第150章 无论与否痛和爱都是真的
谢语棠在九叔房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廊檐下的那盏油灯跳了两跳,灯芯烧出一个结,火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手里攥着那张叠成方块的符纸,是今天下午画废的,纸角被她捏出了褶皱,朱砂的红色从折痕里渗出来,像干涸的血迹。
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她听见九叔在里面翻书的声音,纸页沙沙的,不急不慢,像秋天的落叶从枝头飘下来,一片,又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九叔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看见“茅山”两个字。书桌上摊着几张画了一半的符纸,笔架上搁着一支还没洗的毛笔,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凝成一粒暗红色的珠子。
“师傅。”谢语棠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涩。
九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把书放下搁在书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看着她。
那目光不急,不催,像一潭水。
谢语棠把门关上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她走到书桌前面,没有坐下,就站着。站着觉得自己太高,又蹲下来,蹲着觉得太奇怪,又站起来。最后她在书桌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硬的,坐得她尾椎骨疼。
九叔没说话,等着。
谢语棠把手里那张废符纸放在书桌上,铺平,把褶皱的地方按了按。符纸上画的是镇尸符,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抖了,朱砂走偏了线,整个符就废了。她看着那道走偏的朱砂线,忽然觉得它像自己穿越过来的那条路,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就是走过来了。
“师傅,”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九叔点头。
“您知道我从未来来,知道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但您不知道……不知道…”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我来的那个世界里,您不是真实的人。”
九叔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的光。
“在那个世界,有一个叫林正英的演员。他演了很多道士抓鬼的电影,演得特别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真的道士。”谢语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演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看了很多遍。”
她停下来,看着九叔的脸。九叔的表情没有变化,像一尊雕塑,但他的手从腹前放到了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着。
“那些电影里,有您。”谢语棠说,“有秋生,有文才,有蔗姑,有石坚。有任家镇的僵尸,有魔婴,有中元节的鬼戏。”
九叔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是说,”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这个世界的我、秋生、文才、义庄,所有这一切,在你那个世界,只是一部电影?”
谢语棠低下头。
“是。”她说,声音闷闷的,“但也不全是。我来这里之后,发现很多东西和电影里不一样。电影里没有您给我煮姜汤,没有秋生偷偷给我夹菜,没有文才把墨斗线缠在自己腿上。电影里的你们是假的,但这里的你们是真的。”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看过很多部关于我的电影,”他问,“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也知道?”
谢语棠点头。
“任老爷会死。”她说,声音很轻,“他父亲会变成僵尸,会杀了他。然后那具僵尸会杀了很多人,最后您会把那具僵尸烧掉,但任老爷已经救不回来了。”
九叔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
“所以你之前一直犹豫,就是想阻止这些事?”
谢语棠点头。点得很慢,像在承认一件自己做了错事。
九叔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复盘一件事,“所以之前好多时候,你暗暗提醒我,是你不敢说太多,怕我起疑,也怕说了之后事情还是会发生,你会更难受。”
谢语棠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她已经很久没哭了,穿越来的那天晚上在乱葬岗上哭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哭过。但此刻坐在九叔的书房里,听着他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责怪的语气说出她这些天所有的纠结和害怕,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师傅,”她的声音有点抖,“您不生气吗?”
“生什么气?”
“我瞒了您这么久。您刚收我的时候,我只说了我是从未来来的,没说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是电影。”
九叔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自然,像喝的就是凉茶。
“你刚来的时候,跟我说你来自未来。”九叔放下茶杯,“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能来,不是偶然。”
他顿了顿。
“后来你在大帅府突然会了手诀,在大师伯面前觉醒了闪电奔雷拳,那些东西不是这辈子学的,是前世带过来的。你前世的身份你也知道了,你能穿越来应该和这些也有关系。”
谢语棠愣住了。
九叔他看着书桌上那盏油灯,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你前世是茅山的人,辈分比我还高。”他说,“你这一世能穿越过来,能进义庄,能学法术,能觉醒记忆,都是因为前世的因果。那些电影……”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些电影,也许是天机泄露。有人把该发生的事情提前写成了故事。也有可能是平行的时空,要有机缘让你看见,才能让你回到这里。或许你不是来看戏的,你就是应该来参与的。”
谢语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九叔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像茶香一样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知道剧情,想阻止坏事发生,这是好心。世间万物,终有缘法。”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但道家讲知前尘,便该守前尘。劫数可渡,不可断。因果可化,不可灭。你替别人转因果,就可能会去承他们未受的苦。所以顺其自然,有些伤害能预防的我们预防,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我们去解决就好了,不要总是思虑过多,对身体不好。”
谢语棠低下头。
“任家的事,我会处理。”九叔说,“但你不能轻举妄动。你看到的那些‘剧情’,是结果,不是原因。你不了解前因后果就去插手,可能会把事情变得更糟。还有不要因为这些事情就觉得这个世界都是假的便随意对待,不论是否是电影,你要记得当下的痛和爱,所有的感知都是真的。”
谢语棠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她问。
九叔想了想。
“跟着我,看着,学着。”他说,“该你出手的时候,我不会拦你。但不该你出手的时候,你别乱动。”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刚才说,你的世界里我的结局是什么?”
谢语棠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个视频里说的小说里九叔变成僵尸,一个人在义庄偷偷喝糯米粥压制尸毒,两个徒弟全跑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不好?”九叔问。
谢语棠摇头。
九叔笑了笑,但谢语棠看见了,看见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在意,是一种很简单的、像“我知道了”一样的平静。
“那是电影里的我。”他说,“不是这个世界的我。”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拿起那支笔尖上凝着朱砂的毛笔,在水盂里洗了洗。朱砂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花瓣慢慢扩散,最后整个水盂都变成了淡红色。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事。”
谢语棠站起来,把手里的废符纸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轴上,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九叔一眼。
九叔站在书桌后面,正在重新铺一张符纸。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稳,像一座山。
“师傅。”她叫了一声。
“嗯。”
“您刚才说,我来这里可能是因为前世的事情,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
九叔没有抬头,拿起毛笔,蘸了朱砂,开始在符纸上画。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他的手腕稳得像生了根。
“您能告诉我吗?”
九叔的笔顿了一下。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画,把那一点融进了符文的笔画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谢语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边,触到她的脚尖。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但看着九叔专注画符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去吧。”九叔说,“别想太多。有些事,想多了反而做不好。”
谢语棠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九叔放下毛笔,看着画好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还湿着,在灯光下泛着润润的光。他把符纸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檀香已经燃尽了,香灰落在香炉里,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电影世界……”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