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师妹,我的心是真的
门从里面拉开的时候,院子里的风正好灌进来。
谢语棠从九叔房间里出来,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外面的黑暗。门槛绊了她一下,她扶住门框站稳,抬起头,月光正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碎银子。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影。
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扁,像一张铺在地上的黑纸。那个人就站在树影的边缘,半边身子在月光里,半边身子在阴影中,像一幅被裁开的剪纸。谢语棠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认得那个站姿。肩膀微微往前倾,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裤缝,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
秋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谢语棠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人抓住了心脏又松开的那种感觉。她张了张嘴,想叫他,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秋生先开口了。
“你们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都听见了。”
谢语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见秋生从阴影下慢慢走出来,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但还没完全掉下来的表情。
“你说这里的一切对你来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是假的,是不存在的。我是一出戏里的人。”
谢语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说那些话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说过那些话。在九叔的房间里,她把穿越的来龙去脉、把电影剧情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她以为只有九叔一个人听见,她没想到廊檐外面有人。
“秋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秋生打断她,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解释你一直逃避的那个问题,不是因为时机不对,不是因为要问师傅,是因为你觉得我不是真的?”
谢语棠愣住了。
她看着秋生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正在熄灭的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借口、所有的“先了解了解”“先问问师傅”,在他听来,是不是都变成了另一种意思。不是慎重,不是矜持,是不敢,是不会对一个“纸片人”动心。
“我没有。”她说,声音有点涩,“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你。”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秋生问。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的抖,“你说先互相了解,我说好。你说慢慢会接受我的好,我说行。但我每次靠近你,你都在退。我以为你是害羞,以为你是怕师傅说,以为你是觉得自己是穿越来的、早晚要走,怕你走了留我一个人孤独。我给自己找了八百个理由,每一个都在替你开脱。”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但我从来没想过,你觉得我……是假的。”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但谢语棠听见了。她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
她往前迈了一步。
秋生退了一步。
他身后的石桌挡住了他的退路,他的后腰撞在桌子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再退,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靠在桌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月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廊檐下的阴影把他的脸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里,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谢语棠从来没有见过秋生这个样子。
秋生永远是笑嘻嘻的,嘴贱爱挑刺,天塌下来也要贫两句。在大帅府被僵尸追着跑的时候他在贫嘴,在僵尸林吸棺材菌的时候他在贫嘴,被石坚的闪电奔雷拳快震飞的时候他还在贫嘴。她以为他永远不会露出这种表情,这种像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东西、但还没想明白那东西是什么的表情。
“秋生。”她叫他。
他没有应。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次他没有退。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泪,但他确实在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了的弦,随时都会断。
“我没有觉得你是假的。”谢语棠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从来没有。”
秋生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平时那种亮晶晶的、带着笑意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光。
“那你为什么不敢答应我?”他问,声音闷在胸腔里,“你说先了解,我就等你了解。你说问师傅,我就等你去问。我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就是你跟师傅说这些?”
“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谢语棠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解释。她确实说过那些话,确实把这个世界叫做“电影”,确实把这些人叫做“角色”。在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客观的、不需要感情参与的事实。但她忘了,在当下世界里秋生不是角色,他是一个会疼的人。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在我的那个世界里,你确实是一部电影里的角色。我确实看过你的故事,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知道你将来会经历什么。那些都是真的,在那个世界里,它们是故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但我来到这里之后,你就不只是故事了。你会疼,会笑,会贫嘴,会在背后偷偷看我。你会为了我挡在僵尸前面,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给我端水,会在我画符画到手抖的时候把我的手捂热。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部电影里看过。”
秋生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你是真的。”谢语棠说,“从我来到义庄的第一天起,你就是真的。我躲你,不是因为觉得你是假的。是真的因为我怕……怕我哪天突然穿回去,你怎么办?怕我答应了你,然后又消失,留你一个人在这里难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一直在想以后的事情,想那些还没发生的、可能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但我忘了想现在。”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树下的阴影晃了晃,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银白色的小河。
秋生很久没有说话。
他靠在石桌边,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谢语棠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远到谁都没有伸手。
“你刚才说的,”秋生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涩,但比刚才稳多了,“你说你怕穿回去,怕我难过。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不答应我,我也会难过?”
谢语棠抬起头。
秋生没有看她,还是看着地面。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的表情。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说是电影也好,是假的也罢。我只能说,我的心是真的。但现在太乱了,我不想再听任何真的假的的话,我也不想和你吵架,我们都静静。”
“秋生,我……”
“我先回去了。”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卷着,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扑腾翅膀。
九叔听到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门带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看到一半的道书。他看了看槐树下那片黑暗,又看了看谢语棠,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九叔说。
谢语棠点点头,没转身,怕一转身眼泪就会掉下来。
院子另一边,文才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他蹲在柱子后面,小声嘀咕:“我就说他们俩有事……但是这怎么还吵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