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纠结的心酸
谢语棠醒时,院角的二八大杠已没了踪影。地面上,两道车痕比昨日更深,像是离开前,那人在地上碾了两下。
文才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早课,瞄着谢语棠的视线,气喘吁吁道:“别看啦,师妹,已经走了。天没亮就听见他推车,这回没按铃铛。”
谢语棠应了声,去厨房摸出两个冷硬的馒头,掰开来泡进稀粥里。米粒沉在碗底,像河床上的卵石。她默默喝完两碗粥,收拾完锅灶,站在门口望着老槐树。麻雀在枝间跳荡,风卷着槐叶在地上打旋。
她没去胭脂铺。
不是不想,是怕。怕面对那片死寂的沉默。昨晚秋生的模样,像块石头堵在心口,去了也是徒然。
她取过黄纸,研朱砂,笔尖饱蘸,正要落纸。手却微颤,一道多余的墨线毁了整张符。她揉碎纸团,掷进纸篓,换了张新的,呼吸放得极轻,每一笔都慢得近乎凝滞。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秋生,他走路轻,像猫。这脚步声沉而缓,是二师兄。
文才提着菜篮进门,擦着汗,目光在她和院门间游移,终究没忍住:“我在镇上看见秋生了。他在铺子里搬货,满头是汗。我喊他,他就笑了笑,问吃了没。我说吃了,他说那就好。”
谢语棠的笔顿了顿,继续落墨。
“他看着……还行吧?就是眼下有点青,像没睡好。我说他没休息好,他说是练功累的。”
“小师妹,”文才蹲下来,与她平视,“你们到底怎么了?前两天还好好的,他带你去镇上,你坐在他车后座上,笑得跟花似的。怎么突然就……”
“没什么。”她打断,“就是点误会。”
“什么误会?你说,我去跟他说。”
谢语棠抬眼,望着二师兄那张憨厚又认真的脸,心头一酸。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句:“二师兄,若有一天,你深信不疑的东西,忽然成了假的,你会怎么办?”
文才愣了愣,挠着头想了半晌,咧嘴笑了:“什么真的假的,真不真得自己用心去感受。”
谢语棠看着他黝黑的脸、皱起的眉头、那颗歪掉的门牙,忽然笑了:“说得对,用心去感受。”
文才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也跟着笑:“所以你们到底……”
“中午吃什么?我去做。”她收起符纸,叠成三角揣进怀里,起身拍了拍裙摆。
文才眼睛一亮:“红烧肉!”
“早上买的菜里有肉吗?”
“……没有。”
“那肉末茄子?”
“也没有。”
“那就清炒茄子。”
厨房很快响起锅碗瓢盆的声响,油烟混着蒜香漫出院落。九叔从堂屋出来,嗅了嗅,看了眼厨房方向,又默然回屋。
傍晚,秋生回来了。
谢语棠正坐在石桌旁,一张张叠好符纸收入匣中。自行车的叮当声由远及近,铃声断断续綴,像一个人在犹豫该不该出声。她手指顿了顿,一张符纸叠了三次才成型。
车停在院门口。秋生推车进来,轻靠墙边,转头看见她,身形一僵。
“回来了?”她声音平静。
“嗯。”他低声应道,站在原地没动。
夕阳将院子染成橘红,槐树的枝条斜斜隔开两人。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
“铺子忙吗?”她问。
“还行。”他顿了顿,“姑妈问你怎么没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身体不舒服。”
她抬眼望他。他双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目光只敢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秋生。”她唤他。
他肩膀微颤,终于抬头望她。那双眼里的光不再是死水般的平,而是一团压着的火,看了她两秒,又慌忙移开。
“我去洗把脸。”他转身走了。
谢语棠攥着那张叠皱的符纸,指尖用力。她展开纸,慢慢叠平,每一个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晚饭是清炒茄子、番茄炒蛋和一锅新蒸的馒头。秋生给她夹了一筷子炒蛋,没看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她夹起那块番茄,裹着金黄的蛋花,咸淡虽过了头,却暖得让人鼻尖一酸。
“茄子糊了。”她淡淡道。
文才挠头:“火候没掌握好。”
“下次油热了再下锅。”
“哦。”
九叔喝着汤,目光扫过三人,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放下碗便回了屋。
饭后洗碗,水声哗哗。秋生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两人并肩,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碗盏相碰,清脆如古乐。水从她指缝滑落,砸在盆沿,啪嗒一声。
他接过擦干的碗放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该怎么想。你说我们是假的,我想了一晚上,翻来覆去。我想问你,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就像本画册上的人?翻过去就没了?”
谢语棠的手停在水里,怔怔望他:“不是。”
秋生抬眼,那双眸子里的光终于不再躲闪,写满了认真与执拗:“那我是什么?”
她望着他在灯光下柔和的侧脸,鼻梁挺直,睫毛垂落,抿紧的嘴角藏着千言万语。“你是我认识的秋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会偷懒,会嘴硬,会偷偷给我夹菜,会在我危险时挡在我前面。你不是电影里虚假的角色,是我每天都能看见、摸着的、活生生的人。”
秋生怔住了,嘴角慢慢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松了口气。他转身端过一只盖着纱罩的碗,放在她面前:“给你带的。姑妈做的红豆沙,知道你喜欢,让我带回来的。”
碗盖掀开,暗红的豆沙上撒着几点金黄的桂花。她舀了一勺入口,甜糯的滋味漫开,却也甜出了几分苦涩。
“好吃吗?”他问,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紧张。
“好吃。”她答。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没有多余的叮嘱,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消失在廊檐拐角。
谢语棠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门口,夜风灌进衣领,带着一丝潮湿的、说不清的腐气。她望向停尸房的方向,门缝里一片漆黑,那股气味却越来越浓。
她皱了皱眉,心想:明天得跟师傅说,棺材停了快两天了,墨斗线该检查了。
吹灭灯,走进房间。
夜色渐深,月光惨白地铺满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蜷在地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停尸房的门缝里,那股潮湿的气味愈发浓重,空气仿佛都变得黏稠起来。
忽然,一声沉闷的响动从停尸房里传来。
不是老鼠啃木的细碎声,是重物被缓缓抬起的闷响。门缝里的黑暗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紧接着,一只手从棺材缝里伸了出来。
那手不是白的,是青黑色的,像干枯的树皮,指甲又长又黑,指尖微微蜷曲,像兽爪。它试探着在空中张开、收拢,又张开,像是在触碰空气的温度。
指尖触到了墨斗线。
那是谢语棠亲手弹的,金光在黑暗里一闪。指尖刚一碰到线,墨斗线猛地亮起,金光如导火索般从指尖一路炸开。
嗤!
白烟腾起,焦糊味混着腐臭弥漫开来。那只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痉挛着蜷缩,猛地缩回了棺材。
砰!
棺材盖重重落下。
一切重归寂静。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去,落在棺盖上。墨斗线的金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停尸房的门缝里,那股潮湿的气味还在。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黑暗里,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