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任老爷的来访
清早义庄的门就被拍响了。
拍门的声音很有节奏,三下,停一停,再三下,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商人的矜持,既不显得冒失,又不容人拒绝。文才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听见门响,含混地喊了一声“来了来了”,趿拉着鞋去开门。
门一开,任发站在外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丝不苟地贴在头皮上。手里提着一个红木食盒,盒盖上雕着福禄寿三星,漆面锃亮,能照见人影。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人手里捧着礼盒,一人牵着一条卷毛小狗,狗脖子上系着红绳,绳上挂着一个小金铃铛,叮铃叮铃响。
“九叔在吗?”任发笑得一脸和气,和气得像脸上的褶子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文才把他让进院子,去堂屋喊九叔。任发站在院子里,目光四下扫了一圈,从堆满符纸的石桌扫到晾着道袍的竹竿,从竹竿扫到停尸房紧闭的木门。他的目光在停尸房上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又迅速移开,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谢语棠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馒头。她看见来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原来是任发来了,任家镇首富,任婷婷的父亲,电影里被自己亲爹僵尸咬死的倒霉蛋。此刻他活生生地站在义庄的院子里,红光满面,笑容可掬,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线里变成了一具尸体。
九叔从堂屋里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和任发的一丝不苟形成鲜明对比。他看见任发,没有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在石桌旁坐下,伸手示意任发也坐。
“九叔,我今天是专程来谢您的。”任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揭开盖子,里面是四碟精致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像四朵盛开的花。他又示意随从把礼盒奉上,“省城带回来的,您尝尝。”
九叔看了一眼那些点心,没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任老爷,有话直说。”
任发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他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九叔,您看……我父亲那件事,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火化……这实在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任家在任家镇三代经商,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先父的遗体若被火烧,传出去,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谢语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馒头,听见这话,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体面,又是体面。她想起电影里任发也是这副嘴脸,为了体面不肯火化,结果自己丢了命。现在他站在义庄的院子里,活得好好的,吃的喝的都不缺,还有心情讲究体面。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任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任老爷,尸变之后,僵尸第一个找的就是自己的亲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不是体面不体面的事,是命的事。你父亲的遗体已经尸变了,我布下的阵最多还能再撑两三天。到时候他出来,第一个去的地方就是你任府。”
任发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吓一跳的变,是一种慢慢的、从脖子往上爬的变色,像墨水滴进水里,一点一点地洇开。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字:“九叔,您不是茅山派的高人吗?您一定有办法的。多掏钱也没关系,您开个价。”
谢语棠手里的馒头差点被她捏扁。
她把馒头放在厨房门口的案板上,擦了擦手,大步走向石桌。文才在井边看见她的脸色,吓得漱口水都咽下去了,小声喊了句“小师妹”,被她一个眼神瞪回去。
“任老爷。”谢语棠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硬气。
九叔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止。
“您觉得钱能买命吗?”谢语棠说,“您的命,您女儿的命,您觉得多少钱一条?”
任发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他看着谢语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词。他是任家镇首富,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被一个小丫头当面顶撞,这还是头一回。
谢语棠还要再说,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她的胳膊。
秋生。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她旁边,手按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很稳。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她袖子上的样子像一个提醒,别说了,让我来。
谢语棠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任发脸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那是他认真起来才会有的弧度。
“任老爷。”秋生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温和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师妹说话直,您别见怪。但她说的在理。”
他松开谢语棠的胳膊,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前面。
“您父亲的事,我师傅已经尽力了。风水先生点的穴不对,棺材养尸二十年,尸气已经入了骨。现在火化,还能留个全尸骨灰。再拖下去,等他自己出来,可能您和您女儿都要遭殃。您说体面,是现在体面,还是到时候全镇的人都来看您家的笑话体面?”
任发的脸彻底青了。
秋生没有停,继续说:“您多掏钱,我师傅也没办法。他不是跟钱过不去,是跟阎王爷过不去。您要是觉得钱能买通阎王爷,您自己去买,别为难我师傅。”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文才蹲在井边,手里还攥着漱口杯,大气都不敢出。九叔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没有打断秋生,也没有替任发解围。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任发坐在石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料,搓得绸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目光从九叔脸上移到秋生脸上,又从秋生脸上移到谢语棠脸上,最后落在停尸房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九叔,”任发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商量,“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那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有的东西。
“任老爷,你想想你女儿。”九叔说,“尸变之后,僵尸第一个找的就是至亲。你夫人走得早,你父亲已经不在了,你身边最亲的人就是婷婷。你是想让她有一天半夜醒来,看见她爷爷站在她床前?”
任发的身体猛地一震。
婷婷。
他想起女儿昨天还在跟他撒娇,说要买新的胭脂,说学堂里的同窗都笑话她不会打扮。他想起女儿的笑脸,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逛灯会,想起夫人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婷婷”。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压都压不住的抖。
“我……我…那一切都听九叔的安排。”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膝盖磕了一下石桌的边沿,疼得他咧了咧嘴。
九叔也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他:“三天后是吉日,火化之后骨灰重新入殓,我替令尊选一块风水宝地。这三天,你和婷婷晚上不要出门,关好门窗,这张符你一定要贴身放好。”
任发接过那张黄纸,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看着九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九叔。
“九叔,”他的声音沙哑,“那……我父亲他……他现在还在棺材里?”
九叔点头。
“他……他会不会疼?”
院子里安静了。
九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他已经不在了。在棺材里的,已经不是您父亲了。”
任发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眶红了,红得像他身后那棵老槐树上被虫蛀过的树皮,斑斑驳驳的,说不清是疼还是别的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出了院门。随从牵着狗跟在后面,小狗的金铃铛叮铃叮铃响,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又安静了。
谢语棠站在原地,看着任发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东西。她想起电影里任发被僵尸咬死的画面,想起任婷婷跪在父亲尸体前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九叔说“他已经不在了”时眼里的那层薄雾。
“愣着干嘛呢?还不去吃饭。”秋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语棠转头,他已经转身走向墙边的自行车了。他把车推出来,跨上去,脚撑着地,动作一气呵成。他弯腰检查了一下车链条,又直起身,拍了拍车后座上的灰。
“秋生。”谢语棠叫他。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嗯。”
“刚才……谢谢你。”
秋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松开刹车,蹬了一下脚踏板,车子往前滑了一步。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落在肩上的苍蝇,动作随意得不像是在回应一个人的感谢。车铃铛响了一声,叮当,清脆的,短促的,像一个人说了句“不用谢”就匆匆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穿过巷子,拐过街角,消失在镇子的方向。
谢语棠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拐角,看了很久。她以为他会停下来,以为他会回头,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按着车铃铛冲她喊一句“上车”。但什么都没有。拐角处空荡荡的,只有一株野草从墙缝里探出头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层灰,是刚才从厨房跑出来的时候蹭的。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又站起来。
“小师妹。”文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怕踩到地雷,“你没事吧?”
谢语棠摇摇头,转身回院子。她走到石桌旁边,把任发带来的食盒盖上,提起来,放进厨房。点心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一块都没动。她看着那些点心,想起任发说话时的笑脸,想起他听见“婷婷”两个字时发抖的手。
她忽然觉得,那个人也没那么讨厌。他只是怕。怕失去体面,怕被人笑话,怕女儿受伤害。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普通的儿子,一个在生死面前手足无措的凡人。
九叔还坐在石桌旁,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就那么坐着,看着停尸房的方向。
“师傅,”谢语棠走过去,“那棺材……还撑得住吗?”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停尸房的门,目光穿过门板,穿过黑暗,落在那口棺材上。谢语棠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她的后脊忽然有点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了她一眼。
“撑得住。”九叔说,“三天够了。”
他站起来,端着凉透的茶杯,慢慢走回堂屋。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小子,嘴是笨了点,心不坏,让他自己想想吧,想通了就好了。”
谢语棠愣了一下。
九叔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吱呀一声。
谢语棠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墙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自行车不在那儿了,只有两道浅浅的车轮印,和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槐树叶子。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道车轮印。土是松的,指尖按下去,留下一个小小的凹坑。她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那辆车明天早上还会回来,那个人还会在院子里按着车铃铛等她,叮当叮当响个不停,吵得文才从被窝里骂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去厨房收拾馒头。
馒头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