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好人的阳气最补了

第154章 好人的阳气最补了

秋生把那箱胭脂绑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姑妈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手帕,一边擦手上的油渍一边念叨:“送到王记布庄就行了,跟王掌柜说下批货便宜两成,他要是还嫌贵,你就说这是我说的,爱买不买。”

秋生“嗯”了一声,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搭在车把上,骑上车往外走。

“路上小心!”姑妈在后面喊。

“知道了。”

他没有叫谢语棠。

这两天他都是这样。早上天不亮就起来,骑上自行车往镇上赶,到铺子里搬货、送货、记账,忙到天黑才回来。以前他总会等谢语棠一起走,两个人坐在石桌旁边吃早饭,她喝粥他吃馒头,她把咸菜碟子推过来,他把粥碗推过去。现在他不等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见她的眼睛。

自行车轮子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碾过黄昏时分拉长的影子。街上没什么人了,卖豆腐的老王已经收了摊,馄饨挑子也不知道推到了哪个巷口。一只黄狗趴在路边,看见自行车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把头埋进前腿里。

秋生蹬着车,脑子里乱糟糟的。

假的。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知道谢语棠不是故意要伤他,她只是说了实话。可实话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他活了二十多年,每天早上醒来知道自己是谁,是秋生,是九叔的徒弟,是文才的师兄,是姑妈的侄子。他知道自己爱吃姑妈做的红烧肉,知道骑自行车的时候左脚先蹬,知道打僵尸的时候桃木剑要刺胸口而不是脑袋。这些事,这些记忆,这些他以为是“自己一生”的东西,在她嘴里,变成了一出戏。

戏里的人,纸糊的,风吹就散。

他用力蹬了一脚,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车后座绑着的箱子颠了一下,里面传来胭脂瓶碰撞的声响。

“千万别碎了。”他嘀咕着,加快了速度。

到王记布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掌柜正让人上门板,看见秋生来了,笑呵呵地迎出来:“秋生啊,就等你这批货了。”两人清点了数目,王掌柜对价钱很满意,还特意多给了二十文跑腿钱。秋生把空箱子从后座上解下来,叠好放在布庄门口,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回义庄的路要经过那片竹林。白天走还好,竹影婆娑,风吹叶响,倒有几分雅致。天一黑就不一样了,竹子长得太密,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骑进去像钻进了一条窄长的、没有尽头的隧道。地上铺满了枯黄的竹叶,车轮碾上去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

秋生骑着车进了竹林。

光线一下子暗了。不是慢慢暗的那种,是像有人拉上了一道帘子,唰的一下,天就没了。他抬起头,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里看见一小块一小块灰蓝色的天空,像碎掉的瓷片嵌在头顶。竹竿在晚风中相互碰撞,发出梆梆的声响。

他把车停在路边,擦了擦额头的汗。走了快半个时辰了,义庄应该不远了。他取下毛巾擦了擦脸,拧开随身带的水壶,灌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冲散了一点。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哭声。

不是嚎啕大哭,是嘤嘤的、压着嗓子的那种哭。像一个人受了委屈,想哭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把声音捂在喉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挤。那声音从竹林深处传过来,被竹叶过滤了一遍,变得又轻又飘,像风吹过空瓶子发出的呜咽。

秋生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九叔教过他,荒郊野外,天黑之后,听见任何声音都不要好奇。尤其女人的哭声最不能理,十个里有九个是脏东西。他把毛巾挂回车把上,蹬起车,往前骑了两步。

哭声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他停下来,单脚撑地,朝竹林里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回答。哭声也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正要走,路边竹丛后面忽然探出一个头来。是个年轻女子,白衣裳,长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脸上带着泪痕。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竹竿,另一只手捂着脚踝,看起来像是崴了脚。

“这位小哥……”她的声音怯怯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我来投亲,走到这儿天黑了,脚崴了,走不动了……”

秋生看着她。

竹林的昏暗光线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发亮,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她身上穿的白衣裳料子不算好,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

“你一个人?”秋生问。

女子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声音细细碎碎的:“我命苦……家没人了,就剩我一个。本来说早点出门,结果……结果我一个人脚程慢,走到这就天黑了,人生地不熟的……”

她说“一个人”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像是这三个字咬在了舌头上,疼得她缩了一下。

秋生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想起了谢语棠。

不是现在的谢语棠,是更早以前的,那时候她刚被师傅领回来,一脸的谨慎。后来拜了师傅,白天看似大大咧咧经常和文才他们两个逗嘴耍贫,但有一天晚上他路过她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哭声,他把门推开一条缝,看见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哭得浑身发抖,他知道她应该是想家了。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也没进去。

第二天早上她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端着粥碗坐在石桌旁边,看见他出来,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

现在他站在竹林里,看着眼前这个说自己孤苦无依的女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上车吧。”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带你一程。”

女子破涕为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走到后座旁边,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上去。秋生偏了偏身子,稳住车把,用下巴朝后座点了点:“坐吧。”

她轻轻一跳,坐了上去。自行车几乎没怎么晃。

他重新蹬起车,车轮碾过竹叶,沙沙沙,沙沙沙。女子在后面坐着,两只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角,指尖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她开始说话,叽叽喳喳的,像一只落在枝头不肯走的麻雀。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这镇上住吗?”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娶亲了吗?”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秋生蹬着车,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借着暮色最后一丁点光,看了一眼自己的车把。车把上挂着一面小圆镜子,是谢语棠挂上去的,说骑车的时候可以看见后面的车。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里后座根本没有人,但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在背后。

秋生的后背像是被一根冰锥轻轻刺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左手扶着车把,右手垂在身侧,悄悄摸了一下裤兜。兜里有三张符,九叔给他的,说随身带着,百邪不侵。他的指尖触到纸角,心里踏实了一些。

他想起九叔说过的话:鬼在黄昏之后最活跃,因为它们介于阴阳之间,这个时候的阳气最弱。眼前这个女子,轻得像纸,凉得像冰,最重要镜子里照不出她,他几乎可以断定她不是人。

但她还没有做什么。

九叔还说过:不是所有的鬼都害人。有些鬼只是迷了路,有些鬼放不下执念,还有些鬼,只是想在彻底消失之前,再跟人说说话。

秋生决定再等等,如果她老老实实坐到镇口就下车,各走各的路,那他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如果她敢动什么歪心思,他摸了摸兜里的符,指尖在纸角上轻轻弹了一下。

车子从竹林里骑出来了。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也收尽了,西边的山峦变成一道墨黑色的剪影,上面镶着几颗刚冒头的星子。镇口的石桥就在前面,桥下的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用河水洗什么东西。

秋生放慢了速度,在桥头停下来,一只脚撑住地面。

“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前面就是镇子,你住哪儿?我看看顺不顺路。”

女子没有下车。

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扶上他的腰侧,歪着头看他。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照在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白白的、亮亮的,像一块刚出窑的白瓷。她的眼睛很大,很亮,里面映着桥下的水光,但那种亮不是活人的亮,是水面上倒映的月亮,雾蒙蒙的,感觉伸手一捞就散。

“小哥,”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秋生皱了皱眉。“萍水相逢,不必告知姓名。”他说,语气比之前冷了一些,手已经离开了车把,准备把她的手指从自己腰侧拨开。

她的手没有松开,反而往上挪了一点,从腰侧挪到了他的肩膀上。

秋生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五根手指细长白嫩,指甲涂着蔻丹,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红色。红得像凝固的血,又像深秋霜打过的枫叶,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艳丽。

那指甲太长了,长得不像是会干活的手。长也不算什么,关键是那个红。不是姑娘家涂着玩的胭脂红,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浸透了什么东西的暗红。

“小哥,”女子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飘过来,气息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你真是个好人。”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魅惑,她心里暗暗想着‘是个好人,好人的阳气最补了’。

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挪动,从肩头缓缓滑向肩窝,指甲轻轻划过他粗布衫的纹路。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猫伸懒腰,慢得像蛇在沙地上爬行。她的指腹是凉的,凉意透过布衫的纤维,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

秋生的右手已经悄悄伸进了裤兜,指尖捏住了那张符。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符纸的边角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像有人在里面敲门。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在等。

等她的手指再往上挪一寸,等她的指甲碰到他的脖子,等她的嘴里露出獠牙,等她的面目变成另一副模样。只要她动手,他就动手。符纸贴在胸口,能定住她三秒。三秒足够了,够他从车上翻下来,够他把符拍在她的额头上。

女子的指尖停在了他的肩窝,微微收拢,像是在感受他皮肤下面的温度。她的脸靠得更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发丝扫过自己的耳廓,凉凉的,痒痒的。她的嘴唇几乎贴上了他的耳朵,呼吸像一条细蛇钻进他的耳道……

“秋生。”

一道声音从桥头传来,不轻不重,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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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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