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给她一电炮尝尝威力
石桥下的水流得很慢。
慢到谢语棠盯着看了半天,才勉强数出水面上一片槐树叶从桥洞这头漂到那头,用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她蹲在桥头石墩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符,指尖已经把符纸的边缘捻出了毛边。符纸上画的“净心咒”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这些天画了太多遍,朱砂渗进纸纹里,像血管嵌进皮肤,再也分不开了。
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桥西边那片竹林变成了一团墨色的剪影,竹梢在晚风里一摇一晃,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招手。远处的稻田里,蛙鸣断断续续地响着,叫一阵停一阵,像嗓子哑了还在坚持唱戏的老艺人。谢语棠换了条腿蹲着,腿已经麻了。
她不该来这么早的。
她知道秋生送货回来的路线。之前带着她每天傍晚骑车回义庄,经过石桥的时候,她总会回头看一眼桥下的流水。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有时候她会在桥头停下来,等秋生也下车,两个人靠在桥栏杆上喝口水,歇一口气,再继续骑。秋生会把水壶递给她,壶嘴对着她,自己用壶盖喝。她问过为什么,他说“我嫌你口水多”,那时候她还掐了他一把。
今天她直接走到了桥的另一头,站定,然后蹲下,然后一直蹲到现在。
腿真的麻了。
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脚底板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桥头的石墩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坐过、靠过、等过人。她把符纸换到左手,右手揉了揉膝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竹林。
电影里,小玉就是在秋生送货回来的路上缠上他的。具体是哪条路,她记不太清了,穿越快半年了,现代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报纸,字迹洇开,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但她记得秋生骑车带着一个女鬼的背影,那画面在她脑子里刻得太深了,深到每次想起来,心脏都会缩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嫉妒,是一种很奇怪的、像被人攥住喉咙的闷。她知道秋生不会被小玉害死,知道小玉最后会被九叔超度,知道这一切都是剧情。但知道归知道,她还是来了。
她不想让秋生经历那一遭。哪怕只是被女鬼缠上、被迷住、被吸走一点阳气……她都不想。
桥头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谢语棠抬头看了看,榆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串干枯的黄褐色挂在枝头,像旧衣裳上没拆干净的线头。树下有一块青石板,她走过去坐下来,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一点点余温,隔着衣料传上来,温温的,像有人在背后轻轻靠着。
她把符纸摊在膝盖上,平了平褶皱。纸上的朱砂在暮色里发暗,但符文还是清晰的,她画的,一笔一划,从不含糊。九叔说过,画符如写字,字如其人,符如其心。心不正,符不灵。她画符的时候心是正的,因为她想保护的人就那几个。
远处传来狗叫声,先是镇子东边,然后是西边,此起彼伏地叫了一阵,又安静了。谢语棠数了数,七声。从第一声到第七声,中间隔了多久?她没算。她只是在数,因为数数能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胭脂铺的时候。秋生骑车带着她,经过这座桥,他故意骑得快,下坡的时候不捏闸,风灌进她的袖口,把衣裳吹得鼓起来。她抓着他的衣角,喊“慢点”,他装听不见。到了桥头他才捏闸,回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怕了?”她说“谁怕了”,他说“那你手抖什么?”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怕,是风吹的。但她没解释,秋生也没追问,只是把车速放慢了。
从那以后,每次经过这座桥,他都会慢下来。今晚他也会经过这座桥,但他不知道她在等他。
谢语棠把符纸叠好,塞进袖子里。又从怀里摸出那面八卦镜,在衣摆上擦了擦,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有点干。她抿了抿唇,把镜子收回去,站起来,走到桥中间。
桥不长,十几步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桥栏杆是青石砌的,摸上去粗糙冰凉,缝隙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水汽还是白天有人泼了水。她把手放在栏杆上,指尖触到青苔的冰凉,心里那点焦躁慢慢沉淀下来
她等了多久了?不知道。小玉会不会已经得手了?秋生会不会已经被迷住了?她会不会去晚了?
不会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安慰,小玉要是敢来,她手里有符,有八卦镜,有闪电奔雷拳……
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涩味和泥土的潮气。谢语棠吸了吸鼻子,忽然闻到了另一股味道,不是竹子的,不是泥土的,是一种很淡的、像快要过期的桂花头油的味道。
她的手指缩了一下,然后她听见了铃声。
叮当…叮当…叮当…
秋生自行车的车铃,按起来像老母鸡打鸣。那声音她从第一天就听,听了快半个月,耳朵已经习惯了。但今晚听到的时候,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铃声本身,是因为铃声后面的声音。有人在笑。不是秋生的笑,是女人的笑,细细的,软软的,像一根丝线从竹林里飘出来,绕在竹竿上,绕在风里,绕在铃铛声里。
谢语棠攥紧了袖子里的符纸。
自行车的影子从竹林里出来了。先是一个车轮,然后是车把,然后是秋生的上半身。他骑得不快,姿势还是那个姿势,背微微弓着,双手握把,肩膀一左一右地晃。但后座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裳,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白色。那人的头发很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半边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嘴角弯着,弯出一个很甜的弧度。秋生停了下来,谢语棠看见那女人的手搭在秋生的肩膀上一点点挪动。
谢语棠的目光往下移。
地上有影子,车轮的影子,秋生的影子,自行车的影子,都有。但那白衣裳的人的影子,是歪的。不是站在地面上该有的那种歪,是脚不沾地的那种歪。影子从车后座直接连到地上,没有腿的过渡,像一条被风吹歪的旗杆。
她的心沉了下去,来了。
“秋生”
不轻不重的一声,不只是呼唤秋生,也是再给她警告。
秋生骑到桥头,看见了谢语棠。他愣了一下,车速慢下来,脸上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笑:“你怎么在这儿?天气这两天变凉了,这么晚你再冻着了怎么办?”
后座上的人抬起头,越过秋生的肩膀,看向谢语棠。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眉眼清秀,皮肤白得像瓷,嘴唇涂着淡淡的胭脂,颜色很正。她看着谢语棠,眼睛弯了弯,弯出一个乖巧的、无辜的、让人看了就想靠近的笑。
谢语棠没有笑。
她左手揣在袖子里,攥着那张符纸。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烫,不是符的温度,是闪电奔雷拳的法力在体内涌动,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随时准备窜出去。
秋生下了车,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了看后座上的人,又看了看谢语棠,赶紧解释:“她脚崴了,一个人在路边哭,我就顺道送她一程。你别误会,师妹。”
谢语棠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白衣裳的人身上,没有移开过。
那人从车上下来,站在秋生身后,一只手扶着车后座,身体微微前倾,像站不稳的样子。她低着头,挽起的长发被风吹乱了一缕发丝,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只眼睛从发丝缝隙里看向谢语棠。
那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像猫看见陌生人时的打量。
谢语棠松开袖子里的符纸。
指尖从袖口露出来,月光下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上有一点光,很淡,很细,像打火石擦出的火星,一闪一闪的。
那白衣裳的人看见了那点光。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谢语棠往前走了一步。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威胁,是一种“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的笃定。
秋生还在旁边解释:“小师妹,你别误会,我就是……”
“秋生。”谢语棠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过来。”
秋生愣了一下。
他看看谢语棠,又看看身后的人,犹豫了一瞬,还是推着自行车走到了谢语棠旁边。车轮碾过桥面的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白衣裳的人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扶车后座的姿势,但车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拢在袖子里。她抬起头,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推着车,一个慢慢把手举了起来。
月光把她所有的伪装都照得一览无余。
她的脚没有崴,她站得很稳。
谢语棠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白衣裳的女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笑了。声音带着点诱惑:“秋生,你不是要送我……”
“轰隆!”
一道蓝白色的电光打在她的脚边,石桥的青石板上出现一道焦黑的印记。
闪电奔雷拳。
谢语棠最近的练习很有进步,已经可以意念操控了,大师伯当初说的没错她学东西很快。
比如现在她就可以精准的劈在女鬼的面前,不会伤到她但能让她清楚的看到威力。
那女人的表情立马变了,没有了刚刚妩媚的笑,变成了一种很识时务的、带着一点讨好的笑。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桥头的石墩旁边,身体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退。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识趣地离开。
她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求饶。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白衣裳在夜色里一闪,就消失在了竹林的黑暗里。
风停了,桥下的水还在流,水声细细的,像有人在轻声叹气。
秋生站在原地,自行车歪在他手里,前轮还在慢慢转。他看看那片黑暗的竹林,又看看谢语棠,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心虚。
“我……”他张了张嘴,“我其实发现了,但师傅说也不能乱伤无辜,我就是等等看她要做什么…”
“她要吸你阳气。”谢语棠说。
秋生闭上了嘴。
谢语棠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点白,嘴唇抿着,像一个做错事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孩子。她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不是因为他心软送她,是因为他没被迷住,还发现了她是女鬼。
善良不是错错,但善良用错了地方,就是给自己挖坑。
“下次,”谢语棠说,“路边有人哭,不要随便乱管了。”
“嗯,都听你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挤出一句:“你……你在这儿等了我多久?”
谢语棠没有回答,她推起自行车的车把,往桥那头走。走了两步,发现秋生没跟上来,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不走?再不走,二师兄要把饭都吃光了。”
秋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复杂,有后怕,有心虚,有一种被人从悬崖边拽回来的、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快步跟上去,从谢语棠手里接过车把,从车把上拿下毛巾擦了擦后车座,他怕小师妹嫌弃。随后跨上车,坐稳,回头看她。
谢语棠跳上后座,搂上了他的腰。
秋生骑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慢到桥下的水声都能听清每一个音节,慢到路边的虫鸣都能分辨出是哪一种虫子在叫。
“小师妹。”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语棠没说话,她的手从移到他的腰侧,轻轻拍了一下,像在说“行了,别矫情了”。
秋生的腰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
自行车在月光下慢慢走,车铃铛不响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桥下的水还在流,流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