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都没吵过架和好什么和好
自行车在义庄门口停下的时候，车轮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像在替它的主人喘气。秋生把车支好，车铃铛在车把上晃了晃，发出“叮当”一声脆响，惊起了墙头打盹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在夜空中绕了一圈，又落回原处，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谢语棠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麻。坐了一会儿自行车，后座硌得她尾椎骨疼，但她没吭声，只是扶着车架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秋生把车停稳，转过身，看见她扶着车架不动的样子，忽然蹲下来，伸手在她小腿上敲了敲。
“麻了？”
“有一点。”谢语棠说。
“活该。”秋生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在她小腿上轻轻揉了几下，“谁让你坐车不好好坐着，非要扭来扭去。”
“路不平。”谢语棠理直气壮。
“不好好坐你怪路？”
“不怪路怪你？是你骑的车。”
秋生被噎了一下，抬起头，月光下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坐车吹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样蹲在自行车旁边，隔着一根横梁，大眼瞪小眼。
文才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像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把两人之间的那根线剪断了。
“你们俩在门口干嘛呢？进来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义庄的院子里亮着灯，廊檐下挂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石桌上摆着半只剥开的石榴，果皮红得发亮，裂开的口子里露出一簇簇宝石般的籽粒。有些籽粒已经被抠出来一小堆，放在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文才的手笔。
文才正蹲在石凳上，嘴里含着几粒石榴籽，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看见两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从谢语棠脸上移到秋生脸上，又从秋生脸上移回来，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含着的籽都忘了吐。
谢语棠在石桌边坐下，把手里提着的纸包放在桌上，那是秋生傍晚在镇上买的蜜饯金枣，刚才一路揣在怀里，带着点体温。秋生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将近一臂的距离。
文才把嘴里的石榴籽吐出来，舔了舔嘴唇，眼睛还是盯着两人不放。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两人和好吧，又不像，秋生坐下的时候没往谢语棠那边靠，谢语棠也没看他。说没和好吧，那也不对，秋生这几天躲着谢语棠走，谢语棠见了他也绕路，两人在铺子里一天说不上三句话，连姑妈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可现在两人坐在一起，虽然隔着距离，但那股别扭劲儿没了，像两块拼图终于卡对了位置，严丝合缝。
“你们……”文才开口，手里还捏着几粒石榴籽，“和好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秋生伸手从纸包里捏了一颗金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就没吵过架，和好什么。”
声音不大，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在油灯的光里格外明显。
文才的嘴角抽了抽，从石凳上跳起来，“前两天还跟仇人似的，你不理我我不理你，见面连话都不说，我夹在中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大气都不敢出……”
“你们管这叫没吵架？”
谢语棠低头拆纸包，没接话。秋生又捏了一颗金枣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也没接话。两人都不说话，但也没有反驳。文才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里更加笃定，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他掰下一瓣石榴，抠了几粒籽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
秋生没理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半只石榴，开始剥。他剥得很慢，指甲抠开果皮，一粒一粒往外挑，挑出来的籽放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堆。文才眼巴巴地看着那堆籽，以为秋生是剥给他吃的，刚要伸手去拿，秋生把碟子往谢语棠面前轻轻推了推。
动作不大，像是随手放的。但那碟石榴籽原本放在桌子中间，这一推，就推到了谢语棠那一侧。
谢语棠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从纸包里捏了一颗金枣，递到了秋生嘴边。
文才看着这两个人你推一下我推一下，石榴籽和金枣在桌上换来换去，谁也不先开口，那种别扭又默契的氛围，像两根藤蔓各自往对方的方向长，谁也不肯先缠上去，但谁都长了那个方向。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把手里那瓣石榴放下，感觉这石榴越吃越没滋味。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九叔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道袍，头发没扎，披散在肩上。他走到廊檐下，在竹椅上坐下，端着茶杯，目光从三个徒弟身上扫过。
文才第一个凑上去，手里还捧着半只石榴，一脸找到了靠山的表情：“师傅，你看他们……”
“看什么？”九叔没等他说完，放下茶杯，看着他，“你今天棍法练了吗？”
文才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
“练了。”
“练了几遍？”
“五……五遍…”
九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五遍？我让你练二十遍。”
文才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张着嘴，看看九叔，又回头看看秋生和谢语棠，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九叔的目光像一堵墙，把他的话全挡了回去。
“练功偷懒，还在这儿告状。”九叔放下茶杯，语气不重，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文才缩了缩脖子，“今晚你守夜，把停尸房周围巡视三遍。少一遍，明天加练。”
文才的嘴张得能塞进一整个石榴。他想反驳，想说“师傅你这赤裸裸的偏心眼”，但看了看九叔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抱着石榴，垂头丧气的。
谢语棠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赶紧捂住嘴，但笑声已经从指缝里漏出来了。秋生也笑了，没出声，但肩膀在抖。
文才听见笑声，回头瞪了两人一眼。他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墙头上传来一声“喵……喵”。
橘猫蹲在墙头，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它歪着脑袋看着文才，又“喵”了一声，那叫声又长又嗲，尾音往上翘，像极了嘲笑。
“连你也笑我？”文才指着那只猫，气得跳脚，“走走走！别在这儿看热闹！”
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他脚边，又“喵”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他腿边走过去，尾巴尖扫过他的脚踝，痒得他缩了一下。然后它轻巧地跳上石桌，在谢语棠手边蹲下来，眯着眼睛，一脸“我就坐这儿了你能把我怎样”的表情。
文才轰了两下，猫纹丝不动。他又不敢真动手，九叔说过，义庄附近的猫狗不能打，动物都是有灵性的。他只能干瞪眼，最后气呼呼地转身走了，嘴里还在嘟囔：“一只猫也欺负我……”
秋生笑得更厉害了，肩膀抖得像在打摆子。谢语棠捂着嘴，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九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文才气鼓鼓的背影，又看到坐在一起的谢语棠和秋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今晚的茶，格外有滋味。
橘猫蹲在石桌上，舔了舔爪子，又“喵”了一声，轻巧的跳开了，身影消失在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