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猫猫惹大祸
棺材运来义庄已经四五天了,停尸房里的气味已经不怎么新鲜了。
那种味道说不清楚,不是腐臭,但空气里总有一股沉甸甸的、像旧棉被捂了很久的味道,混着墨斗线散发的松烟味,和墙角那盆糯米淡淡的酸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不刺鼻,但让人胸口发闷,像有一只手按在那里,不轻不重,就是不让喘匀实。
文才坐在停尸房门口的板凳上,抱着墨斗棍,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他已经守了两个晚上了。第一晚精神抖擞,瞪着眼睛熬到天亮,连一只老鼠从墙根跑过去他都看得清清楚楚。第二晚就不行了,到了后半夜眼皮像灌了铅,怎么撑都撑不开。今晚是第三晚,九叔说“再守一晚,明晚就不用守了”,文才听了这话,反而更困了,人就是这样,知道快要结束了,那根绷着的弦就自动松了。
他把墨斗棍搂在怀里,棍头的玄铁硌着肋骨,生疼。他换了个姿势,把棍子夹在胳肢窝底下,靠着门框,脑袋往墙上一歪。
不能睡,师傅说了,今晚是最后一晚,一定要看好。
他使劲眨了眨眼,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晃来晃去,像一个人的手在朝他招手。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像个人,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鞋尖上有块泥,干了,裂了,像一张干裂的嘴。
早知道就不说师兄和师妹他们两个了,也不会被罚守夜,师妹刚刚说明天做什么来着,哦说要给他蒸条鱼补补,熬夜辛苦了,也不知道那蒸鱼好吃不好吃……
他的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停尸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勉强照出棺材的轮廓。那是一口黑漆棺材,任老太爷的,漆面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棺材上弹满了墨斗线,横的竖的,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棺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那些墨斗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橙红色,不是漆,是墨斗里掺的朱砂和鸡血,干了之后留下的颜色。
文才看了一眼那些线,心里踏实了一点。小师妹弹的线,比大师兄弹的结实多了。秋生弹的线歪歪扭扭的,间距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像他这个人一样不靠谱。小师妹就不一样了,每一根都绷得笔直,间距分毫不差,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想到小师妹,文才的嘴角弯了一下。小师妹对他好,去镇上还给他带糖炒栗子,一包,一颗都没少。不像大师兄,每次都抢他的,但大师兄以前对他也很好,有危险也会冲到他前边,就是小师妹来了之后对他没有以前好了……
他的眼皮又往下坠了。
这次他没有撑住。
一只橘猫从墙头的瓦片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它是从隔壁院子溜出来的,那边的老太婆养了一窝猫,这只最肥,也最胆大,经常在义庄的院子里转悠,就在今晚还把文才气的要轰它走。它蹲在墙头上观察了很久,确认院子里没有人走动,才跳下来。前爪着地的瞬间,肉垫在青砖上轻轻一按,把落地的声响消弭于无形。
它抖了抖身上的毛,橘黄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它舔了舔前爪,又用爪子洗了洗脸,动作慢条斯理的,像一个在自己家里随意走动的主人。
然后它闻到了味道,它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见什么危险的声音。
它开始往前走。
步子很慢,尾巴竖得高高的,末端微微打了一个弯。它绕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从石桌底下钻过去,沿着墙根走到停尸房的门口。门口坐着一个人,抱着棍子,脑袋歪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噜声轻得像猫打呼噜。
橘猫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会突然醒来,然后从他脚边走了过去。
门没有关紧,九叔说停尸房不能关门,要留一条缝透气,不是为了棺材透气,是为了让守夜的人随时能跑出去。橘猫用脑袋顶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停尸房里的灯光很暗。橘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两盏绿色的小灯。它扫了一圈这间屋子,几口空棺材靠墙立着,中间那口最大的黑漆棺材摆在屋子正中央,上面弹满了墨斗线。
橘猫对棺材不感兴趣。它感兴趣的是墙角那盆糯米。
它走过去,蹲在盆边,低头闻了闻。糯米有一股淡淡的粮食香,混着石灰的涩味。它伸出一只前爪,扒拉了一下盆沿,几粒糯米滚出来,落在地上。它低头闻了闻那几粒米,觉得不好吃,转身走了。
它开始绕着棺材转圈。
棺材侧面木板有些裂痕,边缘毛毛躁躁的。橘猫的眼睛亮了一下,它伸出爪子,轻轻的挠了起来,仿佛天然的猫抓板。
好玩。
橘猫来了兴致,两只前爪都搭上去,使劲的挠,挠的侧面全是猫抓痕。
橘猫玩够了,松开爪子,蹲在棺材板上舔了舔被墨汁染的黑红的前爪。墨汁的味道让它皱了皱鼻子,虽然猫不会皱眉,但它的表情确实不太好看了。
它站起来,从棺材板上跳下去。
前爪落在棺材板边缘的时候,肉垫踩到了另一根墨斗线。
那根线被蹭花了。
原本好似闪着金光的墨斗线阵,线上的光芒闪烁了两下突然就灭了。
橘猫不知道这些。它跳下棺材,从门缝里挤出去,穿过院子,跳上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从进来到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停尸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棺材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咚”,是“咔”。像骨头错位的声音,又像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木板和木板之间的缝隙被撑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文才没有听见,他在打呼噜。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点。棺材板往上抬了一下,又落回去,边缘的施法的墨斗线好似被撑得绷紧了一瞬,然后弹回来。有几根线已经糊了,这一下让它们彻底失去了作用。
文才的呼噜停了一下,他砸了咂嘴,换了个姿势,把墨斗棍从胳肢窝底下换到另一边,脑袋往墙上又歪了一点。
呼噜又响了。
棺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棺材板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轻微的震动,是实实在在的、从里面往上顶。棺材板被顶起来一条缝,从缝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是青黑色的,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弯曲的匕首。手指抓住了棺材板的边缘,用力一按,棺材板“嘎吱”一声被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
一股白色的雾气从缝隙里涌出来,贴着棺材壁往下淌,像干冰,像冷气,像冬天打开冰窖的门时涌出来的那股白烟。雾气落在地上,沿着地面向门口蔓延,所过之处,青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文才的呼噜又停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换姿势,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冷。那种冷不是冬天里穿少了衣服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他的衣服里,贴着后脊梁往下滑。他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停尸房里的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不对!灯没灭。灯芯上还有火,只是那火苗变成了绿色,绿莹莹的,像坟地里的鬼火。那团绿光照在棺材上,棺材盖已经被推开了一半,一只手搭在棺材沿上,五根手指,青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弯。
文才愣了一秒。
他的脑子在这一秒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是不是在做梦?是不是秋生又在跟他开玩笑?
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弯曲,扣住棺材沿,指甲在木板上刮出“吱……”的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老鼠在夜里磨牙。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停尸房里,刺耳得像有人拿锥子扎耳膜。
文才的脑子终于转过来了。
不是梦!
不是玩笑!
是起尸!
他的嘴张开了,但声音没有立刻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气出不来,声带震不动。他瞪着那只手,瞪着那口被推开了一半的棺材,瞪着那团绿莹莹的火苗,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
棺材盖又推开了一截。
一只手变成了两只手。两只青黑色的手撑在棺材沿上,棺材里的东西在往上坐。先是头,一头乱糟糟的白发,从棺材里冒出来,然后是肩膀,身上是褪色发黑的清代旧官服,领口与袖口早已朽烂开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
文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从板凳上弹起来,捡起掉落的墨斗棍。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又弹回来,踉跄了两步,终于站稳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提到嗓子眼,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师傅!”
声音在停尸房里炸开,震得棺材都颤了一下。
“不好了!”
棺材里的东西被这声喊惊动了。那张脸猛地转向门口,白发散开,露出一张青黑色的、干瘪的、眼窝深陷的脸。
文才的腿软了。
“诈尸了!”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刻破了音,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得能划破夜空。
义庄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