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初次授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谢语棠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装着事,自己醒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帐幔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穿衣服,洗漱,把头发用木簪子挽好。出门的时候天边才刚泛鱼肚白,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滑溜溜的。门派的厨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有人在生火做早饭,她闻到了粥的香味,肚子叫了一声,但她没有停下来,直接往后山走。
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石坚站在那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像一根标枪。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深青色的,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的布带扎着,连碎发都用发胶固定住了。十六七岁的年龄,有一种装大人的半成熟感。他脚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谢语棠,弯腰鞠躬,动作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
“师伯。”
谢语棠点了点头,目光在空地上扫了一圈。“千鹤呢?”
石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无奈和嫌弃之间。“在后面。”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银铃声。叮叮当当,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像一只被拴了铃铛的猫在狂奔。小千鹤从松林的小路上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油纸包,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他的道袍穿歪了,领子一边高一边低,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跑了几步就往下滑,他一边跑一边往上拽。
他跑到谢语棠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把油纸包举过头顶。
“师伯,包子。刚出笼的,我趁厨房的师兄不注意偷拿的。”
谢语棠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角看了看,包子还在冒热气,皮白白的,软软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含苞的花。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先练功,练完再吃。”
小千鹤的脸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桂花糕。他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那我先吃这个,包子给师伯留着。”
石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小千鹤假装没看见,继续嚼桂花糕。
谢语棠走到空地中央,转身面对两个人。石坚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专注得像在听师傅讲经。小千鹤蹲在地上,把桂花糕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来,学着石坚的样子站直,但道袍还是歪的。
“闪电奔雷拳,”谢语棠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靠力气,是靠感知。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雷,是感受雷电的气息。”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一道蓝白色的电弧从她掌心跳出来,不大,只有小指那么粗,在她手掌上方盘旋着,像一条刚睡醒的小蛇。电弧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看到了吗?这不是我催动法力打出来的,是我感知到天地间的雷电之气,把它引过来的。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发力,是怎么感知。”
她把电弧收了,掌心恢复平静。
“你们试试。把手伸出来,闭上眼睛,感受空气里有没有一种……麻的感觉。”
石坚第一个伸出手。他的右手平举,掌心朝上,五指并拢,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他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跟那个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指尖亮了一下。很淡,淡得像萤火虫在夜里闪了一下翅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那确实是光,是蓝白色的,属于雷电的光。
石坚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道光已经灭了,但他的眼睛亮着,亮得比那道光更甚。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只手还能做这样的事。
“师伯,我……感觉到了。”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谢语棠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那个拼命压住想笑的嘴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是石坚。是那个几十年后黑袍冷面、一掌劈出闪电奔雷拳、在乱葬岗上收鬼如割草的石坚。是那个在义庄院子里眼里全是疯狂和执念的石坚。是那个最后被自己的雷反噬、跪在地上、叫她“师伯”的石坚。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十六七岁,会因为指尖亮了一下就激动得声音发抖,会拼命忍住笑但藏不住发红的耳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未来的茅山高手,更像一个弟弟,一个天赋很高、很努力、很骄傲、但也很容易受伤的弟弟。
“不错。”谢语棠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温柔很多,“再来一次。这次试着让那道光电持续久一点,不要急着收。”
石坚点了点头,又伸出右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更快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指尖就亮了起来。光比刚才粗了一点,持续时间也长了一点,从一闪变成了两闪。他睁开眼,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几缕细小的电弧,嘴角终于弯了,弯得很明显,藏都藏不住。
“师伯,我做到了。”
谢语棠笑了,石坚看着她的笑容,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像一盏被人拨亮了灯芯的油灯。他看着她站在晨光中的背影,青色道袍,木簪挽发,衣袂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眼底多了一种东西,不能说是崇拜,崇拜太轻了,是一种像种子破土一样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愫。
一丝极淡的热意极快掠过他耳尖,快得如同错觉。石坚立时收敛气息,面色依旧冷沉,无人能看出他方才那瞬的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莫名乱了一拍。
“师伯!师伯!我也要试!”小千鹤在旁边蹦了两下,银铃叮叮当当响。他伸出右手,学着石坚的样子,掌心朝上,五指并拢,闭上眼睛。他的眉头皱成一团,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腮帮子鼓鼓的,刚才那口桂花糕还没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