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他配不上你

石坚是在三天前发现的。

他早起去后山练功，路过谢语棠的房间，门已经开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他以为师伯去练功了，没在意。中午去厨房打饭，没看见她。下午路过她的房间，门还是开着的，人还没回来。

他开始留意了。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空房间。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嗡嗡地响，不刺耳，但让人不舒服。他走到后山空地，练了一下午的剑法，剑锋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但他的心思不在剑上。

第三天，他跟去了。

不是刻意的，是脚自己动的。他远远地跟在谢语棠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被发现，也不会跟丢。他看着她下山，看着她走进镇子，看着她拐进东边那条巷子，看着她推开一家书铺的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他站在巷子对面的墙根下，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铺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她坐在柜台旁边，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长衫，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很浅，像一朵开在阴凉处的花。他很瘦，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拿书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像是连一本书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石坚站在门缝后面，看着那个男人给谢语棠倒茶，看着谢语棠接过茶杯时手指碰到他的手指，看着两个人相视而笑的样子，心里的那根弦又响了一下。这一次响得更久，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罐子里的蜜蜂，找不到出口。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甲嵌进木头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样稳，有点乱，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路，不知道前面是墙还是路。他回到茅山，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没有点灯。

夜里，谢语棠回来了。

月她推开木门，走进来，脚步轻快，道袍的下摆沾了一点泥，脸上带着一种她在茅山上从来没有过的笑容。

石坚从门后的阴影里走出来。

“师伯。”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那股寒气。谢语棠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见石坚站在门框旁边的阴影里，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暗处。

“石坚？你怎么在这儿？”谢语棠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但没有慌张。

石坚没有回答，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整张脸露出来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在跳，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风吹着灯芯，怎么都稳不住。

“师伯这几天总下山。”他说，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像怕它们自己跑掉，“我担心师伯，就跟去看了看。”

谢语棠看着他，没有说话。

“书铺。”石坚说，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脸上抽搐，“那个书生，长得倒是好皮囊。就是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磨光了棱角的石头，但谢语棠听出了石头下面的东西有刺，有棱角，有硌手的锋利。

“石坚，你想说什么？”

石坚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道袍染成银白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没什么。”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是……师伯以后想下山去玩，跟我说一声，我也可以陪你去。”

谢语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的弧度，看着他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拳头。她忽然想起几十年后，在义庄的院子里，他眼底的光也是这样亮的，也是这样不稳的，也是这样像被什么东西烧着了的。

“好。”她说，“以后下山，我告诉你。”

石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团不稳的光忽然稳住了，像被人用手拢住了。他松开拳头，退后一步，重新站回阴影里。

“师伯早点休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谢语棠，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那个书生，配不上你。”

然后他走了，步子很快，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月光追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青石板路上蜿蜒着，流进黑暗里。

谢语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黑又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一条没有人要的船，这死孩子怎么这么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