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赠棠棠
茅山上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红,从红变落,铺满了后山的石板路,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旧纸上。谢语棠的脚踝早就好了,跑起来比受伤前还快,但她下山的次数不减反增,隔一天去一次,有时候连着去两天。她给自己找的借口越来越敷衍,千鹤每次看见她下山,都歪着头问一句“师伯又去买书啊”,她含糊地应一声,走得飞快。
秋笙的书铺她已经很熟了。哪一排书架放着什么书,哪本书的批注最多,哪本最旧,哪本最新,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她甚至知道秋笙泡茶的习惯,他喜欢用紫砂壶,第一遍水倒掉,第二遍泡三分钟,茶汤颜色浅黄的时候最好喝。她也知道秋笙看书的口味,他偏爱诗经和乐府,唐诗里最喜欢李白的《将进酒》,读的时候摇头晃脑的,像学堂里的老先生。她还知道秋笙怕冷,入秋以后就把夹袄换成了棉袄,棉袄是他娘做的,针脚很密,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花。
秋笙也知道她的习惯。他知道她不爱喝太热的茶,每次泡好了先晾一会儿再端给她。他知道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那里光线好,可以一边看书一边看街上的行人。他知道她不喜欢太甜的点心,每次做绿豆糕的时候都少放一半的糖,做出来的糕颜色发白,味道清淡,正好合她的口味。他还知道她每次来都会先看那本《山海经》,其实她早就看完了,翻来覆去地看,都快能背下来了,但她每次都假装第一次看,他也假装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书铺里,一个看书,一个看人,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街上的人从多变少,书铺里的光线从亮变暗。秋笙起身去点灯,灯芯燃起来,火苗跳了一下,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谢语棠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秋笙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里面总是带着一种温和的、包容的光。不管她说什么,那双眼睛都是笑着的,不刺眼,不张扬,像冬天的日头,暖洋洋的,晒得人不想动。
但最近,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那天下午,她照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本快翻烂的《山海经》,其实在偷看秋笙整理书架。他站在梯子上,把一本旧书从高处取下来,吹掉上面的灰,用湿布轻轻擦拭封面。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书脊上的字模糊得看不清。秋笙擦得很认真,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谢语棠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没有声音,但水花四溅。他的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像月光一样柔柔的落在地面上,但撞在一起那一刻是热的、烫的、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烧红的炭。
谢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紧张,是熟悉又有些惊喜。太熟悉了,那个眼神,她见过无数次。在义庄的院子里,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在四目居的竹林里,在每一个秋生偷偷看她的时刻。那种眼神,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一点藏不住的欢喜,一点怕被发现又忍不住想看的矛盾。
她低下头,假装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字像一群受惊的蚂蚁,爬来爬去,怎么也排不成句子。她的手指攥着书页,指节泛白,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擂鼓。
“云棠姑娘。”秋笙叫她。
她抬起头。
秋笙已经从梯子上下来了,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本擦好的旧书。他看着她,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容,但眼睛里的光收了回去,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这本书,送给你。”他把书递过来,“是《山海经》的旧版,比你看的那本内容多,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谢语棠接过书,翻开扉页。扉页上有一行题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到“秋笙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色更新,但字形到有些不同“赠棠棠。”
她看着那行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秋笙。他站在柜台后面,双手垂在身侧,站得不是很直,微微有点驼背,是常年伏案留下的毛病。他的脸在油灯的光里忽明忽暗,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但眼底有一种紧张,像怕被拒绝的孩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谢语棠问。
“上次你说这本书好看的时候,我就去找了,我写了字,等干了才敢给你。”秋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喜欢吗?”
谢语棠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纸是粗糙的,墨迹是凹凸的,她的指尖能感觉到每一笔的起落和收束。“秋笙藏”三个字写得端正,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温和、克制、不逾矩。“赠棠棠”三个字写得轻快,笔锋流畅,像他这个人藏在水面下的那部分,有温度,有力量,有不敢太用力所以轻轻落笔的小心翼翼。
“喜欢。”她说,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