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出去之后你还认吗?
铃铛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天上,从地下,从河面上,从风里,无孔不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人的手脚,往某个方向拉。
谢语棠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冰水。她抬起头,看着秋生。秋生的脸色也变了,从刚才的红润变成苍白,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
两个人同时炸了毛。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毛。谢语棠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发凉,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起到脖子根。她看着秋生,秋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块石头碰出了火花。
“你听到了?”谢语棠的声音有点抖。
“听到了。”秋生的声音也在抖,但他抓住了谢语棠的手,抓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不是幻听?”
“不是。两个人同时听到,肯定不是幻听。”
铃铛声还在响,没有停,也没有变弱。铃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敲着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告诉你“我在这里”。
谢语棠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那个声音。铃铛声穿过她的耳朵,穿过她的骨头,穿过她的血肉,直达她的意识深处。在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不是铃铛,是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很厚的墙在喊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她的眼眶微红了,紧张的手抖,带着那种终于听见了家人的声音、知道自己没有走丢的如释重负。她睁开眼,看着秋生。
两人同时说出口,
“是师傅!”
秋生还握着她的手,掌心是湿的,出了汗。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点白,带着些病态的白。
两个人继续闭着眼去感受,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有时候清楚,有时候模糊,有时候一个字要拖很长很长才能听见,像一个人在风雪里喊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碎片飘过来。
“……不是……真实……幻境……”
谢语棠屏住呼吸,把意识拧成一根针,往那个声音的方向扎过去。
“……槐树精……迷阵……破……”
九叔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有人把墙凿开了一道缝。谢语棠听清了那几个字,整个人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睁开眼,抓着秋生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
“师傅说这是槐树精的幻境。不是真的前世,是槐树精造出来的迷阵。我们要破了它才能出去。”
秋生的嘴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看着谢语棠掐在他手背上的指甲印,红红的,像几道细小的伤口。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看着她的手心。她的手心也是湿的,掌纹里全是汗,几道主要的纹路被汗水浸得发亮,像几条细细的河流。
“怎么破?”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语棠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这个世界。河是清的,天是蓝的,远处的山是绿的,岸边的老槐树叶子是黄的。风在吹,水在流,太阳在天上慢慢移动,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钟表匠,一秒都不差。这个世界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片树叶的脉络都清清楚楚,真实到每一粒沙子的形状都各不相同,真实到她刚才哭过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风一吹,凉丝丝的。谁会把一个假的世界造得这么真?槐树精为什么要造一个这么真的世界?它想让她看到什么?想让她记住什么?还是想让她永远留在这里,出不去?
铃铛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了,九叔的声音从铃铛声里透出来,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不要……钻牛角尖……心结……”
谢语棠和秋生对视一眼,心结,云棠和秋笙的心结,那个让云棠心死献祭、让石坚怨恨了四十年、让秋笙背负“背叛”之名的结,想办法解开它。
又等了一会确定没有铃声后,
“走吧。”谢语棠说,“先回去。”
秋生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谢语棠。”
“嗯。”
“出去之后,你还认吗?”
谢语棠愣了一下:“认什么?”
秋生的耳根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泥。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认我。”
谢语棠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看着他低下去的头顶,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抖的手指,眉眼间添了几分温软。
“认,”她说,“赖都赖不掉,师傅刚说完不要钻牛角尖!”
秋生抬起头,唇角偷偷泄了几分笑意,眼睛都眯起来了。他伸过手来,碰了碰她的手指,她没有躲,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扣住,握紧。
两个人向回去的路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谢语棠看着远处的天空,在心里说了一句:师傅,我们很快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