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锁定猎物的狼
九叔的手忽然抬起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举在肩膀的高度,五指张开,像一张绷紧的弓,那是“停”的意思。谢语棠屏住了呼吸,磨盘的石面凉丝丝的,寒气透过道袍渗进膝盖里。她侧过头,透过磨盘上方的缝隙往外看。村口的土路空荡荡的,月光照在路面上,像铺了一层霜。
但地面在颤。很轻,轻到趴在地上才能感觉到。她把手掌按在泥土上,那股震颤顺着掌纹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像有人在她骨头里敲鼓。秋生和文才埋伏在村口对面的土墙后面,秋生探出半个脑袋,一只手按在文才的肩膀上,示意他别动。文才一手攥着墨斗棍,另一只手里捏着谢语棠给的雷符,符纸被他攥出了褶子贴在他掌心里。
震颤越来越明显,谢语棠脚边的碎石子开始跳,土路上方的空气似乎在扭动。远处的狗不叫了,连虫鸣都停了,整个村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张着嘴,发不出声。
阿强蹲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后面,怀里抱着绊马索的一边,索上缠满了荆棘刺,每一根刺都用朱砂抹过,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双腿在剧烈地颤抖,膝盖碰着树干,发出极轻的“嗒嗒”声。他咬紧牙关,用手按住自己的膝盖,想把那股抖压下去,压不住,抖得更厉害了,他身后的保安队员也好不到哪儿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十几匹马并排跑,马蹄砸在地面上,扬起的尘土被月光照成灰白色,像一条长长的裹尸布在风中飘。马背上的人穿着黑色的衣裳,头上缠着黑色的帽子,脸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双没有光的眼睛。那些眼睛直直地盯着村口,像狼群盯着一块挂在树上的肉。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马是黑色的,四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溅起一团泥土。马背上的人比其他马贼高出一个头,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背上的铁环在奔跑中叮当作响,像丧钟。
谢语棠盯着那把刀,刀的边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像火焰,又像烟雾。她的手伸进怀里,摸到符纸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纸角。九叔的手慢慢放下来了,他从磨盘后面站起来,站得很直,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桃木剑插在他腰后,剑鞘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准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谢语棠抽出符纸,夹在指间,丹田里的气息涌上来,顺着经脉爬到指尖,符纸边缘亮起一道细细的金光。秋生从土墙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按在桃木剑的剑柄上。文才把墨斗棍横在身前,棍头的玄铁对准村口的方向,手心全是汗,磨得棍身有点滑,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重新握紧。阿强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把那捆绊马索从怀里抽出来,双手攥住绳头的两端,绳索上的荆棘刺扎进他的掌心,他咬住嘴唇,没有松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在颤抖,谢语棠能感觉到磨盘在微微晃动,上面的石碾子骨碌碌地滚了一下,停住了。那条黑线越来越粗,从一条线变成了一片,从一片变成了一堵移动的墙。马嘶声、蹄声、铁环撞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土路上的石子被马蹄踢飞,有一颗砸在磨盘上,弹到谢语棠的手背上,疼得她手指缩了一下。
九叔没有动。他站在磨盘前面,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风吹不动。桃木剑还插在腰后,没有拔出来。
五十步。
马贼冲进了村口。阿强从歪脖子树后面弹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双手猛地一拉。绊马索从泥土里弹起来,荆棘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突然醒来的蛇。最前面的那匹黑马前腿撞在绳索上,荆棘刺扎进马腿,马惨嘶一声,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黑脸大汉腾空而起,鬼头大刀在空中翻了两圈,他单手抓住刀柄,身体在空中转体,稳稳地落在土路上,脚下砸出两个深深的脚印。后面的马贼来不及刹车,一匹接一撞上来,前马翻倒,后马踩踏,马嘶人叫混成一片,尘土飞扬。
谢语棠从磨盘后面站起来,手里的符纸甩出去。符纸拖着金色的尾焰,像一颗流星,撞在最近的一个马贼胸口。金光炸开,那马贼惨叫一声,从马背上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马匹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秋生从土墙后面冲出来,手中的符纸同时甩出。一道金光,两道金光,三道金光,在贼群中炸开。金光所到之处,马贼像被烫到了一样尖叫着往后退。文才跟在他后面,墨斗棍横扫出去,棍头玄铁砸在一个马贼的肩膀上,骨裂的声音闷闷的,那人歪着身子倒下去,被后面的人拖走了。
保安队员从藏身之处冲出来,有的甩符纸,有的举着锄头,有的端着大刀,乱哄哄地冲进贼群里。阿强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符纸,见人就扔,扔完就跑,跑到下一个位置再扔,像一个在田里撒种的农夫。一个马贼从侧面冲过来,举刀就劈,阿强吓得往旁边一滚,符纸贴在那人的马腿上,马腿一软,连人带马摔了个狗啃泥。阿强爬起来继续跑,嘴里喊着“九叔救命”。
鬼头大刀的黑脸大汉站在土路中央,一只手握着刀柄,刀背靠在肩上,冷冷地看着这场混战。他没有出手,似乎在等什么。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没有下马的马贼,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但马背上的人一动不动,像几尊石雕。
谢语棠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去。那些脸被黑布挡着,只露出眼睛,眼睛是暗红色的。她见过那种颜色,在任老太爷的眼睛里见过,在僵尸王爷的眼睛里见过。死气缠身,煞气绕体。九叔从磨盘后面走出来,拔出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在月光下一道一道地亮起来,从剑格亮到剑尖,整把剑像被点燃了一样。
黑脸大汉看见九叔,终于动了。他把鬼头大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指向九叔,铁环叮当作响。他的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像人,更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看见了笼门打开。身后的那七八个马贼同时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像一个人分成了七八份。他们从腰间抽出武器,有的是刀,有的是斧头,有的是铁链,每一件武器上都缠绕着淡淡的黑气。他们踩着地上的碎石和倒下的马匹,一步一步朝九叔走来,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一群已经锁定了猎物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