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大宝被掳走
茅山明走得很慢,出了村口,过了石桥,拐进一片小树林,才停下来。树林里很黑,树冠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地上只有零零星星几块光斑。茅山明靠着路边的一棵老树,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布袋子,袋子的反面有一个符,茅山明借着微弱的光打开袋子
袋口松开,两缕青烟从里面飘出来。青烟落在地上,旋转着,像两团被风吹起来的枯叶,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凝成了两个人形。大宝先站起来的,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穿着一件黑底天蓝印花的褂子,褂子下摆刚过膝盖,露出里面深色的裤子,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顶缀着一颗珠子。他理了理被压歪的帽子,拍了拍褂子上的褶皱,动作不急不慢,像一个刚睡醒的人在整理衣裳。小宝随后钻出来,十一二岁的小孩身材,同样的褂子,同样的瓜皮帽,小了一号,褂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白得像藕的小臂。他一出来就抱住茅山明的腰,脸埋在他的肚子上,闷闷地叫了一声“明叔”。
茅山明低头看着小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小宝的瓜皮帽歪了,帮他正了正,帽檐压到眉毛上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手停在小宝头顶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背在身后。
“还是那个道士说得对。”茅山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像在跟两个大人说话。他看着大宝,大宝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很直,像一个在听长辈训话的后生。他又看了看小宝,小宝还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水火不容,南北对立,黑白分明,忠孝难存,人鬼殊途。不错,凡是对立的,早晚要分开。”
大宝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谁说的?明叔你没听过阴阳调和吗?”
小宝歪着头问:“什么是阴阳调和?”
茅山明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鬼问住了。阴阳调和,他当然听过,但那是说夫妻的,是说天地的,不是说他一个假道士带着两个小鬼的。他清了清嗓子,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蹲下,和小宝平视。
“阴阳调和是什么?就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各走各路,各有各处。如有同路,也是绝路。如要同住,定是苦处。”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们跟了我多久,我就倒霉多久。”
小宝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他松开茅山明的腿,退后一步,站在大宝旁边。大宝伸出手,小宝握住他的手,两个小鬼并排站着,黑底天蓝印花的褂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明叔,什么叫倒霉?”小宝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
茅山明看了小宝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宝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很刻意的、像在生气的腔调。“多嘴!烦不烦你?”
茅山明看着大宝,大宝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光一明一暗,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大宝,你们现在还是兄弟,将来有机会还阳,喝了阎罗王的迷魂汤,就谁都不认识谁了。到时候,你想叫他烦,都不行了。”
大宝叹了口气转向小宝,小宝的眼眶红了,“小宝,你还想问什么?”
小宝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里兜着泪,没有掉下来:“明叔。”
茅山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的褶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大宝手里。布包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是几块糖饼。“小宝,你乖乖跟着大宝,昼伏夜行,先回乡下。等明叔凑够了盘缠,就会……去找你们的。”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口气,“你们两个……别跟着我了。”
他转过身,走了。
大宝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布包,看着茅山明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没了。树林里安静了,风从树梢上吹过来,把他的瓜皮帽吹歪了,他没有扶。小宝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明叔会来找我们吗?”,大宝点了点头,把布包揣进怀里,拉着小宝的手,坐在了路边想着接下来要怎么办。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月光照在两个小鬼身上。
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后面忽然窜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一身黑袍子,头上戴着一顶高帽子,帽子上面写着“正在捉你”四个白字,脸上涂得黑漆漆的,舌头伸得老长,耷拉到胸口。他手里提着一条铁链,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啦响,火星子溅出来,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何方小鬼,见了本无常还不跪下!”
声音粗哑,像鸭子叫,又像破锣。黑无常往前蹦了两步,铁链甩得呼呼响,链头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他叉着腰,歪着头,瞪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凶,但那条耷拉下来的舌头总是不听使唤,说话的时候在嘴里滑来滑去,像一条活泥鳅。
大宝他看着那个黑无常,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黑无常被他看得不自在,又把铁链甩了一下,这次甩得太用力,链头打在自己脚上,他“哎呦”了一声,赶紧闭嘴。大宝的眼睛眯了一下,松开小宝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黑无常面前,仰头看着他那张黢黑的脸。
“你是谁?”大宝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成年人在跟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说话。
黑无常挺了挺胸。“本座乃阴司黑无常,专捉孤魂野鬼,拿你归案!”
大宝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那条耷拉在胸口的红舌头。一拽舌头从嘴里被拽出来了,是一根红布条,布条的一端缝着一小块猪皮,猪皮上涂着红色的颜料。大宝看着手里的红布条和那块猪皮,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无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
“是你啊,别装了。你的鞋露馅了。”
黑无常低头一看,黑袍子下面露出半截鞋,是阿强那双打了补丁的黑布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袜子,他伸手把高帽子摘下来,正是阿强。他瞪着大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装了半天的黑无常被人一眼看穿了,什么也不好说了。他把高帽子往地上一摔,铁链也不捡了,叉着腰站在路中间,堵着两个小鬼的去路。
“好啊,你们俩整得我在酒楼当众出丑,今天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我就不是静村的保安队长阿强!”他往前迈了一步,袖子撸上去,露出粗壮的胳膊,胳膊上还有没洗净的猪血。原来阿强气不过,今天的出丑,用了九叔之前给他的柚子叶贴了眼睛开了阴阳眼,就为了在这里吓大宝,小宝。。
小宝躲到大宝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宝没有退,他把小宝护在身后,把布包塞进小宝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强。
“那是你先欺负明叔的。你打人,我们才整你的。”
阿强被噎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但他不想承认,摆了摆手,又从腰后抽出一根木棍,棍子不粗,但很长,舞起来呼呼生风。“少废话!今天非得教训教训你不可!”他举起木棍,照着小宝的方向砸过去。大宝侧身一挡,木棍砸在他肩膀上,穿过去了。大宝是鬼,木棍打不着他。阿强用力过猛,身体往前栽,木棍砸在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吃了一嘴土。
阿强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气得脸更红了。“你是鬼了不起啊!我也有法宝!”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朝大宝撒过去。糯米穿过大宝的身体,落在地上,一粒一粒的,滚得到处都是。他又掏出一张符纸,朝大宝甩过去,符纸轻飘飘的,飞了两步就落在地上了,连个火星子都没起。他再掏,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写着“福”字,是过年贴门对子剩下的,他一直揣在怀里,忘了扔。
大宝看着阿强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伸出手,把阿强手里的红纸抽走了,叠了两下,叠成一个纸飞机,扔出去,纸飞机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了阿强的头上。
“你打不过我们的,回去吧。”
阿强把纸飞机从头上摘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他气得说不出话,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像一个鼓足了气的气球。
两个鬼一个人正在路上僵持着,谁都没有注意到路边那棵槐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是一团黑气,贴着地面爬,像一条蛇,无声无息,从阴影里游出来,游过土路,游到大宝小宝身后。
小宝先感觉到了,他的后脊梁一凉,像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他的背上。他转过头,看见了一双眼睛,血红色的,竖着的瞳孔,像冷血动物在黑暗中盯着猎物时的样子。那团黑气已经凝成了一个人形,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袍子,头上带着银铸牛角鹰头冠饰,身上裹着厚重暗沉的鳞纹铠甲,肩背罩着一件宽大玄黑斗篷,脸上涂着诡异的纹路,嘴角挂着一丝笑。
是马贼首领王婆!
她的手伸向小宝,大宝听见了小宝的惊呼,转过身,看见那只手已经快要碰到小宝的衣领了。他没有犹豫,一把将小宝推出去,推得很用力,小宝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胳膊擦破了皮,疼得眼泪直流。他没有顾上疼,爬起来,看见大宝被那只手抓住了,不是抓住,是攥住了。王婆的手攥着大宝的脖子,大拇指按在他的喉结上,指甲陷进皮肤里。大宝的脚离了地,身体在半空中挣扎,手足乱蹬,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瓜皮帽从头上掉下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小宝!跑!”大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小宝爬起来,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快到觉得自己在飞,快到路边的树在身边化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影子。他没有回头看,他不敢回头看,怕一回头就看见大宝被那只手掐得更紧了,他要赶紧去找那群道士就大宝。
阿强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根木棍,嘴张着合不拢。他看着王婆拎着大宝消失在夜色里,看着那团黑气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缩回了树的阴影里,看着土路上只剩下大宝那顶瓜皮帽,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他的手开始发抖,木棍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到路边的沟里。他的腿在发软,想跑,跑不动。他扶着路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阿强终于回过神来了,报信对报信!他站起来撒腿就跑。他的腿还是软的,但跑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边跑一边大喊着“九叔!九叔!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