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茅山明的请求
从酒楼出来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文才缩了缩脖子,把道袍领子往上拽了拽,没有用,风从袖口钻进来。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看见九叔的背影,又把嘴闭上了。九叔走在前头,道袍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着,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蜿蜒着往前。
茅山明跟在最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他走得很慢,腿在发软,裤腿上还沾着酒楼地上的灰。他一会儿抬头看看前面的几个人,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反复了好几次,终于加快了脚步,又不敢走太快,怕惊动了什么,就那么小碎步地跑着。
九叔在静村住的地方是村长腾出来的村公所,一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墙上爬着枯了的丝瓜藤,干透了的丝瓜挂在藤上,风一吹,轻轻晃着,像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摇头叹气。九叔推开院门,走进去,谢语棠、秋生、文才跟在后面。茅山明站在院门口,犹豫了片刻,也迈步跨过了门槛。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跳了一下,稳住了。九叔在桌边坐下,把桃木剑解下来靠在桌腿边,把腰间的布袋放在桌上,他没有解开布包,只是用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按了一下。布包里鼓鼓囊囊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微地动了一下,很轻。
茅山明站在堂屋门口,门槛挡住了他的脚,他没有迈过去。他的身体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抠着木头上的裂缝,抠得很用力,指甲缝里塞进了木屑。他看着桌上那个布包,眼睛里的光在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灯。他的嘴唇在抖,干了,裂了几道口子,舌尖伸出来舔了舔,又缩回去。
九叔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壶,倒了一杯水,水倒进杯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他把杯子推到自己面前,没有喝,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着油灯的火苗,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你跟着我们做什么?”九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冬天里的冰面,看着平,踩上去才知道有多硬。
茅山明在门槛外面站定,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弯下腰去,深深地作了一揖。
“道长,求您放了大宝小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但没有流泪。一个字一个字地哀求,“他们从小没爹没娘,死了也没地方去,从来没做过伤害人的事。碰见也是我们之间的缘分,我不能扔下他们。求您了,道长,您要收就收我,别收他们。”
九叔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桌上的布包上,手指搭在布包的绳结上,没有拉,就那么搭着。
秋生站在九叔身后,靠着墙,双手抱胸。他看着茅山明站在门口作揖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些事,想起秋笙站在军阀门前的样子,想起那些走投无路的人。他把目光从茅山明身上移开,看着桌上的油灯,灯芯烧得有点长了,火苗忽高忽低,像一个人在叹气。
文才站在秋生旁边,手里还攥着墨斗棍。他看着茅山明,看着他那件磨得发白的道袍,看着他那双沾了灰的手,看着他膝盖上那个破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了自己刚到义庄的时候,也是这样,缩着肩膀,不敢抬头,怕被人赶走。他把墨斗棍换到另一只手上,攥得没那么紧了。
谢语棠站在九叔另一边后面,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她舌尖发麻。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指尖摩挲着杯沿粗粝的陶土。她的目光从茅山明的脸上移到九叔的脸上,又从九叔的脸上移回茅山明的脸上。茅山明还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腰弯着,手举着,那副样子让她想起小千鹤犯了错时站在师傅面前低头认错的模样。
谢语棠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茅山明面前,伸手把他的手臂轻轻按了下来。
“你别急,我师傅不是故意为难你,他也是为了你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柔。
茅山明直起身,眼眶红红的,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语棠转身看着九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九叔的脸,看着他那双在油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此刻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在心里组织了很久的语言,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先在自己心里过一遍,再说出口。她知道师傅也是对的,但现在的情况的确让人动容。
“师傅,”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您以前给我讲过道法自然,济度为先。这两个小鬼我观察过,他们身上没有怨气,没有血光,不是恶煞。他们就是两只小鬼,调皮捣蛋,爱偷吃东西,爱捉弄人,但没害过人。”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布包,“他们和茅山明在一起时间久了,更像家人。咱能不能放他们一马?”
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房间老鼠在墙缝里磨牙的声音。文才屏住了呼吸,秋生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九叔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
九叔看着谢语棠,看了好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把那口气叹了出来。
“确实不是恶鬼,按茅山的规矩我可以不灭他们,”九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但你得送走,人鬼殊途,阴阳有别。与鬼为伍,终遭祸殃。不能再留在身边了。”
茅山明又深深作了一揖,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攥得骨节泛白,九叔示意后缓缓走到桌边,伸手拿起那个布包。他一拉布包的口敞开了,里面两个小东西缩成一团,抱在一起。小宝躲在大宝身后,像两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两个小鬼看见茅山明,大宝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小宝也从大宝身后探出头来,伸出手抓住茅山明的袖子。他们的手很小,很凉,没有重量,但茅山明感觉到了。他把布包口拢了拢,没有系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两个刚出生的婴儿。
“送。”他声音沙哑,“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