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大宝和小宝
阿强的拳头举在半空中,正要往茅山明脸上砸。九叔声音不大,但酒楼里的喧闹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阿强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着九叔。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猪肝,酒精把他的理智烧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壳,一碰就碎。他愣了两秒,然后嘿嘿笑了,笑得很难听,像鸭子叫。
“九叔,我这是替您教训他。”他的舌头打结,说话含混不清,“这假道士冒充您茅山的人,在外头骗钱,丢您的脸。我替您出气!”他说着又要挥拳。九叔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只有坐在他旁边离得近的谢语棠注意到了。
阿强的拳头没有落下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眉头皱起来,想把手往下压,压不下去。他的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吊住了,悬在那里,不上不下,不左不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用力挣了一下,胳膊晃了晃,拳头还是落不下去。他的脸涨得更红了,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含混不清,酒气和怒气混在一起,从他嘴里喷出来。
桌子底下,大宝和小宝正捂着嘴偷笑。
两个小鬼蹲在茅山明桌子下面的阴影里,身体缩成两个小团。大宝高一点,脸圆圆的,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小宝矮一些,脸尖尖的,眼睛大得像两颗黑葡萄。两个小家伙今天穿了茅山明烧给他们的新衣服,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四只眼睛透过桌布的缝隙,盯着外面的动静。
大宝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指尖亮起一道细小的灰色光丝。光丝像蛛丝一样细,从桌子底下钻出去,缠住了阿强的手腕。光丝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韧性极强,阿强的手腕被缠住之后,像被铁箍箍住了一样,怎么都挣不开。大宝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小宝在旁边急得直拽他的袖子,用极低的声音说“别闹太大了”,大宝不理她,又画了一道灰色光丝。
阿强的裤腰带松了。
蓝布裤子的腰口一下子散开,布料失去了束缚,顺着他的腰往下滑。阿强感觉到腰上一凉,低头一看,裤子正在往下掉。他赶紧松开拳头,双手去抓裤腰,但他的手被光丝缠着,动作慢了半拍。他抓住了裤腰的左边,右边滑下去了,他拽住右边,左边又滑了。裤子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跟他较劲,越拽越往下,越往下越拽不住。
花裤衩露出来了。
大红色的底,上面印着一朵朵嫩黄色的菊花,菊花开得很大,花瓣层层叠叠的,占据了裤衩的每一个角落。大红色配嫩黄色,艳得像过年时门上贴的年画,亮得像春天里开得最疯的那片油菜花田。
酒楼里安静了半秒。然后笑声炸开了。
第一个人笑出声的是一个年轻妇人,她捂住了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水从破了洞的壶里往外流。第二个人是村长,他端着酒杯,嘴角在抽动,拼命忍着,忍了三秒没忍住,笑了,酒从杯子里洒出来,洒了一手。第三个人是文才,他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笑的时候喷出来半块,掉在桌上,他也不捡,笑得趴在桌上捶桌子。
笑声蔓延开来,一个老头笑得咳嗽起来,旁边的人连忙帮他拍背。
阿强慌得手忙脚乱。他蹲下去提裤子,脚踩在裤腿上,一绊,整个人往前栽。他的手在空中乱抓,抓到了一张桌布,桌布连着桌上的碗碟,碗碟连着酒壶酒杯。哗啦啦一阵响,菜汤泼了一地,酒水洒了一桌。他自己也没站稳,脸撞在桌腿上,鼻梁正正地磕在桌沿的木棱上,血从鼻子里流出来了。
大宝和小宝在桌子底下笑得打滚。大宝捂着肚子,嘴张着,笑不出声,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像一只漏气的皮球。小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用袖子擦眼泪,擦着擦着又笑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大宝还嫌不够,又画了一道灰色光丝,想把阿强的腿系在一起。小宝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大宝才不情不愿地把光丝散掉了。
九叔端着茶杯,没有笑。他的目光从阿强身上移开,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移到了桌子底下。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眯成一条缝,缝里透出的光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在桌布的缝隙间扫了一遍。他的手没有动,茶杯还端在手里,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声音很轻。
谢语棠顺着九叔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桌布下面露出的两双脚。脚面白得像纸,几乎没有血色。两双脚在半空中轻轻晃着。
她看了秋生一眼,秋生也看见了。他伸手摸向腰间的铜钱剑,手指搭在剑柄上,没有拔出来。
文才还在笑,笑得趴在桌上抬不起头。谢语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文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看见谢语棠的表情,赶紧把笑收了,但收得不彻底,嘴角还在往上翘,像一根压不弯的弹簧。
九叔把茶杯放下,站起来。酒楼里的笑声慢慢小了,所有人看着九叔,看着他走到阿强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布,递给阿强。
“擦擦。鼻梁没断,皮外伤。”
阿强接过白布,按在鼻子上,白布很快被血浸红了一小块。他抬起头,看着九叔,眼眶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丢人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九叔”。
九叔的目光已经移到了桌子底下,移到了那两双缩在桌布后面的小脚上。他的眼神不凶,但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水面上看不出什么,水下面已经暗流涌动。
大宝小宝不动了。
两双脚不再晃,桌布微微颤了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拉了拉。两个小鬼缩成一团,抱在一起,大宝把小宝的头按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她。他的眼睛从桌布的缝隙里往外看,和九叔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想跑跑不了,想动动不了。
九叔直起身,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三下。笃,笃,笃。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谢语棠听见桌子底下传来极轻的“哎呀”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然厚桌布不再晃动,那两双小脚消失了,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阿强被人扶起来了,裤子提上了,用茅山明递过来的一根布带系住了。鼻血止住了,脸上还糊着干了的血痂,看起来像刚打完一架的拳击手。他看了茅山明一眼,眼神里的愤怒已经被狼狈冲淡了酒也醒了一大半,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讪讪。他推开扶他的人,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不再说话。
酒楼里的气氛变了,从沸点降到了冰点。村长站起来打了个圆场,说“误会误会,喝酒喝酒”,重新给九叔倒了一杯酒。大家举杯碰了一下,稀稀拉拉的,没有了之前的热情。
谢语棠低头喝茶,心里在想着刚才桌子底下那些动静。秋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师傅发现了。”谢语棠点了点头:“知道。”秋生看了她一眼,从她手里拿过她喝了一半的茶杯,把自己那杯满的换给她。谢语棠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慢慢喝来起来。
文才终于不笑了,但他脸上的表情憋得很辛苦,像一个人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秋生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憋回去”。文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笑咽下去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茅山明还坐在角落里,他的脸色还是白得。
九叔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对村长说“天晚了,我们先回去了”。村长挽留了几句,九叔摆了摆手。谢语棠站起来,秋生站起来,文才站起来,三个人跟着九叔往外走。茅山明也站了起来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后头,出了酒楼的门,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