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不是个坏蛋了,怎么还粘着师妹?
从任家镇到茅山,走了整整六天。
头两天秋生还有心思跟文才斗嘴,路过镇子时买了串糖葫芦,非要跟谢语棠分着吃。文才在旁边一边眼馋一边翻白眼,说大师兄你多大的人了还吃这个。秋生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又没花你的钱。”他把糖葫芦举到谢语棠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咬。
后面几天,路越走越偏,山越来越高,笑声就少了。官道两旁先是没了镇子,后来连村庄都稀了,满眼都是层层叠叠的林子。九叔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肩上的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谢语棠跟在九叔后面,偶尔抬头望一眼前方的山峦。越靠近茅山,她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就越重。那不是害怕,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里等她,等了很久很久。
第六天午后,石阶出现了。
青石铺的台阶,从山脚一层一层叠上去,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藓,踩上去滑溜溜的。石阶两旁是密不透风的古松,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毯子。空气里飘着一股松脂的香气,混着泥土潮湿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清清凉凉的。
九叔在石阶前停了一步。三个徒弟跟着停下来,谁也没问他为什么停。九叔抬头看了看隐在云雾里的山顶,理了理衣襟,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山门立在山腰的平台处,门楣上的石匾刻着“茅山”两个大字,朱漆斑驳,看得出年岁。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只耳朵,缺口处磨得光滑发亮。风吹过去,松涛阵阵,像是整座山在呼吸。
石坚就站在山门底下。
他穿了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浆洗得发白,身形比几个月前瘦了一圈。谢语棠远远看见他,第一反应是他老了很多。石坚的鬓角白了,原本只有几根银丝,如今白了一大片,像是霜打过的草。他负手站在石匾下面,山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九叔和石坚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眼。没有寒暄,没有行礼,只是一个眼神。石坚微微点了下头,九叔也点了下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就错开,像两块互相磨了很久的石头,再多的话都是多余。
跟在后边的徒弟三个,倒是乖巧的抱拳鞠了一躬,齐齐的叫了一声师伯好。
石坚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侧身手示意大家往上走。
这个时候三个人才发现,石少坚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父亲身后。他半个身子藏在石坚的影子里,两只手攥着衣角,指尖绞得发白。
然后他看见了谢语棠,石少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双眼睛干净得过分,像刚下过雨的池塘,一眼能望到底。他的脚动了动,想跑过去,又缩回来,扭头看了看石坚。石坚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下身。
石少坚便跑出来了。
他跑得跌跌撞撞,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跑太快了刹不住,差点一头撞在谢语棠身上。他堪堪站稳,仰起脸,眼睫毛上挂着水光,嘴里倒是因为天冷的温差伴随着声音冒出一阵哈气白烟。
“姐姐。”
声音软软的,奶声奶气的,和几个月前那个眼带凶光、满身邪气的少年判若两人。石少坚歪着脑袋看谢语棠,眼神干干净净的,盛满了单纯的欢喜。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不知道那些。他只知道姐姐来了,他很高兴。
谢语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比她高半个头,如今看起来倒像是个小孩子。
“你好。”谢语棠说。
石少坚便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月牙。
文才从后面侧头看过来:“少、少坚师兄?”
石少坚也转过头看了看文才,又扭回来继续看谢语棠。他对文才的到来没什么反应,但也不排斥,只是安静地挨着谢语棠站着,手指悄悄攥住了她袖口的一小片布料,攥住了就不松手。
秋生走在最后面,他把石少坚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上次见这小子时他还躺在门板上,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如今脸色红润了,眼神清澈了应该不是个坏蛋了。
他把糖葫芦的竹签子往包袱侧边一插,走过来拍了拍石少坚的肩膀。石少坚被他拍得肩膀一塌,仰起脸认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喊了声:“秋生。”声音还是软绵绵的,但认得人记得他的名字。
秋生应了一声,那只手在他肩上多停了一拍。
九叔和石坚走到了山门前,石坚看了看九叔身后。石少坚贴在谢语棠身边,攥着她的袖口不撒手,脸上一派天真。石坚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开口时声音比从前沙哑了许多,像是喉咙里搁着一把沙子。
“先进去吧,我详细给你们说说。”
九叔没有应声,只是抬脚跟上了他。
石阶继续往上延伸,隐入云雾深处。谢语棠走在队伍中间,石少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左边,手还攥着她袖口没放。山风吹动了云层,露出更高的山峰。峰顶的轮廓在雾气中一闪而逝,又迅速被云遮住了。
谢语棠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得发皱的衣袖,又看了看石少坚那张安安静静的脸,估计是道骨的力量才变成这样。正想着石少坚抬起头来,冲她笑了一下。看着他憨傻的模样谢语棠也回笑了一下,倒是秋生在旁边一直斜眼看着石少坚,心里揣摩着:这小子虽然说不是个坏蛋了,怎么还粘着师妹?不会是故意的吧!
整座茅山静静的,像是也在等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