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准备启程回茅山
邻居大婶的一嗓子非常嘹亮,谢语棠连忙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风尘仆仆,袖口沾着黄土,腰间挂着一枚茅山弟子的令牌。他见到九叔,立刻躬身行礼,双手呈上一封信。
“师叔,掌门师伯命我送信。信中说,您问的事有眉目了。”
那封信厚厚一沓,信封上盖着茅山的朱砂印。九叔接过信,谢过送信的弟子,让文才带着他去后院歇息吃饭。
谢语棠和秋生围着九叔,三个人在石桌边坐了一圈,谁也没出声。
九叔拆开信封。
里面装着三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字迹工整,笔锋瘦硬,是石坚的笔迹。信纸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九叔从头看起,眉头越皱越紧。
谢语棠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个姿势别人做起来或许显得拘谨,她做出来却自然得很。她没有催问,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信纸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九叔的表情。
秋生就没这份耐心。他坐在九叔左边,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脑袋凑到信纸上去。九叔往左挪一寸,他就跟着往左歪一寸,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文才安顿好小道士之后,双手在衣服上抿着水,急匆匆的跑过来:“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九叔刚看完,把信纸放下,抬头看了看三个徒弟。
“你们大师伯查了藏经阁的卷宗。”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但谢语棠听出了其中压着的东西。那是某种沉甸甸的、不愿轻易说出口的忧虑。她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封印尸王的地方,确实一直有尸气外泄的记录。”
九叔把第一张信纸推到桌子中央。三个徒弟凑过去看,油灯的光只照亮了半张纸,剩下的半张隐在阴影里,字迹模糊成一片灰色的痕迹。
“卷宗上写着,三十年前,封印之地西北角曾有黑气渗出,持续了整整七天。当时值守的弟子报了长老,长老去看过,说是地脉变动引起的正常现象,没有深究。”
九叔的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
“二十年前,同样的事情又发生过一次。那次黑气渗了半个月,附近的草木全部枯死。长老派人加固了封印,但依然没有追查黑气的来源。”
秋生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的嬉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一干二净:“两次都没人当回事?”
“三次。”九叔把第二张信纸抽出来,“八年前还有一次,持续了一个月。那次连看守封印的弟子都开始做噩梦,梦里有个声音反复说‘快了,快了’。长老们封了口,不让外传。”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文才忘了去搅。秋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谢语棠垂着眼睛看着信纸上石坚的笔迹,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肯潦草,可越端正越让人觉得不安。
九叔没有说话。
他在等三个徒弟消化这些信息,有些事情急不得,听到和听懂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这段距离只能靠自己想通。他端起茶碗,发现茶早就凉了。谢语棠伸手接过茶碗,起身去灶台边续了热水,端回来放在他手边。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九叔看着她重新坐下,心里倒是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遇到这种事,换了别的姑娘怕是早就吓得脸色发白,她倒好,该续茶续茶,该听信听信,稳得像座山。
可他宁愿她不要这么稳。
“你们师伯还提到一件事。”九叔把第三张信纸拿出来,这张纸上的字比前两张更密,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又重写,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心情不平静,“尸王的尸气确实和嬴勾同源,不好压制。”
谢语棠猛地抬起头。
秋生和文才没听过这个名字,一脸茫然地看着九叔。文才挠了挠头:“师傅,嬴勾是谁?”
“上古四大尸祖之一。”谢语棠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将臣、后卿、嬴勾、旱魃,传说中最古老的四个僵尸始祖。将臣是吸血僵尸的源头,后卿是诅咒之体,旱魃走到哪里哪里大旱,嬴勾……”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嬴勾镇守黄泉冥海,掌管至阴至寒的尸气。传说他的尸气能侵蚀活物的魂魄,被沾染的人不会马上死亡,而是逐渐被同化,最后变成他的傀儡,有蛊惑人心之术。”
文才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灶台上的粥彻底没人管了,锅盖被蒸汽顶得咔咔响。
秋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所以尸王的尸气和嬴勾同源,就是说……”
“就是说,王婆的力量根源在嬴勾。”九叔把三张信纸叠在一起,对齐,放在桌子正中央,“石坚师兄还在信里说,每隔八十年左右,尸气会有一次大规模的波动。这个时候,尸王会寻找宿主来承载自己的力量进行作恶,上一次波动是四十年年前那一次。”
他顿了顿,四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南方多个地方最近有邪术异动的报告。湘西出现了三起炼尸失控的事件,广西有村子整村人一夜之间失踪,粤东的道友来信说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尸毒变异。你们师伯怀疑,这些都不是孤立的。”
信纸在油灯下泛着黄色。九叔的手指按在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甚至我在想咱们之前处理的这几桩事情,会不会也和这个尸气有关系?”
“尸王可能已经苏醒了部分力量。”
这句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等了很久才听到回响。
文才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干:“那……那我们怎么办?”
九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三个徒弟,秋生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铜钱剑。文才眼睛瞪得溜圆,喉结上下滚动,明明在害怕,却没有往后缩。谢语棠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映着油灯的火苗。
三个徒弟,没有一个说要逃。
修炼之人,不怕鬼怪多强,怕的是自己先软了腿。
还好他这三个徒弟没有一个是软骨头!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还是谢语棠续的那杯,温度刚好。
“我们得回茅山一趟。”
秋生第一个应声:“什么时候走?”
“明天。”
文才霍地站起来,转身就去灶台边收拾包袱。他走得太急,膝盖撞在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旁边正在吃饭的小道士连忙抬头看他询问有没有事?文采摆着手但脚步没停,一边揉膝盖一边翻找干粮袋子。秋生也开始收拾桌上的符纸和法器,把朱砂盒盖紧,黄纸卷成筒,墨斗线绕好,动作利落得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谢语棠坐在原处,看着九叔,轻声问了一句:“师傅,八十年一次,上一次是四十年前。这次是不是提前了……”
九叔迎上她的目光。
谢语棠没说下去,但九叔知道她想问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石坚在信里写了,他刚才没有念出来。现在他看着谢语棠的眼睛,知道自己瞒不过她。
“你们师伯推测,就在今年。”
谢语棠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茶具。碗碟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动作一如既往地稳。
只是擦桌子的时候,抹布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擦了五遍。
九叔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那晚的糯米粥文才熬得格外浓稠,放了红枣和桂圆,甜得发腻。秋生破天荒地没有嫌弃,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大碗,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说:“文才,你这粥熬可越来越好吃了。”
文才愣了一下,伸手去摸秋生的额头:“师兄,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滚。”
“还好还好,正常的正常的,还是秋生。”
谢语棠坐在旁边,端着粥碗慢慢地喝。粥很甜,甜得有点齁,喝完把碗放进水盆里,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秋生凑过来要帮忙,被她用湿手弹了一脸水。秋生抹了把脸,也不恼,站在旁边递碗递筷子,递完了也不走,就靠着灶台看她洗碗。
谢语棠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手擦干,转过头看他。
秋生咧嘴笑了一下:“明天我跟你一起走。”
“废话。”谢语棠把擦手的布巾搭在架子上,“难道你留下看家?”
“那也行,我留下等你回来。”
谢语棠没忍住笑声轻轻的,像水滴落在石板上,溅开一小片亮晶晶的水花。秋生看得呆了呆,耳朵尖悄悄红了:“逗你的,我可舍不得你一个人冒险。”
外头文才扯着嗓子喊:“师兄!你的包袱要不要带那双新布鞋?不带我收起来了啊!”
“带!”秋生回过神,拔腿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谢语棠一眼,嘴张了张,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挠了挠后脑勺,转身跑了出去。
谢语棠站在灶台边,听着院子里秋生和文才拌嘴的声音,听着九叔在堂屋里收拾法器的动静,听着夜风穿过屋檐发出的呜呜轻响。
回茅山。
她低头看着灶台上油灯还没来得及熄灭的火苗。
先天道骨。
大师伯信里没有提这个词,但谢语棠知道,回了茅山,藏经阁的卷宗会告诉她更多东西。当年封印尸王的真相,尸气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苏醒,还有她为什么会穿越来到这里……所有这些线索会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串成一串她不知道想不想看的念珠。
她把灶台上的油灯吹灭。
黑暗涌进来的那一瞬间,她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风穿过枯井,又像是某个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
黑暗里,她伸手推开厨房的门,走进院子里,秋生和文才还在为包袱的事情拌嘴,九叔房间的灯还亮着,黄黄的光芒透过窗纸洒在台阶上。
她踩着一地碎光,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明天开始,又要走一段很长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