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义庄来信
“丫头,先别动手。”
谢语棠静静立在九叔身后,指尖雷光隐隐跳动,蓝白电弧缠绕流转,像条躁动不安的小灵蛇。
她望着阵中间的王婆,那双猩红诡异的竖瞳、咧开的狰狞嘴角、陡然暴涨泛着黑气的尖利长甲,全都落在眼底。
她脑子转得飞快,当即出声:“师傅,这厉鬼缠上了厚重尸气,执念根深蒂固,只靠强行镇压根本没用。”
九叔沉声问:“那你有什么对策?”
“我之前在书上看的,可以先打散她一身怨气,再以纯阳道法,逐层净化根除尸气。”
九叔稍作思索,当即颔首:“这个办法可以。”
他抬脚用剑尖在地面划出一个圆圈,示意谢语棠站进去:“你就守在圈内别乱动。厉鬼早就盯上你了,你身上的纯阳雷元可以克她,但她尸气缠身,要先找个缺口。”
九叔给秋生文才摆了摆手,秋生身形一晃,从侧边绕到院子西角墙角,紧握铜钱剑,剑身串起的铜钱枚枚泛起金光。文才也挪到东侧花坛边,肩头扛着墨斗棍。
两人一左一右,悄然把整个院落守得严严实实。
王婆本困在北斗七星阵中央,猩红眼珠来回扫视秋生、文才,最后牢牢锁定谢语棠,嘴角咧得越发诡异,满是轻蔑。
“就凭你们几个,也想拦得住我?”
谢语棠懒得跟她废话,自顾走到石桌前,取出一张空白黄纸平铺案上。砚台里朱砂早已研好,她提笔蘸饱丹砂,神色专注。
这是净妖符。
之前她在幻境茅山藏经阁见过图谱,回来后也曾试着临摹过一次,最后还是画废了。那时九叔便叮嘱她,功力不足强行画此符,容易伤及修道根基。
但如今情势危急,她早已顾不上这些。
谢语棠闭上双眼凝神静气,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净妖符的每一道纹路,清晰分明。再睁眼时,落笔沉稳利落。
第一笔朱砂落下,顺着黄纸纹路缓缓铺开,流畅自然。
王婆骤然发难,奋力一下挣脱七星阵的索困,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直扑谢语棠,速度快得惊人。
秋生挥剑劈斩,堪堪落空。文才抡起墨斗棍猛砸地面,青砖碎裂四溅。九叔桃木剑精准刺中她肩头,剑身穿透皮肉,可王婆仿若毫无痛觉,依旧往前猛冲。
谢语棠心神不乱,头也不抬,稳稳落下第二笔符纹。
待到第三笔落笔,王婆距她已然只剩三步之遥。
九叔见状立刻追上前去,从身后猛地环住王婆脖颈,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她探向谢语棠的手腕。
王婆身形猛然僵住,喉咙里挤出浑浊嘶吼,猛然仰头往后一撞,后脑勺狠狠磕在九叔额间。九叔眼前一阵发昏,手上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秋生趁机从西侧冲上前,铜钱剑狠狠劈在王婆后背,金光轰然炸开。王婆身子往前踉跄半步。
文才紧随而至,墨斗棍直砸她膝弯,王婆双腿一软,当场单膝跪倒在地。
九叔稳住心神,迅速摸出三道符纸,分别贴在她后背、后脑、后腰。符纸贴身瞬间灵光大涨,王婆被牢牢禁锢,只剩浑身剧烈挣扎,半点动弹不得。
谢语棠落笔收势,整张净妖符一气呵成。
朱砂墨迹尚未干透,在油灯映照下泛着暗红光泽。她轻轻揭起符纸,纸面微微震颤,边缘慢慢浮起金红色光晕,灼热逼人。
她将符纸往桃木剑身上一贴,符纸遇灵光瞬间自燃,金红火舌顺着剑身窜至剑尖,整把桃木剑瞬间宛若烧红的烙铁。
九叔伸手接过桃木剑,双手握稳剑柄,剑尖朝下,闭目默念咒文。
咒音低沉绵长,似晚风穿林,沙沙入耳,沉稳又清透。
王婆察觉到致命威胁,被符法禁锢的身躯疯狂扭动挣扎,宛如钉在木案上的毒蛇。她张口发出刺耳尖啸,声响席卷整座村落。
村中犬吠鸡鸣乱作一团,熟睡孩童被哭声惊醒,山野祖坟间的孤魂野鬼被啸声惊扰,纷纷飘出坟茔,在村子上空徘徊不散。
谢语棠抬手按在九叔后背,秋生立刻跟上按住她肩头,文才也顺势贴在秋生身后。四人相连,周身阳气层层流转,从文才渡至秋生,再传至谢语棠,最终尽数汇入九叔体内。
九叔将汇聚而来的纯阳之力,全数灌注进桃木剑。
剑身上金红火焰猛地窜起半尺,光亮夺目。
九叔骤然睁眼,持剑直刺王婆心口。
剑尖稳稳没入皮肉两寸,金红火力顺着伤口经脉四处蔓延,流遍四肢百骸、七窍百脉。
王婆身形彻底僵住,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猩红竖瞳死死瞪圆,映出九叔、谢语棠、秋生与文才的身影,眼底红光颤了两颤,彻底黯淡熄灭。
她的身形开始缓缓消融。
轮廓从边缘渐渐虚化,如同宣纸浸了清水,慢慢晕染淡化,最后只剩一抹朦胧虚影。
她依旧维持着嘶鸣的姿态,空洞的眼眸再无半点神采,虚空中飘来一句男性化的,含糊阴冷的低语:
“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散尽,虚影彻底消散无踪。地上只剩一撮发黑的灰烬。微风掠过,黑灰扬起,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再无踪迹。
九叔把桃木剑归回腰间,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
谢语棠收回按在他后背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秋生、文才也相继松手,四人静静立在院中,低声喘着粗气,浑身皆是疲惫。
不多时,原本被九叔点了穴位靠在一旁的茅山明指尖轻轻动了动。
他缓缓睁开双眼,望着头顶阴沉天,慢慢撑着地面坐起身,反复打量自己的双手。指甲恢复正常模样,没有黑气,没有戾气,一切都回归原样。他抬手按在胸口,嗓音干涩沙哑:“我……还活着?”
“安心吧,没事了。”九叔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
茅山明抬头,看见道袍染尘、额头带伤却神色安然的九叔,又看向一旁的谢语棠、秋生、文才,最后目光落在小宝怀中虚弱睁眼的大宝身上。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脚步踉跄走到大宝身前蹲下,伸手轻轻抚上小家伙冰凉的脸颊。
“明叔……”大宝气息微弱,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茅山明瞬间红了眼眶,小宝乖巧拉住他的衣袖,把小脸轻轻贴在他胳膊上,安静陪着。
谢语棠望着三人相依的模样,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定。转头间,恰好对上秋生的目光。秋生道袍袖口撕裂一道口子,脸上沾着一道灰痕,看着有些狼狈。谢语棠抬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擦去污渍,随口打趣:“你看看你,脏得不像话。”
秋生看着她脸上沾着的尘土、汗渍与零星朱砂印子,忍不住回了句:“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抬手想帮她擦拭,手抬到半空,又收了回去。
谢语棠见状,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脸颊上:“帮我擦擦呗,我又看不见。”
秋生动作放得极轻,指腹缓缓划过她的脸颊,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擦完之后,手掌没有立刻挪开,就那样轻轻贴着她温热的面颊,一时有些失神。
“咳咳……”
一旁传来九叔刻意的轻咳声。
秋生猛地收回手,略显局促。谢语棠也连忙别开目光,装作打量碎裂的石砖,掩饰尴尬。
文才蹲在碎片旁,一块块捡拾摞起,摞好又倒塌,倒了又重新收拾,抬眼看了看九叔,嘴里小声嘀咕:“不该阻止的时候阻止……早就和您说他俩不对劲了……到现在了才开始管……”
喧嚣慢慢褪去,安稳一点点重回村落。
晨鸡啼鸣,家犬走出窝舍,在村口低吠几声,好像在告知全村风波已平。被邪祟迷了心智的村民陆续苏醒,个个茫然恍惚,只记得做了一场漫长压抑的噩梦,夜里凶险分毫记不起来。
谢语棠和文才连夜打理祖坟周遭孤魂,能超度的尽心超度,该镇压的妥善镇封,该归坟的引魂安歇。
文才蹲在坟前念诵往生咒,念到嗓子冒烟、嘴唇干裂,依旧神色郑重,不曾懈怠。谢语棠端来清水,待他诵完,将水轻洒坟前,入土润物,坟头青草更添几分生机。
村民和阿强在祠堂守了整整一夜。次日清晨谢语棠过来查看时,他依旧挺直腰板坐在椅子上,手里紧握着两把砍刀,神情紧绷。
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清来人,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刀哐当落地,整个人瘫坐在椅上,转眼便沉沉睡去,打起了呼噜。
九叔走出祠堂,脱下身上道袍,轻轻盖在熟睡的阿强身上。
他立在祠堂门口,静静望向整座村子。朝阳东升,橘色晨光铺洒在屋檐、树梢与青石板路上。家家户户升起炊烟,袅袅随风飘散。巷子里孩童拿着树枝追逐嬉闹,村口老人静坐晒太阳、品茶闲谈,烟火气息安稳又温暖。
九叔静静看了片刻,转身回了住处。
阿强醒来时,身上道袍滑落膝头。他起身将道袍叠得整整齐齐,送到院中,双手递还给九叔:“九叔,还给您。”
九叔接过道袍,放在新换的石桌上。这张石桌是村长让人从祠堂搬来,尺寸小了些,却也够用。
阿强站得笔直,语气诚恳:“九叔,我还是想拜您为师,学道修行,驱邪护村。”
九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开口:“你年岁已然不小,筋骨根骨早已定型,从头修道,实在太迟。”
阿强肩头微微垂下,难掩失落。
“但你本心正直,心怀乡里。”九叔看着他,语气温和,“守一方村落,护一方百姓,本身就是修行,不必拘泥道袍桃木剑的形式。”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符纸递过去:“这张护身符你收好,寻常邪祟贴门便能挡下。真遇上棘手凶煞,就去任家镇的义庄寻我。”
阿强紧紧攥住符纸,郑重躬身一拜,转身离去。走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院里众人,嘴角扬起一抹朴实笑意,眼底满是光亮。
风波过后,茅山明决意留在静村。
他带着大宝小宝,在村东头租下一间小院,院墙爬满老丝瓜藤,安静清幽,日子过得安稳平淡。
九叔又教了他两招画符、念咒的基础本事,茅山明本身有些基础在身上,又学两招对待寻常的僵尸鬼怪也够用了。
九叔师徒动身返程那日,茅山明特意前来送行。一身干净灰布道袍穿戴整齐,腰间系着九叔赠的小桃木剑,打理得一丝不苟。
小宝踮起脚尖,帮大宝扶正歪掉的瓜皮帽。大宝望着小宝,嘴角浅浅勾起一抹温柔笑意。
“九叔,往后静村里的事有我您放心,若您有需要我的事情,我随叫随到。”茅山明拱手行礼。
九叔微微点头,带着谢语棠、秋生、文转身踏上归途。
一行人赶回义庄,刚推开院门,文才立马冲到老槐树下,靠着树干瘫坐下来,连连哀嚎:“可把我累坏了!还是咱义庄待着舒坦!”
秋生也顺势坐下满脸疲惫,谢语棠靠着树干轻舒口气:“还是自己家舒服啊!”
众人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
九叔看着三个徒弟散漫随性的模样,无奈摇头,眼底却带着几分笑意。刚抬脚准备走进堂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九叔!有你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