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脚崴了,载我一程吧
秋生恢复得差不多了,文才是这么觉得的。他能吃能喝,能练功能干活,脸色也红了,不像刚醒来时那样白得像纸。
但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以前他话多,多到文才嫌他烦。现在文才不嫌他烦了,反而有点怀念他以前那副欠揍的样子。
秋生去镇上帮姑妈搬货,每个月去两趟,雷打不动。姑妈的腰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站半天,坏的时候起不了床。秋生每次去都把货搬好,把账理好,把铺子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姑妈让他歇着,他也不歇。
天气不太好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姑妈坐在柜台后面,腰上缠着护腰带,手里拨着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她拨了几下停了,抬头看着秋生。秋生正在搬货,一箱一箱地从后院往前厅搬,摞在门口,等着装车。他的动作很利索,比以前快多。以前他搬货的时候会磕磕碰碰,现在不会了,每只箱子都角对角摆的方方正正的。
“秋生,你过来。”姑妈放下算盘。
秋生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道袍的领口绣了一朵海棠,是谢语棠之前给他补衣服时候缝的,现在看有些歪歪扭扭的,但秋生也很珍惜。
“先坐下,姑妈和你说点话”姑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秋生乖乖的坐下了。
姑妈看着他的脸,二十多年从皱巴巴的婴儿看到现在。以前这张脸上全是贱兮兮的,让人想打他一巴掌又舍不得打的那种笑。但自从醒来后笑还是小,就是看着没以前活泼了。
“从醒来之后你成熟了很多。”姑妈的话里带着些犹豫,“但姑妈看得出来……你还是忘不了那丫头。”
秋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默默把目光垂了下去。
“路都是往前看的。你这一生的日子也不能不过了。你一直这个样子,那丫头走得也不会安心。”姑妈停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东西,放在柜台上,推到秋生面前。“镇上刘记布庄的老板,他的女儿年龄和你差不多。前两天还和我打听起你来,你要不要去见一见?也算圆了姑妈的心愿。”
秋生低头看着那包东西,看着像一袋子钱。他没有打开,把那包东西又推回到了姑妈面前。
“姑妈,我还要跟着师傅修道,太忙了。现在先不说这些,我去送货啦。”
他站起来,搬起门口摞好的箱子,往外走。姑妈在身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臭小子,说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她提高声音。“你带个雨伞,今天天气不太好!”
秋生已经走到巷子里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好嘞,姑妈。今天师傅生日,晚上我就直接回义庄了。”他一边走一边腾出个手摆着,没有回头。
货送了三家,三趟送完,天已经快黑了。
秋生骑着自行车往回赶。
路两边的树已经绿了,春天的树叶嫩嫩的,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稻田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棵一棵地往水里插。远处的山轮廓模糊了,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秋生把车骑得很快,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链条款了油不像之前那么响了,只有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和风吹过耳边的呼呼声。
走到镇南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天开始下雨了。不过还好是小雨,雾蒙蒙的,倒像是水蒸气。秋生一只手打伞,一只手骑车,伞是姑妈硬塞给他的,伞面上画着几枝墨竹。他把伞举高,遮住头和肩膀,膝盖以下有些被雨雾打湿了,有些凉丝丝的。
他骑得不快了,路滑要慢一点。
骑到树林那棵海棠树下面的时候,他听见了哭声。
那种压着嗓子像怕被人听见的啜泣,声音从路边传过来,被雨声盖住了一部分,断断续续的。
秋生蹙了蹙眉,车速慢下来。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是叹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是吧?我这体质难道真的招这种不干净的东西?他想起以前遇到的那些事,想起小玉,想起王婆,想起那些被尸气操控的鬼魂。又想起谢雨棠以前交代他的话,他不想管了。准备加速骑过去,装作没听见。
但他看见了那棵海棠树,枝条伸展开来,像一把张开的伞。正值海棠花期树上开满了花,粉色的一团一团,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飘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秋生的车速更慢了,他看着那些飘落的海棠花瓣,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把车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朝路边看去。
海棠树下蹲着一个人影。
穿着粉色的旗袍,头发扎了个侧着的麻花辫,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蜷着身体,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她的肩膀在轻轻抖着,哭声从她那里传过来。
秋生叹了口气,他把自行车靠在路边,打着伞走过去。雨鞋踩在有些湿漉漉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嗤声。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伞举高,遮住她头顶的雨雾。
“姑娘,你受伤了……”话音还没落。
那人影抬起头。
雨雾打在她的发顶泛着光亮晶晶的,眉毛细细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看着秋生,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月牙。
“对呀,我崴着脚了。小哥,你能不能载我一程呀?”
秋生的伞掉了。
伞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停在路边。他蹲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歪着头看他,等他的回答。
雨天,
路边,
崴脚。
像做梦一样,是真实的还是幻境。
秋生的嘴唇开始发抖,他伸出手,手指在空气中停了片刻,慢慢伸过去,碰到她的脸。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了。温的,活人的温度!
“谢语棠。”他的声音沙哑着带着不可置信,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谢语棠的手也伸了过来。她的手贴在他脸上,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把他脸上的泪擦掉。泪擦掉了,新的又涌出来。她擦了好几次,擦不干净。
“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太想我啦?”
她的声音轻轻的,还带着些嬉笑。
秋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喘不过气了”。但秋生也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在抖。
谢语棠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他后背上。她的手指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很久以前,在义庄的槐树下,她拍着秋生的后背,哄他不要哭。
那时候他哭了,现在他又哭了。
“好了好了,我回来了。”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
雨停了,花瓣上的雨珠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珍珠。花瓣从枝头落下来,飘落在两个人身上。秋生终于松开了她。退后一点看着她的脸。她的头发上沾着粉色的花瓣,脸上还带着笑。
他的眼泪已经停了,眼眶还红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傻笑起来。
谢语棠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自己也笑了。她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花瓣摘掉,手指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很响。
“疼。”秋生捂着额头。
“疼就对了,你刚才还勒得我肋骨疼呢!”
“对不起。”
“算了,不跟你计较。”谢语棠从地上站起来,右脚踩在地上,左脚踮着。“我真崴脚了,不是骗你的。”
秋生低头看着她的脚,脚踝有点肿红红的。他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
“疼。”
“该!谁让你又穿旗袍又穿高跟鞋的。”
“不好看吗?!我这不是算着师傅要过生日了,想着穿的喜庆点嘛!”
“那你蹲在路边哭什么?”
“我没哭。”
“我看见了!”
“那是雨!”
“雨是往下流的,你是从眼睛里往外流的!”
“没哭没哭,我没哭!”谢语棠说不过他,不讲理起来。
秋生无奈摇了摇头站起来,把倒在地上的伞捡起来收好,挂在自行车龙头上。他把自行车扶起来,拍了拍后座。
“上来。”
谢语棠单脚跳上后座,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时候,秋生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的手在他腰上上摸了摸。“以前这里全是肉。”
“现在是肌肉!而且以前你也没这么重。”
“你才重!”谢语棠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秋生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窜了一截。后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溅起一串水花。谢语棠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上感觉着他的体温。
“师妹。”
“嗯。”
“你真的是真的吗?”
谢语棠在他后背上掐了一下。
“疼疼疼……疼!”
“你说是真的吗?”谢语棠坏笑道。
“真的,真的!”秋生不再问了。
路两边的树在暮色中往后退,远处的山从灰蒙蒙变成黑漆漆,镇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义庄的院门出现在路的尽头,院门开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文才站在门口张望。
他看见秋生骑着车回来了,后座上还坐着一个人。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是谁。车近了,他看见了粉色旗袍,但人影低着头看不清脸。文才心里一惊,暗叫不好,转头就往院子里跑。
“师傅!师傅不好了!大师兄又被女鬼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