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一些伤痛需要时间治愈
开春后,义庄院子里的雪慢慢化了。老槐树的枝条上冒出嫩绿的新芽,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文才把冬天的棉袄收起来,换了一件薄道袍。
他蹲在水缸旁边洗衣服,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他搓几下把手放在嘴边,哈一口气再继续搓。
文才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厢房的窗户推开,让新鲜空气流进去。秋生在床上躺了半年,屋子里闷得慌,被子每天都要拿出去晒晒。文才抱着被子在院子里抖,抖出来的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下午文才像往常一样端了一碗粥走进西厢房,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开窗户。手刚碰到窗栓,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一个人喉咙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气音。
文才的手僵在窗栓上,他慢慢转过身。
秋生睁着眼睛。
他躺在枕头上,脸朝着房顶。他的眼珠慢慢转了一下,从房梁转到窗户,从窗户转到门口,从门口转到文才脸上。
文才惊的站不住脚,手从窗栓上滑下来,整个人靠在墙上。嘴张开想喊一声“师兄”,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眼泪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砖地面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新的又涌出来。
“你……你醒了?”文才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哑带着哭腔。
秋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嗯。”
就一个字,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嗓子的人发出的第一声。
文才扑过去,蹲在床边。他伸出手想抱秋生,手停在半空中,怕碰坏了。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又伸出去,搭在秋生手背上。
手不像之前那样凉,是温的,正常的温度。文才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抵着床沿,肩膀一耸一耸的。
秋生把手翻过来,手指动了动,握住了文才的手指。
“别哭了,太丑了。”他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已经能开起了玩笑。
文才哭得更凶了。
九叔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门框上看着秋生,秋生也看到了他。
“师傅。”秋生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九叔点了点头,却也没有说别的话,这种情形不说比说了残酷的真相更好。
秋生醒来的第二天就下床了,文才扶着他走到厢房门口,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晒了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可能是因为很久没有见过光。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了一下光。
第三天,他开始练功了。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站桩,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腿在抖,他没有停。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文才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手里的面条凉了都没有敢端过去打扰。他太认真了,认真到有些发狂。秋生练完功擦了擦汗,走到厨房里,端起那碗凉面条吃完了,吃完了转身出去继续练。
九叔坐在堂屋里喝茶,从窗户看着秋生在院子里打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练功的时候会偷懒,趁九叔不注意少打两招,还会跟文才挤眉弄眼。但现在他一次都没有偷懒。
九叔站起来,走到石桌边。
“歇一歇吧。”
秋生收了招式走过来,端起桌上的凉茶。他喝得很快,喝完了把碗放下。
“师傅,我不累没事,今天还要练什么?”
九叔看着他,秋生虽然面上还和以前一样,但是眼睛里光是有些暗淡的,深入看的话会觉得里面还带着一丝丝的苦味儿。
九叔把目光移开,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剑法,你的铜钱剑在堂屋桌上。”
秋生点了点头,走进堂屋拿起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有一枚松了,剑身上有一道划痕,他用手指摸了摸,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了院子里。
一剑一剑地劈,剑锋劈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他的动作很标准,比半年前标准得多。但九叔看得出来,他只是在做动作。剑在他手里没有心。
一些伤痛还是需要时间去治愈……
夜里文才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看见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影。他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原来是秋生。
秋生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攥着那块海棠花形状的灰白色玉片,仰头看着天。月亮很大很圆,照在他脸上。
文才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转身回了屋,因为他看到了秋生眼角闪烁了一下的泪滴。
第二天早上,文才在秋生床上看见了那块玉片,玉片被放在枕头旁边,用一块手帕包着。
这样的日子,接下来几乎每天都在重复。秋生白天练功,晚上一个人蹲在槐树下。他外出的时候,那块玉片就被手帕包着在枕头旁边。他在的时候,玉片就在手心里。
文才知道他一直都没有睡好,因为每天早上起来,秋生枕头上的褶皱和前一天晚上不一样,他翻了很多次身。
九叔也知道,但也不知道如何劝他。
又过了一个月的一个傍晚,文才端着饭碗蹲在厨房门口吃饭,秋生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玉片。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文才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低头看玉片的模样,看着他手指摩挲玉片边缘的动作,
忽然想起半年前,谢语棠坐在这个位置画符,秋生蹲在旁边看她,两个人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就有一种让人看着就心里发暖的东西。
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文才把碗里的饭扒完了,走到秋生旁边。
“师兄。”
秋生抬起头。
“小师妹会回来的,你要想开点。”
秋生把玉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笑了一下。“放心,我没有想不开。”然后站起来,走回了屋里。
文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
九叔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
“别在他面前提了。”九叔的声音刻意压的很低,“他需要时间。”
文才低着头:“师傅,我就是看他太难受了。”
九叔看着秋生那扇关上的门摇了摇头。
开春后,姑妈又来过一次。她看见秋生站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成两半,整整齐齐的。
她眼里直冒泪花:“这孩子,瘦了。”
九叔请她进屋喝茶,她不肯,就站在院子里看着秋生劈柴。
秋生劈完一捆,转过身,看见姑妈高兴的把斧头一扔。
“姑妈,你来了!怎么不喊我?”
“来了。”姑妈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瘦成这样?”
秋生没有再回答,他傻笑着蹲下来把劈好的柴摞在墙角。
姑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的眼眶又隐隐的红了,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塞进秋生手里。
“绿豆糕,少放糖的,不甜。”
秋生接过油纸包:“谢谢姑妈。”
姑妈看着他这副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她转过身,跟九叔说了几句闲话,挎着篮子走了。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秋生还蹲在墙角摞柴,背影让人心疼。
夜里,月亮又圆了。秋生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那块海棠花玉片。玉片在他掌心里被捂热了,温温的。他把玉片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玉片还是灰白色的,暗淡的,没有任何光泽。
他把玉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他靠在树上,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就在他闭眼的瞬间,玉片闪烁了一下极暗地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