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这年过得真冷清
临近年关的天特别冷。
文才早上起来,水缸里的水都结了一层薄冰,要用勺子敲碎了才能舀出来。他蹲在灶台前生火,柴受了潮,半天点不着,烟从灶膛里倒灌出来,呛得他直流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吹火,火苗终于窜起来了,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姑妈挎着一个竹篮来了,篮子里装着冻豆腐、粉条、白菜,还有一大块猪肉。她用头巾包着脑袋,脸上被风吹得通红。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文才正在扫雪,扫把在地上划拉出刷刷刷的声响。他看见姑妈,愣了一下,把扫把靠在墙上,跑过去接过竹篮。
“姑妈,这么冷的天您怎么来了?”
“不来看看,我不放心。”姑妈跺了跺脚上的雪走进堂屋。九叔闻声站起来,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她接过茶杯,没有喝,捧着暖手。
“秋生怎么样了?”
九叔没出声,文才低下头。
“我去看看他。”姑妈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进西厢房。
她站在床边,看着秋生苍白的脸和他瘦下去的下颌线。她的手抬起来想摸摸他的脸,但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这孩子瘦了。”姑妈的声音闷闷的。
文才站在门口,想说什么,但都觉得不合时宜,嘴张开又合上了。
姑妈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去给你们包饺子。今天小年,怎么也得吃顿饺子。”
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和面,剁馅,擀皮,包饺子。文才帮她烧火,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菜刀碰案板的声音、擀面杖滚动的声响、水烧开的咕嘟声。
饺子煮好了,姑妈盛了三碗,一碗端到堂屋给九叔,一碗放在桌上给文才,一碗端到西厢房。
她把那碗饺子放在秋生床头柜上,“秋生,过年了。”
姑妈的声音很轻:“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白菜猪肉馅。姑妈包了好多,你醒了姑妈再给你煮。”
没有人回答。
姑妈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走出西厢房,她没有再哭只是拿袖子沾了沾眼角。
傍晚姑妈准备回去了,文才送她到院门口,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文才,你和你师傅也注意身体。秋生这边,要麻烦你多费心了。”
“姑妈您放心。”文才点了点头。
姑妈转回头走了,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被暮色吞没了。
除夕那天,雪下得很大。
文才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垂着头,像一个驼背的老人。
他拿了扫把去扫雪,扫出一条从院门到堂屋、从堂屋到厨房、从厨房到西厢房的路。
扫完了,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天。雪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伸出手,雪花在他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一滴凉水。
九叔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廊檐下也仰头看天,就那么站着,看着雪从天上往下落。
文才把饺子下锅了,姑妈又送来的,冻得硬邦邦的,在锅里煮了一会儿就浮起来了,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秋生还睡着,文才把饺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蹲下来。
“师兄,过年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今年没人跟你抢饺子了。去年你抢了我半碗,我气得不行,你还笑。”
没有人回答,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小师妹不在,你也躺着,这年过得……真冷清。”
他的喉咙哽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站起来走出了西厢房。
堂屋里九叔一个人坐在桌边,碗里的饺子没有动。他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饺子是什么味道,他没有尝出来。
夜里文才睡不着,他披了件衣服,走到院子里。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整个院子亮得像白天。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他想起中秋的时候,谢语棠还在。她在厨房里做了月饼,他蹲在旁边等着,她说“二师兄你出去等,别在这儿碍事”。他嘿嘿笑着说“我帮你烧火”。她瞪了他一眼,没有赶
文才的鼻子酸了,他把双手插进袖子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
“也不知道小师妹是不是回去了。那边过年了没有。会不会忘记我们。吃没吃上饺子呢……”
他的声音很小,嘟嘟囔囔的。
大年初一,文才起得很早。他先去西厢房看秋生,秋生还是那样。他把秋生被子重新掖了一遍,把枕头拍松。
他站在床边,看了秋生好一会儿,转身走出西厢房。
九叔已经起来了,站在院子里。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道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文才,文才看着他。
“过年好。”九叔说。
文才愣了一下:“师傅过年好。”
九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他。文才接过去,捏了捏,里面是几块糖和几个银元。
他把红纸包揣进怀里,咧嘴笑了一下。
九叔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树枝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滴从枝头落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