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墨香书坊

第2章 墨香书坊

云棠的脚伤养了五日。

其实第二天她就想下山去找石坚,被守门弟子拼死拦住,说大师姐若是不养好伤再崴一次,他们十个脑袋都不够师父砍的。

云棠没法,只好老老实实待在房里,翻了五天师门传下来的阵法图,心里却总静不下来。

石坚那混账,五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头两天她还当他是赌气,躲在镇上哪个客栈里不肯回来。

到第五天,云棠坐不住了。

天刚亮,她就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便装,往山下赶。

脚踝已经好了大半,走快时仍有些隐隐作痛。云棠刻意放慢了步子,脑子里盘算着石坚可能去的地方。

那小子嘴刁,寻常吃食入不了眼,多半会去镇上最好的酒楼;他爱听书,每逢赶集总要钻进茶楼里坐一下午;若是心情不好,可能会去镇外的那座破庙里躲着,一个人生闷气。

云棠先去了破庙,没人。又去了茶楼和酒楼,还是没找到。

她在镇子里转了半圈,腿脚又有些发酸,正想找个地方歇一歇,一抬头,看见了街角处一块半旧的木匾。

墨香书坊。

那木匾上的字清瘦有力,像是主人亲手题刻。

云棠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日雨中山道上的情景涌上心头,连带着秋笙那句“那秋某在书坊恭候”一起在耳边响起来。

她原本只是来寻人的。

可鬼使神差地,脚步还是拐向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秋笙正背对着门口整理书架。

他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旧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瘦白的手腕。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侧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浮动,落在他的发间肩上。

他手里拿着一叠书,正一本本往架上归置,动作不紧不慢,时不时侧头看一眼书名,温吞又认真。

云棠在门口站了几息,竟有些不忍出声打断。

“姑娘?”

秋笙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回过头来。看见是她,那双素来平和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笑意。

“脚可好了?”

云棠愣了一下。

那么多天过去了,他开口第一句问的,还是她的伤。

“好了。”她抬了抬右脚,像是要证明似的,“不碍事了。”

秋笙放下手中的书,从书架旁绕过来,目光仍落在她的脚上,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他看了几息,见她的确行动如常,这才点了点头。

“那便好,我这几日还想着,若是姑娘不来,我倒是准备上山去打听一下。”

云棠看着他:“本来是打算带着礼物来感谢你的,但我今日来的仓促,是为了其他事。”

说着云棠似乎觉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我师侄石坚前几日又偷跑下山,到今日还没回。你可曾见过他?十六七岁的少年,比我高半个头,长得一副欠揍的模样。”

秋笙认真地想了想,摇头道:“这几日店中来客多是街坊,不曾见过这样的少年。”

云棠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姑娘莫急,我陪你到附近问问。”秋笙说着,已经从柜台后走出来,顺手拿起挂在门后的一件薄外袍,“这镇上我熟,找个人不算难事。”

云棠本想推辞,可对上他那双温和笃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坊。

秋笙将门板半掩,没上锁。街边卖菜的大娘看见他,热情地招呼:“秋先生,这是要出门啊?”

秋笙微笑着应了一声,顺手帮大娘把滚到路中间的萝卜捡了回去。大娘笑得合不拢嘴,直说秋先生心善。

云棠跟在他身侧,看着他熟稔地和街坊们打着招呼,每走几步就有人凑上来寒暄两句。

有请他得空去看信的大爷,有塞给他两个刚出锅包子的婶子,还有拉着他说家里孩子最近背书用功了的母亲。

秋笙一一应着,脸上始终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络。

“秋先生,这位姑娘是?”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好奇地打量着云棠。

秋笙侧头看了云棠一眼,笑道:“是山上的朋友,来寻人的。”

那妇人“哦”了一声,又看了看云棠,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追问。

云棠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头去,假装打量街边的摊位。

她从小在茅山长大,走到哪儿都是被人尊着敬着的大师姐,还是头一回被人用这种“秋先生带来的姑娘”的目光审视。

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热。

秋笙带着她走了好几条街,每路过一处店铺或人家,他便上前询问是否见过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问得细致,少年的衣着、相貌、口音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人说见过指了方向,两人便顺着追过去,却总是扑个空。

“这个石坚,属泥鳅的么。”云棠走得有些心烦,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秋笙看在眼里,忽然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方帕递过来:“擦一擦吧,天热。”

云棠接过来,那帕子质地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她胡乱擦了擦额头。

“我不善走远路,姑娘别嫌我慢。”秋笙指了指前方的巷口,“那边还有个货郎,常年在镇上走街串巷,消息最灵。若是他也没见过,我便陪你出镇看看。”

云棠收起帕子,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点心铺时,秋笙又停了下来。

“姑娘饿不饿?”

云棠刚要摇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在心里把石坚骂了八百遍。

若不是为了找那小混蛋,她也不至于过了午时还没吃饭,更不至于当着秋笙的面丢这个人。

秋笙像是没听见那声尴尬的动静,神色如常地走进铺子,不一会儿端着一包桂花糕出来。

他打开油纸包,糕点的甜香混着桂花的清芬飘散开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这家的桂花糕现做现蒸,软糯得很。”他拈起一块递给云棠,“先垫一垫。”

云棠接过来咬了一口。

桂花的香气在舌尖绽开,甜而不腻,绵密松软。

她确实饿了,一块很快吃完了。秋笙又递过来一块,她也接了。

秋笙就站在她旁边,自己却没吃,只是看着她吃,唇角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让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多了几分暖色。

“你怎么不吃?”云棠问。

“我不饿。”秋笙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若喜欢,剩下这些带着路上吃。”

云棠低头看了看油纸包里剩下的三块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秋笙。

那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半分刻意的讨好,就像给她递那块擦汗的帕子一样自然。

“秋笙。”她忽然开口。

“嗯?”

“你平时……对人都这么好?”

秋笙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街口,想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也不算……只是姑娘从山上来一趟不容易,我不想让你觉得镇上的人情薄了。”

云棠被这句话堵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把剩下的话连同那点异样的情绪一并咽了下去。

两人终于在镇东的破土地庙里找到了石坚。

那混账小子正靠在神像下面睡大觉,嘴边还叼着半根草茎,脚边扔着一堆啃完的鸡骨头。

云棠的火气“噌”地窜上来,大步走进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长本事了?学会离家出走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石坚从梦里惊醒,痛得嗷嗷直叫:“师伯师伯师伯!您轻点儿!耳朵要掉了!”

秋笙站在庙门外,没有进去,只是含笑看着这师侄二人闹作一团,温声劝了一句:“姑娘,令师侄既然平安无恙,便莫要再气了。”

云棠转头看了他一眼。

秋笙站在夕阳里,青色的薄袍被晚风吹动,整个人像一帧剪影。

她心里的火不知怎地就消了大半,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石坚趁机挣脱,捂着通红的耳朵跳开两步,抬眼看见门外站着的秋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谁?”

“这位是镇上书坊的秋老板。”云棠道,“今日多亏他带我四处找你。你还不快道谢?”

石坚绷着脸,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多谢。”眼睛却像刀子似的在秋笙身上刮来刮去。

秋笙并不在意那不善的目光,微笑着摆了摆手:“客气……既然人找到了,你们二人便早些回山吧,天色不早了。”

云棠点了点头,把石坚从庙里拽了出来。

石坚还回头瞪着秋笙,被云棠在脑袋上拍了一下:“看什么看,走了。”

走出几步远,云棠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秋笙还站在土地庙外,手里托着那包油纸包好的桂花糕。

见她回头,他微微举起手中的糕点,无声地示意:你的桂花糕。

云棠又折回去,从他手中接过油纸包。指尖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多谢。”云棠低声道。

“姑娘慢走。”秋笙退后半步,朝她轻轻颔首。

云棠转身离开。

石坚在前面等着,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十斤黄连。

“师伯,那书生对您笑什么?”石坚闷声问。

“人家那是礼貌。”云棠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一张脸臭得能当驱鬼符用。”

石坚不说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朝山门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化开的金粉。

云棠没有回头再看。

可她分明知道,秋笙一定还站在原处,目送着他们离开。

就像那天雨中山道上,他走下石阶时,她知道他一定回头望过一样。

手里的桂花糕还有一点余温。

她捏着那油纸包,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师伯,您笑什么?”石坚的声音里带着惊疑。

“我笑了吗?”云棠敛起神色。

“您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闭嘴,回山。”

“……”

夜色从身后漫上来,将两个渐行渐远的人影吞没。

而镇口土地庙外,秋笙依旧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指尖相触时的一点凉意。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云棠。”他极轻地念了一声,迎着晚风,温柔得像是念了一句不敢说出口的经文。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章 墨香书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