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山道初逢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茅山后山的石阶上,云棠已经提着木剑站了半个时辰。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袖口紧束,长发用一支素银簪子绾着,整个人清冷得像山间未化的雪。
石坚的剑法昨天练错了一个关窍,她晚上回去想了许久,天不亮就把人从被窝里提了出来,勒令重练。
“手腕放松,剑走中锋,你僵着胳膊是砍柴还是舞剑?”
云棠用木剑点了点石坚的手腕,力道不重,石坚却觉得那处火辣辣地烫。
他咬紧牙关,照着云棠示范的轨迹又挥了一遍,剑锋偏了两寸。
“再来。”
少年石坚今年刚满十六,正是傲气最盛的时候。他一向被夸天赋过人,师兄弟里没几个能在他这个年纪把闪电奔雷拳的起手式学得滴水不漏。
可偏偏对上云棠,十次有十次被训得抬不起头来。
“我不练了!”
石坚把木剑往地上一摔,剑身弹了两下,滚下石阶。
云棠眉头微微皱起还没开口,石坚已经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站住。”
石坚没停。
“石坚!”
少年的背影拐过一棵老松树,消失在晨雾里。
云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是生气还是无奈的躁意。
她捡起地上的木剑,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泥,插回旁边的剑架上。
“一个个的都这么不省心。”她低声说了一句,抬脚追下山去。
茅山的山道蜿蜒细长,平日里常有附近百姓上山进香,今天却因为天气阴沉,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云棠脚程快,顺着石阶一路往下,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旁的草丛和林子,生怕那小子赌气往野山里蹿。
走到半山腰时,天色更暗了。阴沉了一整个早晨的天终于落下雨来,先是一滴两滴,接着便连成一片细密的雨幕。
云棠没有带伞,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道袍,贴在身上冷得厉害。
她有些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追下山,而是后悔自己训得太急。
石坚那性子,吃软不吃硬,她明明知道,却总被他气得忘了分寸。
雨越下越大,山路变得泥泞湿滑。云棠心里焦急,脚步没停,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她“嘶”了一声,险些摔倒,单膝跪在泥地里。
低头一看,右脚脚踝已经迅速肿了起来,疼得她倒吸凉气。
这下好了,人没追到,自己先伤了。
云棠试着动了动脚,钻心的痛让她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雨还在下,她半跪在无人的山道上,第一次觉得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姑娘?你怎么了?”
那声音温润低沉,像是春日里浸过泉水的石子,不疾不徐,却意外地清晰。
云棠转过头,透过雨幕看见一个年轻男子撑着油纸伞站在几步之外。
他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浅色外袍,身形清瘦,面色微白,一看就不是常走山路的人。
怀中抱着一束白菊,像是刚扫墓归来。
秋笙。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秋笙原本是来后山祭拜亡父的。父亲葬在茅山脚下的一处荒坡上,他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带上一束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上半日。
今日下山时遇上大雨,他不赶时间,走得极慢,没想到竟在山道上看见一个姑娘跪在雨里。
他快走几步,将伞举到云棠头顶。
“脚扭了?”他蹲下身,目光落在她肿胀的脚踝上,眉头轻轻蹙了一下,“肿得不轻,不能再走路了。”
云棠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用这样关切的语气说过了。
在茅山上,她是大弟子,是那个出了事第一个顶上去的人。所有人都觉得她无所不能,从没人会蹲下来问她一句“怎么了”。
“我没事。”她逞强道,撑着剑柄想站起来,脚踝一触地又是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倾去。
秋笙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姑娘别逞强。”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温和,“我背你上去吧。”
云棠抬头看他。
雨水顺着他手中伞骨的边缘滴落,他的肩膀已经被打湿了一片,可举着伞的手纹丝不动,像是丝毫没有察觉。
“你知道我住哪儿?”云棠问。
“这条山道只通茅山。”秋笙微微笑了笑,那笑意淡得像天边的云,“姑娘的打扮,一看就是山上修道之人。”
云棠沉默了,她确实走不了路,眼下又没有别的办法。
犹豫了片刻,她低声道:“那……麻烦你了。”
秋笙将白菊小心地别在腰间,把伞递到云棠手里,背过身半蹲下来。
云棠除了小时候被师傅背过,长大后再也没有这样依靠过别人。
以至于她趴在秋笙背上那一瞬间,整个人绷得像块木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秋笙的背不算宽厚,肩胛骨有些硌人,隔着湿衣服还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闻到一股极淡的墨香,混着雨水的清冽,竟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姑娘若是淋着雨,这伞便白撑了。”秋笙侧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云棠这才发现自己把伞举得太靠前,秋笙大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她慌忙把伞往前倾了倾,罩住他的头顶。
“你也别淋着。”她说。
秋笙轻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背着她一步步往山上走。
山道很长,秋笙走得并不快。他的身体似乎真的不太好,走一段便微微有些喘息,脚步却始终稳当。
云棠伏在他背上,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透过湿透的衣衫传过来。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她生出一种奇异的亲近感。
“姑娘是茅山的弟子?”秋笙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我叫云棠。”她说。
秋笙的脚步顿了一下。
“原来是茅山的大弟子。”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却没有寻常人听到她名号时的诚惶诚恐,更多的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认可,“失礼了。”
“你叫什么?”云棠问。
“秋笙。”他说,“秋天的秋,笙箫的笙。在镇上开一间小书坊,姑娘若是不嫌弃,日后可来坐坐。”
“书坊叫什么名字?”
“墨香书坊。”
云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墨香。
倒是和他身上的味道倒是相配。
秋笙背着她走走停停,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到茅山山门。
守门的弟子远远看见有人背着她回来,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大师姐!您怎么了?”
云棠从秋笙背上下来,右腿仍然使不上力,被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扶着。
秋笙站在一旁,将伞收了,抖了抖上面的水,朝云棠微微颔首。
“姑娘好好养伤,秋某告辞了。”
他说完便转身往山下走,脚步不疾不徐。雨已经小了许多,细密的雨丝落在他青灰色的背影上,像一幅烟雨里的水墨画。
云棠忽然叫住他:“秋笙。”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多谢。”云棠说,“他日……我去你的书坊登门拜访。”
秋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油纸伞,忽然笑了。
“那秋某在书坊恭候。”
他的声音极轻,却顺着山风飘上来,清晰地落在云棠耳中。
她攥紧了袖口,心口像是被人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极轻微地一颤。
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书生而已。
云棠这样告诉自己。
可她不知道,有些缘分从相遇的第一眼起,就注定了要缠绕一生。
山门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淡薄的天光。秋笙走到半山腰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茅山的山门隐在云雾里,早已看不真切。他握紧手中的伞,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云棠。”他极轻地念了一声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而后自嘲般笑了笑,继续往山下走去。
怀中那束白菊在雨中有些凋零,几片花瓣被风吹起,打着旋儿落入泥里。
空气里浮起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像是海棠。
而此时的山门内,云棠被弟子们搀着往房间走,耳边却不受控制地回响着秋笙说的那句话。
“那秋某在书坊恭候。”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山道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
“大师姐,看什么呢?”弟子问。
云棠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可她的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山风穿过松林,掠过她微红的耳尖,吹向山下。
像是命运探出的手,极轻地,推了两人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