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小小竹马

第5章 小小小竹马

糖糖在一年级交的第一个好朋友,名字叫小树。

小树全名叫林树,隔壁一班的,跟糖糖的教室只隔了一堵墙。

两个人认识的过程充满戏剧性,开学第一周,糖糖在走廊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疼得直吸气。

周围的小朋友都不认识她,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树从人群里挤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她。

糖糖后来问过他:“为什么你开学第一天口袋里就装着创可贴?”

小树的回答是:“因为妈妈说了,小孩子第一天上学肯定会有人摔跤,带着准没错。”

“他妈妈好聪明。”

糖糖回家之后把这个故事讲给谢语棠听,语气里满是对别人家妈妈的敬佩。

谢语棠当时正在改稿子,头也没抬:“人家妈妈是小学老师,当然知道小孩子第一天上学会发生什么。”

“那你怎么不知道?”

“我又不是小学老师,我只是你妈。”

从那以后,“小树哥哥”这四个字就长在了糖糖的嘴巴上。

每天放学回家,饭桌上必有小树哥哥专题播报。

秋生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播报内容的基本格式,小树哥哥今天带了什么零食分给她,小树哥哥的作业又被老师表扬了,小树哥哥画的小狗特别像真的,小树哥哥跳绳能连跳一百个不带喘气的。

播报频率之高、内容之详细、语气之崇拜,让秋生每次端起饭碗的时候都有一种在看实时转播的感觉。

“今天小树哥哥分了我半块巧克力。”糖糖把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说话含含糊糊。

“你谢谢人家没有?”谢语棠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谢了,我还分了他一颗大白兔奶糖。小树哥哥说大白兔奶糖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糖。”

“他现在也才六岁,”秋生放下筷子,“什么叫‘小时候’?他现在就是小时候。”

“他说的嘛~他说他小时候吃大白兔奶糖把牙吃坏了,后来他妈就不让他吃了。他今天看到我的大白兔奶糖,看了好久好久,我就分给他了。”

“你不是说大白兔奶糖是你最喜欢的吗?上次文才叔叔多拿了一颗你都不乐意。”

“那不一样。”糖糖理直气壮,“文才叔叔是大人,小树哥哥是……”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搜索一个合适的词。

然后她找到了。

“小树哥哥是朋友!”

秋生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文才叔叔是限量版……

小树哥哥是朋友……

爸爸只是个日常款……

他在这个家里的定位越来越清晰了。

晚上哄糖糖睡觉之后,秋生坐在沙发上擦桃木剑。

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义庄带到现代,剑身上的朱砂符纹被他重新描过三遍,剑柄被磨得发亮。

谢语棠敷着面膜从卫生间出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剑。

“大晚上擦剑,又想什么心事?”

“没想什么……”

“每次你说没想什么的时候,脸上都写着‘我正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但我不说’。”

秋生把桃木剑翻了个面,继续擦。

“老婆~糖糖今天在饭桌上说了八次‘小树哥哥’。”

“才八次?我记得昨天是十一次。”

“重点不是几次!重点是她每说一次,眼睛就亮一下。”

谢语棠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面膜从脸上揭下来叠好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脸颊让精华吸收,然后转过头看着秋生。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扎进了秋生的心里:“你吃醋了!你闺女才六岁,交了个六岁的男性朋友,你就吃醋了!”

“我没吃醋!”

“那你擦剑干嘛?”

“剑脏了。”

“你那把剑前天刚擦过,你擦剑的频率跟你吃醋的频率是成正比的,上次是因为糖糖说体育老师长得帅。”

秋生把桃木剑放回剑架上,动作很轻,但剑架上的铜铃被碰了一下,叮铃响了一声。

“好,老婆,我吃醋了……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语棠站起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挺好的,你以后还会吃更多醋。她会上初中、高中、大学,会交更多朋友,会有更多人发现你闺女聪明又可爱。你现在就吃醋,以后日子怎么过?”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那现在呢?”

“现在……”秋生想了想,“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那个小树?”

谢语棠挑起一边眉毛:“打听什么?”

“他什么性格?有没有欺负过同学?学习成绩怎么样?家里的情况?”

“你刚才还说你没吃醋!”

“这不是吃醋……这是背景调查。”

“给一个六岁的小朋友做背景调查?”

“年龄越小越要看人品!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他现在六岁,正是关键时期!”

谢语棠把沙发的靠枕拿起来砸在秋生脸上,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小树的妈妈是咱们区实验小学的语文老师,年年评优秀班主任。他爸是医生。家里三代书香门第。你觉得这个背景调查合格吗?”

秋生把靠枕从脸上拿下来,表情明显放松了一截:“你怎么知道的?”

“我开学第一天就跟人家妈妈加了微信,你以为就你会做背景调查?”

秋生看着她,好半天才贱兮兮的说了一句:“老婆,你比我厉害~”

“知道就好!赶紧睡觉,明天你还要给闺女扎马尾。”

周六早上,糖糖一起床就跑到秋生面前,两只手扒在餐桌边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得跟两颗黑葡萄似的:“爸爸,今天小树哥哥来咱家玩,他妈妈说十点送他过来。”

秋生正往平底锅里打鸡蛋,蛋壳在锅沿上磕了一下,蛋液滑进油锅里发出滋啦一声。

“你什么时候跟人家约的?”

“昨天放学的时候,小树哥哥的妈妈跟妈妈发了微信,妈妈说可以。”糖糖踮起脚尖往厨房里张望,“爸爸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鸡蛋饼,还没做好。”秋生翻了一下锅铲,回头看了糖糖一眼,“他什么时候到?”

“十点。”

“现在才八点半。”

“所以我就问问还没做好嘛?”糖糖跑回客厅,开始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来回转悠,手里抱着那只布兔子小歪,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儿歌。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到厨房门口:“爸爸,小树哥哥来了以后,我可以带他看我的桃木剑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你的桃木剑是真货,上面有五雷符。吓到人家怎么办?”

“那我给他看我的符纸本子?我画的那几张,不是师公画的。”

“也不可以,你画的符虽然效果差点,但样子是真的。万一他回家跟他妈说‘糖糖家里有符咒’,他妈怎么想?”

“那我能给他看什么?”

“积木、拼图、连环画、你平时玩什么就给他看什么……”

糖糖歪着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可以给他看文才叔叔给我缝的小歪!这个总可以吧?”

“可以。”

“还有小树哥哥自己!他看到小歪肯定觉得很好笑,因为小歪的嘴巴是歪的。”

“你说得好像小树哥哥来咱家是为了看一只布兔子。”

“当然不是!”糖糖用一种“爸爸你好笨”的语气纠正他,“小树哥哥来是为了跟我一起玩,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秋生把煎好的鸡蛋饼铲进盘子里,金黄色的蛋饼边沿微微卷起,冒着热气。

“最好的朋友?”

“对呀,除了爸爸妈妈师公文才叔叔婷婷阿姨还有我们班的同学以外……最好的!”

“你这个‘以外’的范围还挺广。”

九点半的时候,秋生做了一个决定。

他从衣柜顶上取下了那把桃木剑。

这把剑跟昨天晚上擦的那把不一样,昨天晚上那把是他的随身佩剑,这一把是备用的,剑身更长,朱砂符纹更密,是九叔前年专门为他炼制的镇宅法器,说是挂在客厅里能挡煞。

秋生把这把剑从剑鞘里抽出来,用软布从头到尾擦了一遍,然后挂在了客厅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电视柜正上方,任何人一进门就能看到。

谢语棠从卧室出来换衣服,看到墙上的桃木剑,站在客厅中央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抽搐。

“秋生……”

“嗯?”

“那把剑挂在那里,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辟邪!”

“咱家有什么邪需要辟?”

“谁知道呢?以防万一!”

“今天家里唯一的陌生访客是一个六岁的小男孩。”

“六岁就不能带邪气了?万一他……”

“万一他什么?”

秋生没回答。他把剑挂正了,左右看了看,又往上挪了半寸。

谢语棠走过来把他手里的软布抽走,叠好放进抽屉里。

她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平静,但秋生注意到她把叠软布的时候比较用力……

“你把桃木剑挂在客厅正中间,人家小朋友来了看到,回家跟他妈说‘妈妈,糖糖家客厅墙上挂了一把剑’。他妈问什么剑?小朋友说‘剑上有红色的花纹’。他妈是小学语文老师,可能恰好看过一些关于民俗的书,知道那个叫符咒。”

“然后呢?”

“然后周一的家长群里就会流传一个消息:你闺女家里挂着法器,她爸可能是搞封建迷信的。”

“那不是封建迷信!”

“在别人眼里就是!”谢语棠把抽屉关上,转身看着他,“你在义庄可以挂着剑满院子走,在这里不行……这个世界的人不信这些,你挂了他们也不懂,只会觉得奇怪。”

秋生看了一眼墙上那把剑。

剑身上的朱砂符纹在阳光底下泛着微微的暗红,每一笔都是他师父手把手教的,从握笔的姿势到运笔的力度,练了好几年才画成这个样子。

他当然知道这把剑挂在这里很突兀,跟客厅里的布艺沙发和卡通抱枕格格不入。

但是小树要来。

“挂半天总行吧?他走了我就摘下来。”

谢语棠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剑从墙上取了下来,动作很轻但态度很坚决。

她把剑放回秋生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去厨房切点水果,苹果切块,橙子剥好,葡萄洗干净。人家小朋友第一次来咱家,你与其挂剑吓唬他,不如用水果收买他,这叫软实力。”

“什么叫软实力?”

“就是让你闺女的朋友觉得她爸爸是个温和的好人,家里有好吃的,客厅里没有凶器。”

秋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木剑,又看了看谢语棠的表情,叹了口气,把剑拿回了卧室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路过客厅的时候,糖糖正趴在沙发上看连环画,抬起头问他:“爸爸,你刚才不是说要把剑挂起来吗?”

“你妈不让。”

“哦。”糖糖翻了一页连环画,“那你去切水果吧,小树哥哥喜欢吃葡萄。”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呀!上次我带了葡萄去学校,分给他吃,他说这是他最喜欢吃的水果。我还知道他喜欢吃橙子,不喜欢吃苹果,因为他觉得苹果太硬了咬着牙疼。他正在换牙,已经掉了两颗了,我一颗还没掉……”

秋生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串葡萄、三个橙子和两个苹果。

他把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橙子剥开掰成一瓣一瓣的摆成花朵的形状,葡萄一颗一颗摘下来洗了三遍。

一边摘葡萄一边想:小树喜欢吃葡萄,不喜欢吃苹果,正在换牙。

这些信息他闺女都知道,而他不知道他闺女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糖糖的生活里有了他不知道的部分?

那些在学校的时间,那些课间十分钟,那些他不在场的对话和交换零食的瞬间……它们在悄悄地、一天一天地拼出一个他看不到的糖糖的世界。

门铃响了。

糖糖把连环画往沙发上一扔,跑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滑倒,她穿的是那双粉色的小兔子拖鞋,鞋底在木地板上打了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秋生从厨房探出头来,刚要喊“慢点!”

糖糖已经扶住了鞋柜稳住了身形,踮起脚尖够到门把手,咔哒一声拧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孩。

白白净净,戴着一副蓝色边框的小眼镜,背着一个深绿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小恐龙。

他个头比糖糖高半个头,瘦瘦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的短裤,衬衫的下摆塞进了裤腰里,领口还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

“阿姨好~叔叔好~我叫林树,是糖糖的朋友。”

语气平稳,声音清晰,进门先换拖鞋,而且他自己带了拖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双折叠的蓝色拖鞋,展开来穿在脚上,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冲谢语棠微微鞠了一躬,又冲厨房门口的秋生鞠了一躬。

谢语棠看着这个小男孩,沉默了片刻,还挺老成。

扭头对厨房里喊了一声:“秋生,水果切好没有?”

“好了好了……”秋生端着果盘从厨房里走出来,果盘里的橙子摆成了向日葵的形状,葡萄一颗一颗码在花瓣之间,苹果块插着牙签立在正中央,整盘水果看起来像一幅静物画。

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目光在小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

“小树是吧?欢迎来我们家,随便坐,别客气,吃水果。”

“谢谢叔叔。”小树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姿端正得像个来家里做客的成年人,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东也不看西,但也不拘谨,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秋生在心里给他打了第一分。

坐姿端正,加一分。

糖糖坐在小树旁边,把水果盘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吃葡萄!我爸爸洗了三遍,还有橙子,我妈妈摆的花。”

小树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非常自然地拿起果盘旁边那把公用的水果夹。

他甚至注意到了这把水果夹,很多大人来了都直接上手拿……

夹了两颗葡萄放进糖糖面前的盘子里,然后又给自己夹了两颗。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秋生在心里给他打了第二分。

会照顾人,加一分。

用公用水果夹,再加一分。

“小树,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爸爸是医生,在市中心医院儿科,妈妈是语文老师。”小树的回答简洁完整,每个信息都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没有说太多也没有说太少。

“你长大想做什么?”

“妈妈说让我自己选,我自己还没想好。目前比较喜欢恐龙。”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糖糖,“糖糖说她喜欢画画。”

“对!我画的……”糖糖刚要说“我画的符被师公表扬了”,忽然想起妈妈在厨房里的紧急培训,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我画的小动物被老师表扬过。”

小树点了点头,似乎没有注意到那个微妙的停顿。

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玩积木。

糖糖的积木是那种大盒装的乐高兼容款,各种颜色各种形状铺了一地。

糖糖说她要在客厅地板上搭建一座城堡,小树说城堡需要一个吊桥,于是两个人开始分工……糖糖负责搭城墙,小树负责搭吊桥。

搭着搭着,小树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电视柜上方那片空白的墙面上。

那里本来应该挂着一把剑。

秋生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糖糖,你家这面墙上之前挂的什么呀?”小树指着那片空白,“我看到墙上有个挂钩,但是上面没有东西?”

秋生手里的水果夹停在半空中。

他用了三个挂钩来固定那把剑。

两个在底下托着剑身,一个在上面扣着剑柄。

他把剑拿下来的时候忘了把挂钩也摘掉,那三个银色的金属挂钩现在还明晃晃地钉在墙上,像三只睁得圆圆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刚才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糖糖抬起头看了看那三个挂钩。又低下头看了看积木。

又抬起头看了看秋生。

秋生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一种被当场抓获的表情。

“那个啊~”糖糖拖长了声音,手指在地板上的积木堆里拨弄了两下,然后抬头用一种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那是我爸爸挂他宝剑的地方。他有一把好长好长的宝剑,平时收在柜子里,今天早上拿出来想挂上去,后来想想怕吓到你,又放回去了。”

小树推了推鼻梁上的小眼镜:“宝剑?真的宝剑吗?”

“当然是真的。”糖糖把一块积木啪地按在城墙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开过刃的那种?”

“开没开过刃不知道。但是上面有……”

“糖糖!”秋生端着新切好的一盘橙子走过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膝盖在茶几角上磕了一下也顾不上疼,“橙子切好了,你问问小树要不要再吃点。”

“好~”糖糖从盘子里拿起一瓣橙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圆圆的小包,含含糊糊地问小树,“你吃橙子吗?”

“吃,谢谢。”小树接过一瓣橙子,咬了一口,然后继续看那块空墙。

那三个挂钩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银光,像三个没有说完的问号。

但他没有再追问那把剑的事。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空白,然后低头继续搭吊桥。

搭到一半的时候小树的积木不够用了。糖糖把自己面前的积木推过去给他,自己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看小树搭吊桥的结构。

小树搭积木的动作很细致,每块积木都要用手指按紧,确定牢靠了才往上加下一块。

糖糖在旁边看着,忽然冒出一句:“你搭的吊桥跟真的一样。”

“我看过一本书,上面有吊桥的结构图。”小树头也没抬,“承重主要靠两边的绳索,桥面的木板是悬空的,所以搭的时候底下的支撑要……”

“你说的话我一半都听不懂。”

“没关系,搭出来你就看懂了。”

秋生在厨房里假装擦灶台,实际上擦了整整十分钟同一个角落。

谢语棠走进来倒水,看到他手里那块已经擦得可以当镜子照的灶台瓷砖,伸手把他手里的抹布抽走了。

“你看你闺女那个眼神,她看小树搭积木的眼神,跟你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什么时候用那种眼神看过你?”

“又开始装?”

秋生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谢语棠才拜师几个月,连桃木剑都握不稳,但她在阳光下画符的时候,他站在她身后,眼睛一直盯着她。

现在他闺女坐在客厅地板上,看着另一个小孩搭积木,眼睛里的光芒跟当年的他如出一辙。

“那不一样。”秋生把抹布从谢语棠手里拿回来,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咱闺女只是觉得他会搭积木,不是觉得他……”

“觉得他什么?”

“觉得他……就是那种……”秋生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反正跟当年我看你的感觉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你又不是她。”

“我才六岁,她怎么可能……”

“是你闺女六岁!不是你六岁!急得话都不会说了?”

秋生关掉水龙头,把抹布挂在挂钩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

客厅里传来糖糖的笑声,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小树的声音,比糖糖的声音低一些,平稳一些,但也在笑。

“反正我觉得这男孩还可以。”谢语棠端着水杯靠在冰箱旁边,声音放得很低。

“进门换拖鞋,自己带拖鞋,用公筷吃水果,坐姿端正,说话有礼貌,问他什么答什么……你还要怎样?要不要拿五雷符测试一下他的胆量?”

“我倒是想过。”秋生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

“秋生。”

“我没实施……我只是想了想。”

“想都不能想……那叫预谋。”

小树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他妈妈来接他,站在门口跟谢语棠聊了一会儿。

小树妈妈说话的样子跟小树很像,语速不快,吐字清楚,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一看就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她和谢语棠聊的是周末作业的事,糖糖和小树站在大人旁边,仰着头听大人说话,偶尔互相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

“今天真不好意思,小树没给糖糖添麻烦吧?”小树妈妈笑着问。

“没有没有,他特别懂事。”谢语棠看了一眼秋生,秋生站在客厅里,手里还端着一盘没吃完的橙子。

“糖糖也特别乖,他们两个玩得很好,下次让糖糖去我家玩。”

“好,下次约。”

小树跟着妈妈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糖糖一眼,糖糖冲他挥了挥手,小树也举起手挥了挥,动作不大,像是怕被大人发现一样偷偷摸摸的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积木还摊在地板上,城墙搭了一半,吊桥只完成了三分之二,几块红色的积木散落在沙发脚旁边。

糖糖坐在地板上,看着那堆没搭完的积木,忽然说了一句:“小树哥哥忘了把吊桥搭完。”

“下次他来再搭。”谢语棠蹲下来把散落的积木往盒子里捡。

“他走之前说了,他说下次来咱家要带他那本恐龙的书给我看。他有好多恐龙的书,他认识一百多种恐龙的名字……”

“爸爸,你认识几种恐龙?”

“我……”秋生想了想,“霸王龙。三角龙,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翼龙?”

“就三种?”

“我又不是研究恐龙的。”

“小树哥哥以后想当研究恐龙的科学家,他说那个叫古生物学家。”

“他跟你说这么多?”

“是呀,他在学校不太跟别的小朋友说话,他说他觉得他们听不懂。但是他跟我说话,因为他觉得我听不懂也会认真听。”

糖糖把一个积木搭在另个积木上,啪嗒一声按紧。

“妈妈,小树哥哥是不是很酷?”

“挺酷的。”谢语棠把积木盒子盖上,站起来揉了揉糖糖的脑袋,“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下个周末还能让他来吗?”

“你跟人家约好就行。”

糖糖抱着积木盒子跑回了房间,嘴里又开始哼那首不成调的儿歌。

谢语棠把茶几上的空果盘收进厨房,秋生正站在水槽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得老高。

“你觉得怎么样?”秋生头也没回。

“什么怎么样?”

“那个小树。”

“我觉得挺好的。”谢语棠靠在厨房门框上,“他跟糖糖的性格互补。糖糖太外放了,他刚好内敛。糖糖说话做事不太过脑子……随你,他刚好是个会想三步再动一步的性格……随他爸妈。”

“两个人在一起玩,我觉得对糖糖有好处。”

“他进门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在想这个小孩将来要是当了你女婿你得用几道五雷符考验他。”

“……三道,我刚才改了主意,两道就够了。”秋生把最后一个盘子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两道?这么快就降了?”

“因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糖糖一眼。那个眼神……”秋生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排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跟当年在摩天轮上你偷亲我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谢语棠愣了一拍,然后走过去拿起灶台上那块抹布,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开始擦灶台。

她擦灶台的动作比秋生刚才专业多了,但她擦的也是同一个角落。

“那完了。”她说。

“什么完了?”

“你闺女和你未来的女婿,跟你和你媳妇是一个配方。”她把抹布搓了搓挂在挂钩上,回头冲他一笑。

“糖糖也算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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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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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小小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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