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文才叔叔来了
九叔要来的消息,是秋生在一次“跨界传讯”中收到的。
所谓跨界传讯,说白了就是每隔几天找个晚上,在海棠玉附近烧一张黄符,符上写几行字问问师父那边的情况。
黄符烧完之后,如果九叔那边有回应,海棠玉就会微微发亮,过一会儿秋生手心里会出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上面是九叔用工整的毛笔小楷写的回信。
这个通讯方式虽然不如手机方便,但胜在稳定。
秋生曾经试图教九叔用智能手机,九叔学了一个下午,最后把手机还给秋生,说了三个字:“太滑了。”
秋生问什么太滑了。
九叔说:“屏幕,手指按上去打滑,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不如毛笔。”
秋生就放弃了。
他觉得师父能用毛笔小楷回纸条已经很好了,再说纸条还能留着当字帖,糖糖最近练毛笔字就是照着九叔的纸条临摹的。
周四晚上,秋生照例烧了一张符,符上写的是:师父,最近天气转凉,注意加衣服。糖糖期中考试语文满分,数学扣了两分,她自己很不满意。文才的膝盖老毛病犯了吗?上次寄过去的风湿膏好用的话我再买几盒。
第二天一早,海棠玉亮了。秋生伸手一接,掌心落下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打开一看,九叔的回信只有短短几行:
下周六我想带文才过去看看你,是否方便?风湿膏不必再买,文才膝盖尚可。糖糖数学扣了两分,是哪道题错了?下次把卷子带回来我看看。糖糖最近长高了吗?吃饭还是挑食吗?
秋生看的眼角抽搐,这是来看我的吗?
他拿着纸条走到餐桌前,谢语棠正在往糖糖的书包里塞水壶,他把纸条往桌上一放,谢语棠扫了一眼。
“师父每次来之前都要先问糖糖的近况,你闺女的地位可比你还高了。”
“我小时候那会儿师父可没这么关心我,我和文才跟个皮猴儿子似的,师傅整天想的估计就是怎么揍我们。”
“那你这是吃你闺女的醋了?”
“我吃什么醋!”秋生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九叔的纸条,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师父对她好就是对咱俩好,不过他要糖糖把数学卷子带回去给他看,你觉得这事靠不靠谱?一个民国的道长要辅导小学一年级数学?”
“加减法到哪儿都一样,师父的算盘打得比咱俩都快。”谢语棠把糖糖叫过来,“糖糖,师公和文才叔叔下周六来。”
糖糖正在啃一块面包,听到这话面包也不啃了,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
“真的!所以你这周要把数学错题改好,师公来了要检查。”
“我今晚就改!”糖糖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往嘴里一塞,背起书包就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仰着头问,“师公有没有说给我带什么礼物?”
“没说。”
“那文才叔叔呢?他说了没有?”
“也没说。”
“文才叔叔肯定带了。”糖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完这句话,心满意足地拉着秋生的手出了门。
谢语棠站在门口看着父女俩走进电梯,糖糖的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文才叔叔上次说要给我带他自己种的花生”。
周六早上,糖糖七点钟就醒了。
平时上学让她起床比让文才背《道德经》还难,谢语棠要喊三遍、拍两下、最后掀被子才能把她从床上拎起来。
可今天闹钟还没响,糖糖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刷好了牙、洗好了脸,还对着镜子把马尾辫重新扎了一遍,虽然扎得歪歪扭扭的,但诚意满分。
“妈妈,几点了?”
“七点一刻。”
“他们几点到?”
“我一会儿回去接他们。”
“那还早着呢!”糖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转到厨房,又转到玄关,又转回客厅,全程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秋生端着两碗粥从厨房出来,差点被她撞翻。
“秋念棠,你能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
“我坐不住。”
“你平时上学怎么就能坐住?”
“上学又没有文才叔叔。”
秋生把粥碗放在餐桌上,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正在涂口红的谢语棠说:“你听到了吗?上学都没有文才叔叔重要。我师弟在她心里的地位已经超过上学了。”
“她早晚会明白上学的重要性的,”谢语棠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唇,合上口红盖子,语气非常淡定,“文才叔叔是她童年限量版的快乐,你理解一下。”
“限量版?我师弟是限量版?”
“对,你又不在限量版的范围里,你是日常款。”
秋生愣了好一会儿,嘟囔着最后说了句:“日常款挺好的。”
九点半,谢语棠用海棠玉回去了义庄,秋生把糖糖架在脖子上在楼下等待着,糖糖伸长脖子盼望着,两条小腿在秋生胸前晃来晃去。
海棠玉回来的地点不太固定,有时候是在小区附近,所以秋生就带着糖糖到楼下等着了。
“我看到他们了!!!”糖糖忽然在秋生头顶上尖叫了一声。
那个声音的穿透力,让小区的行人同时转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小区门口,文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正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他听到那声尖叫之后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下子被点亮了,步伐从拖着走变成了小跑。
九叔走在文才后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手提包。
“师父。”秋生把糖糖从脖子上卸下来,规规矩矩打了个招呼。
“嗯。”九叔点点头,目光在秋生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谢语棠,最后落在糖糖身上。
糖糖立刻立正站好,给九叔鞠了一个标准的躬:“师公好!”
那个动作的规范程度,秋生觉得比自己当年在祠堂给祖师爷上香时还要标准。
九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糖糖转过身,以完全不同的画风扑向了文才,没有鞠躬,没有问候,直接一个飞扑挂到了文才脖子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那里。
“文才叔叔!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好久!”
“给你带的东西太多了……装的有点慢……哎呦……小祖宗……”文才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但完全没有要把她放下来的意思,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还拎着那个大包袱,整个人往后仰了十五度以保持平衡。
他脸上的那个表情,秋生在一旁看着,觉得可以用“幸福得快要背过气去”来形容。
“糖糖,你先下来,让你文才叔叔喘口气。”谢语棠说。
“没事没事,不重不重。”文才连连摆手,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继续单手托着糖糖,“比上次见面重了……不对,是长高了。”
“她都六岁了,当然长高了。”秋生把文才手里的包袱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你带了什么东西这么沉?”
“给糖糖的礼物。”
“什么礼物要用这么大的包袱?”
“到了就知道了。”文才嘿嘿一笑,那个笑容跟他小时候在义庄帮秋生藏了一包花生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一起回到家,九叔坐在沙发上,谢语棠给他泡了茶。
九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沙发上的粉兔子抱枕、茶几上摊开的作业本、冰箱上贴满了糖糖画的画、鞋柜旁边排成一排的鞋子……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收拾得还行。”
这四个字从九叔嘴里说出来,秋生知道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另一边,文才刚把包袱放在茶几旁边,糖糖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扒拉里面的东西。包袱打开,里面的内容让秋生和谢语棠都愣了一下。
一件粉色的小棉袄,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一看就知道是镇上老裁缝的手艺。一包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花生糖,打开油纸,糖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挤碎。
还有一本画满了插图的小册子非常有意思,翻开一看,是文才自己画的,画的是茅山历代祖师的故事,每个祖师都画成了Q版,旁边密密麻麻写着介绍文字,字迹虽然丑得惊心动魄,但看得出来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最后是一个用旧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糖糖一层一层地剥开布,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只布老虎。
手工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嘴巴上的胡须是用黑线缝的,左边三根右边两根,少了一根。
“这个……这个是我自己做的。”文才挠着后脑勺,声音忽然变小了很多,“不太好看。我不会做这些。上次视频的时候糖糖说想要一个布老虎,我就……”
谢语棠看了秋生一眼,秋生用嘴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视频了。
文才来现代小住的次数多了,倒也学会了几样东西。智能手机的基本操作他勉强掌握了……仅限于接视频电话和拍照。
九叔觉得屏幕太滑不肯用,文才倒是学得挺认真,虽然每次打字都要用手指头一个一个字母戳,戳完一句话要花五分钟。
“布老虎的话……”秋生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老虎的耳朵为什么一只竖一只耷?”
“那个耳朵缝的时候布不够了,”文才的声音更小了,“我就剪了一小块别的布接上去,结果缝完才发现毛的走向反了,竖不起来了。”
糖糖把那只布老虎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文才叔叔,这是你缝的?”
“嗯。”
“你缝了多久?”
“也没多久……就晚上有空的时候缝几针。你哭什么?是不是太丑了?我就说买一个算了,你爸非说你喜欢手工的东西……”
“好看。”糖糖把布老虎紧紧地贴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比店里买的都好看。”
文才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秋生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第一次考试及格的小学生。
秋生冲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谢语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捂了一下脸转身进了厨房,把门虚掩上了。
“谢语棠?”秋生推门进来,“你眼睛怎么红了?”
“切洋葱切的。”
秋生低头看了看案板……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戳穿她,只是从她身后伸过手去,把她要拿的那瓶酱油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到她手边,然后在她肩膀上轻轻捏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糖糖拉着文才在客厅里疯跑了整整一个下午。
游戏规则是糖糖定的:她演道士,文才演僵尸。
文才必须双手前伸、膝盖不能打弯、只能蹦不能走。
如果文才走路的时候膝盖不小心弯了一下,糖糖就会拿塑料桃木剑敲他的头,清脆地喊一声:“犯规!膝盖不能弯!”
文才就这样在客厅里蹦了一下午。
从茶几蹦到沙发,从沙发蹦到玄关,从玄关蹦到阳台,再从阳台蹦回来。
还好楼下这一户儿没人住,不然邻居可要闹上一闹了。
秋生坐在沙发上陪九叔喝茶,看着文才满头大汗地在客厅里来回弹射,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如牛,但每次糖糖喊“文才叔叔过来”,他立马又双臂前伸、膝盖绷直、认认真真地蹦过去。
“师父,”秋生端着茶杯,用下巴指了指客厅中央那个满头大汗的“僵尸”。
“你觉得他这样下去会不会把膝盖蹦坏了?”
九叔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你当年刚开始学站桩的时候,膝盖肿了半个月,他陪你一起练的。”
秋生忽然想起来他小时候师父让站桩,他练得膝盖又红又肿,每天晚上都是文才烧了热水帮他敷膝盖。
文才自己的膝盖也是那样,但从来也不抱怨,只是每次敷完之后和他一起分享一块花生糖。
“他膝盖本来就不好,下雨天老喊疼。”秋生站起来,“我去叫他歇会儿!”
九叔伸手把他按回沙发上。
“不让他蹦,他还不乐意呢。”
糖糖追文才追到阳台边上,忽然停了。
“文才叔叔,我累了。我们换个游戏吧。”
“好,换什么?”
“你坐着,我给你看我的作业。”
文才一屁股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呼呼喘气,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发光。糖糖跑去房间里把自己的作业本抱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给文才看。
“这是语文,我得了三颗星。这是数学,我得了两颗星,这道题本来是做对了的,但是我忘了写单位。这是美术……你看我画的画。”
文才翻到美术作业本上那张全家福的草稿……就是被班主任打电话的那张。他的手指停在了画上那个双手前伸的小人身上,看了很久。
“这个是……我?”
“对呀!我画的!像不像?”
“像。”文才的声音忽然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用手指摸了摸画上那个小人,又加了一句,“不过你把我画得太帅了。”
“哪有,你本来就很帅。”
“嘿嘿。”文才把作业本合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眨巴了几下眼睛,然后低下头把糖糖的头发揉乱又理顺,理顺又揉乱。
晚上吃饭的时候,文才自告奋勇要做一道菜。
“我来我来,我学了道新菜。”他站起来就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问了句,“师兄,你家可乐放哪儿了?”
“冰箱第二层,你做可乐鸡翅?”
“对,糖糖上次视频的时候说想吃。”
秋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文才忙活。
他发现文才做这道菜的步骤居然挺规范:鸡翅先划几刀入味,焯水去腥,油锅烧热了下姜片爆香,鸡翅两面煎到金黄,倒可乐的时候还知道用瓶盖量一下分量。
“你练过?”
“回去以后练了一阵子,除了没可乐,其他步骤我都熟悉得很。”文才头也不回地盯着锅里的鸡翅,“买了十斤鸡翅,失败的那些我自己吃了,成功的请师父尝了一下。师父说还可以。”
秋生转头看了一眼客厅。
九叔正坐在沙发上用朱笔给糖糖改数学卷子,糖糖趴在茶几旁边,下巴搁在茶几边沿上,聚精会神地看着九叔写字。
一老一小的脑袋凑在一起,画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可乐鸡翅端上桌的时候颜色有点深,酱油放多了。
秋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还真不错,至少这次没糊。”
“真的?我还是觉得有点老……”
“不老。”九叔也夹了一块,吃完之后放下筷子,给出了当晚最高评价,“可以吃。”
文才嘿嘿傻笑,把最大的一块夹给了糖糖。
糖糖啃得满脸酱汁,两个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她啃完一块,又从盘子里抓了一块,却转手塞到了文才嘴边。
“文才叔叔你也吃!你都没吃!”
“你先吃你先吃……”
“张嘴!”
文才张开嘴,糖糖把鸡翅塞进他嘴里,酱汁蹭到了他的鼻尖上。
糖糖笑得前仰后合,拿着餐巾纸帮他擦,越擦越花。
“别动别动,我来。”谢语棠笑着抽了张纸巾递给文才,“自己擦,你侄女的手上全是酱。”
秋生笑得直拍大腿,九叔端着茶杯没有笑出声,但眼睛眯起来的弧度出卖了他。
夜深了。
谢语棠去糖糖房间看她有没有踢被子。
推开门,月光透过窗帘洒了一地。床头的台灯还亮着,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糖糖窝在被子里,怀里抱着那只新的布老虎,旧的粉兔子被冷落在枕头边。但让谢语棠愣住的不是这个。
文才靠在床头,脑袋歪在一边,手里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西游记》连环画。他的呼吸又沉又均匀,显然已经睡了很久。
糖糖睡觉的时候喜欢有人陪,刚才一定是缠着文才讲故事,讲着讲着两个人都睡着了。
糖糖的小手攥着文才的衣角,攥得不紧,但也没有松开。
那只布老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糖糖怀里滚了出来,掉在枕头旁边。
谢语棠走过去把布老虎捡起来,轻轻塞回糖糖怀里。糖糖在睡梦中动了动,把布老虎往脸上贴了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文才叔叔……”
谢语棠拍了拍文才让他去休息,然后回到了客厅。
秋生正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出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把一杯茶放到她手里。
“怎么了?”
“文才刚刚在糖糖房间里睡着了,靠在床头,糖糖扯着他的衣角。”谢语棠捧着茶杯坐到沙发上,把脚缩进毯子里,“秋生,文才这辈子要是不结婚,咱闺女以后得给他养老。”
秋生在她旁边坐下来,喝了一口茶。
“那是自然。”
客厅里的落地灯照着茶几上一家三口的合影,也照着沙发上两个并肩坐着、没有说话的人。
阳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花瓣落了一片在窗台上,无声无息。
过了好一会儿,秋生忽然开口了。
“那只布老虎。”
“嗯?”
“耳朵一只竖一只耷,胡须少了一根。要是搁在店里卖,倒贴钱都没人要。”
谢语棠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看他。
“然后呢?”
“然后糖糖说是比店里买的都好看。”秋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谢语棠那边挪了半个身位。
“那是爱屋及乌。”谢语棠把脚从毯子里伸出来,踩在秋生的脚背上,脚趾凉丝丝的。
秋生低头看了看踩在自己脚背上的那双脚,伸手把毯子扯过来盖住了。
“我明天去买盒风湿膏给他。今天蹦了一下午,明天膝盖肯定疼。”
“买两盒。师父说他的膝盖也不太好。”
“行。”
客厅里安静下来。
落地灯的光暖暖地罩着沙发上的两个人,空调的风轻轻吹着茶几上的作业本,纸页翻动了一下,露出九叔用朱笔写的几行工工整整的小楷,是给糖糖改的数学错题。
旁边还批了一句:两题都是粗心,下次仔细些,不过你比你爸当年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