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糖糖上学记
糖糖上小学的前一天晚上,秋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看了足足两个小时。
旁边的谢语棠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没等他回答就又睡过去了。
秋生轻轻把她的胳膊挪回被子里,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把糖糖的新书包打开。
检查第三遍。
新书包是一个印着卡通小老虎的粉色书包,糖糖自己挑的,因为她属虎。新文具盒双层的,上层放铅笔,下层放橡皮和尺子。
新水壶保温的,谢语棠说天冷了一定要带温水。新的运动鞋粉色的,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旁边,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兵。
“爸爸,你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秋生一回头,糖糖穿着小兔子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得像个小鸟窝,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另一只脚趿拉着拖鞋。
她揉着眼睛,歪着头看蹲在沙发旁边的爸爸。
“帮你检查书包。”秋生把拉链拉好,冲她招招手,“你怎么起来啦?”
“我听见你起来了。”糖糖走过来,往他怀里一钻,整个人窝进他盘起的腿中间,脑袋靠在他胸口上,闭着眼睛嘟囔,“爸爸你是不是紧张?”
秋生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我紧张什么?是你上小学又不是我上小学。”
“那你为什么不睡觉?”
“我在想明天早上给你做什么早饭。”
糖糖睁开一只眼睛仰头看他:“骗人。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秋生把她抱起来送回房间,塞进被窝里,把小兔子玩偶放到她枕头旁边。
糖糖翻了个身抱住兔子,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明天记得叫我”,呼吸就变沉了。
秋生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头前那撮碎发拨到耳后,心里一阵酸涩。
明天开始她就是个正式的小学生了。她会上课、会交朋友、会学到他不知道的知识、会读到他没有读过的书。
总有一天她也会发现,爸爸其实不是什么都会的。也总有一天她会问,为什么爸爸总爱说一些没人用的词,比如“五雷咒”、比如“阴阳眼”、比如“僵尸的膝盖不会打弯”。
秋生把糖糖房间的门虚掩上,回到床上。谢语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半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看他。
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
“又检查了一遍书包?”
“就检查了三遍而已。”
“你前天检查了五遍。”
“那是前天,东西还差一件。”
谢语棠笑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那种慵懒。
她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下吧,明天她第一天上小学,你也第一天上战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赶紧睡觉。”
秋生躺下来,谢语棠把被子扯过来盖住他,然后很自然地往他那边挪了挪,脑袋靠进他的肩窝里。
秋生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心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媳妇儿。”
“嗯。”
“你说她明天会不会害怕?”
“她?害怕?”谢语棠哼了一声,“你闺女胆子比你大。你忘了上次在义庄,她拿桃木剑追着文才满院子跑的事了?”
秋生想了想那个画面,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老婆说得对。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秋生以标准的“师父来检查功课”的速度从床上弹起来,十分钟之内做好了早餐。
煎蛋、培根、烤面包、热牛奶,培根煎到边缘微微焦卷曲,鸡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糖糖坐在餐桌前,新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马尾辫是谢语棠给扎的,高高的,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
“爸爸,你的鸡蛋没放盐。”
秋生尝了一口:“放了,是你最近口味变重了,妈妈说了小朋友要少盐健康。”
“那你自己的鸡蛋为什么多放了酱油?”
“我是大人。”
“不公平。”
谢语棠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别吵了,赶紧吃!第一天迟到可不行!”
父女俩同时闭嘴,同时低头扒饭,动作频率几乎是同步的。
谢语棠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想起四年前糖糖刚出生那会儿,秋生第一次给糖糖喂奶,紧张得把奶瓶拿反了,奶嘴朝下怼进了糖糖嘴里,糖糖哇哇大哭,他自己急得满头大汗。
那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谢语棠,她以后要是上学会被人欺负怎么办?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哦!她说了:你想得也太远了。
结果一转眼,上学的日子就到了。
出门的时候,秋生在门口蹲下来给糖糖整了整衣领,又拉了拉她书包的肩带看看松紧合不合适。
然后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扶着糖糖的肩膀,开始了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入学讲话”。
“上课认真听讲。”
“知道了。”
“下课多喝水,水壶在书包左边那个口袋里。”
“知道了爸爸。”
“中午饭要吃完,别挑食,青菜也要吃。”
“知道了……!!!”
“有同学欺负你回来告诉爸爸。”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咱们走不走?再不走要迟到了!爸爸!”
糖糖踮起脚尖拍了拍秋生的头顶。
秋生愣住了。
谢语棠站在他们身后,笑得肩膀直抖。这个动作她太熟了,秋生每次蹲下来跟糖糖说话的时候,最后收尾就是这个动作。
现在被闺女原样还回来了,还是踮着脚尖还的。
小学门口人山人海。
全是领着孩子来报到的新生家长,爸爸们扛着书包,妈妈们拎着水壶,爷爷奶奶追在孙子孙女身后喊“慢点跑别摔了”。
秋生牵着糖糖的手穿过人群,在校门口那块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学”的红底白字横幅下面蹲下来,最后一次检查了糖糖的衣领和书包肩带。
“下午放学爸爸来接你。”
“好。”
“中午在学校吃饭,食堂在一楼,老师会带你们去。”
“好。”
“你……”秋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把准备的词都说完了。
糖糖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跟谢语棠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鼻子皱起来一点点,嘴巴咧得大大方方,完全不矜持。
“爸爸你别紧张,放学你来接我就行了。快走吧,我看到我们班举牌子的老师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背着新书包跑进了校门。
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那个印着卡通小老虎的书包在一群小脑袋中间蹦蹦跳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过楼道拐角,不见了。
秋生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那个准备再叮嘱一句的姿势。
旁边的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往他面前递了递:“第一次送孩子上学?”
“对。”秋生摆了摆手,“谢谢,我不抽烟。”
保安大叔把烟收回口袋,靠着门卫室的墙,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缓缓说道:“习惯就好,我家老大头一回上学,我爱人在校门口哭了半小时。你家这个……”
他朝校门里头努了努下巴,“胆子大,头都没回,以后是个有出息的。”
秋生盯着闺女消失的那个楼道拐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回家路上,他在小区楼下的便利店里站了很久,把货架上的铅笔、橡皮、尺子、作业本、包书皮每样都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什么都没买,空着手回了家。
谢语棠正在餐桌前赶稿,面前摆着电脑和数位板。看见秋生进门,她把笔往桌上一搁:“送到学校了?”
“送到了。”
“哭了没?”
“当然没有!你老公是那种会在校门口哭的人吗?”
“我说的是糖糖。不过你这个样子……糖糖没哭,你倒是快了。”
秋生在谢语棠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谢语棠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德行,叹了口气,合上电脑,起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草莓味冰淇淋放到他面前。
“吃吧,你闺女不在家,没人跟你抢。”
秋生看着那盒冰淇淋,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她头都没回。”
谢语棠沉默了片刻。
她绕过餐桌走到秋生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你怎么会这么紧张啊!那等以后闺女出嫁你还得了?”
“啊……”秋生憋了半天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痛,太痛了!媳妇儿你别说了,我真的不敢想……呜呜呜……”
看着秋生满脸鼻涕眼泪的样子,谢语棠被逗得哈哈哈大笑。
开学第三天下午三点十分,谢语棠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她接起来:“喂,您好。”
“请问是秋念棠的家长吗?”
“我是她妈妈,您是哪位?”
“您好,我是一年级二班的班主任,我姓陈,想跟您沟通一下糖糖在学校的一个小情况。”
谢语棠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只手继续画稿子,另一只手伸过去拍了拍旁边正在削土豆的秋生,无声地用嘴型说了三个字:班主任。
秋生手里的削皮刀停了。
“您说。”谢语棠的语气很镇定。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美术课,主题是《我的家》。糖糖画得非常好,构图很完整,颜色也用得很大胆,美术老师还专门表扬了她。就是……”陈老师顿了顿,“就是内容上,我们觉得可能需要跟家长沟通一下。”
“她画了什么?”
“她画了四个人,一个说是爸爸,一个说是妈妈,一个说是师公,还有一个是文才叔叔。这部分完全没有问题,画得很温馨。但是……”
陈老师又顿了一下,“师公手里拿了一把剑,糖糖说那是桃木剑。然后旁边文才叔叔的姿势……”
“姿势怎么了?”
“他的胳膊是往前伸的,双手平举,笔直笔直的。糖糖跟美术老师说,那是‘僵尸的标准站姿’。美术老师问糖糖为什么要画僵尸站姿的叔叔,糖糖说……说因为文才叔叔平时就是这么站的。”
谢语棠的笔停了。
电脑屏幕上的稿子正画到一半,图层还亮着,是一只穿着唐装的小老虎,本来是要画民俗绘本用的。
现在她看着那只老虎,满脑子都是僵尸的站姿。
“陈老师,我……”
“还有一个小细节!”陈老师显然已经打开了话匣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好笑但既然是班主任就必须认真对待”的复杂情绪。
“师公手里的桃木剑上,糖糖画了一些红色的花纹。美术老师问她是什么,她说是符。符咒的符。美术老师说画得真好,是什么符呀?糖糖说……”
“说什么?”
“说是五雷符,专门打僵尸的那种。”
谢语棠把电话挂了。
她拿着手机走到厨房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秋生。
秋生还保持着削土豆的姿势,手里的削皮刀悬在半空中,脸上那个表情……谢语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
“秋生。”
“嗯?”
“你闺女在美术课上画了一张《我的家》。”谢语棠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得让秋生后背发凉,“画了四个人,你、我、师父、文才。师公拿着桃木剑,剑上画了五雷符。文才的姿势是僵尸标准站姿,双手前伸,笔直笔直的。”
秋生沉默了三秒钟。
“僵尸站姿确实是那样的,她没画错啊,这老师还挺大惊小怪的!”
谢语棠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抄起门边那只拖鞋就冲了过来。
秋生拿着削皮刀和半个土豆满屋子躲,嘴里还在辩解:“我说的是实话!文才站桩确实是那个姿势!你又不是没见过……”
“你还说!”
“她的美术老师不懂这些很正常嘛!”
“这不是美术老师懂不懂的问题!全班二十五个小朋友都画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就你家闺女画桃木剑和僵尸站姿的叔叔!明天她就变成全班的话题人物了!”
秋生躲到沙发后面,把削了一半的土豆举在胸前当盾牌,表情真诚得发自肺腑:“话题人物怎么了?你当年在任家镇不也是话题人物?”
“那是任家镇!这是小学一年级!”
糖糖放学回家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换了拖鞋,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坐在餐桌前咕咚咕咚地喝完,然后抬头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你们俩吵架了?”
“没有。”谢语棠和秋生同时回答。
“骗人!妈妈的拖鞋在沙发底下,爸爸的土豆在茶几上。”糖糖的目光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精准得像个微缩版的小侦探,“谁惹妈妈生气了?”
“你。”秋生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女儿。
“我?”糖糖眨巴眨巴眼睛,“我在学校又没打架。”
谢语棠把糖糖拉到身边,从她书包里翻出美术课的作品本,翻到今天画的那一页,摊开在餐桌上:“这幅画,今天画的?”
“嗯!美术老师还表扬我了!说我构图好,颜色也大胆。”糖糖的语气充满了自豪。
“那你跟妈妈说说,这个人是谁?”
“爸爸。”
“这个呢?”
“妈妈。”
“这个拿剑的是?”
“师公呀!你看他的胡子,我画了好久好久呢。”
“剑上这些红色的花纹是什么?”
“符咒。”糖糖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淡下去,因为她终于注意到谢语棠的表情不太对,“……怎么了妈妈?画符不好吗?”
“画符本身没什么不好。但是你跟美术老师说这是五雷符,还是专门打僵尸的那种?”
“本来就是啊!”糖糖一脸理所当然,“师公教我的。他说五雷符是茅山基础符,学好了可以……唔……”
秋生在糖糖说出更多专业术语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一块削好的苹果塞进了她嘴里。
糖糖含着苹果,用眼神表示抗议。
谢语棠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糖糖平视。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不能让孩子觉得说实话是错的,也不能让班主任明天再打来第二个电话。
“糖糖,妈妈跟你商量一件事。”
糖糖嚼着苹果,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画的画非常好,师公确实会用桃木剑,文才叔叔确实学过僵尸的站姿,五雷符也确实是茅山的东西,这些都没错。”
谢语棠停顿了一下,选择着措辞,“但是……在学校的画里,咱们可不可以画一些别的?”
“为什么?”糖糖歪着头,是真不明白。
“因为……因为学校里的小朋友可能没见过这些东西。你画出来,他们会觉得奇怪,会觉得你在编故事,老师也会误会。”
“可是我没有编故事呀。师公真的有桃木剑,文才叔叔真的会像僵尸一样站着,五雷符也是真的!”
“我知道我知道,都是真的。”谢语棠摸了摸糖糖的马尾辫,声音放得更轻了。
“但是糖糖,有些真的事情,不用在学校里都说出来。你可以回来跟爸爸妈妈说。在学校里,咱们画一些大家都见过的东西……比如咱们家阳台上的茉莉花,比如你枕头旁边的小兔子玩偶,比如上周末爸爸妈妈带你去吃的那个草莓冰淇淋。好不好?”
糖糖沉默了一小会儿,似乎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建议。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以后在学校画普通的画,回家画符,可以吗?”
“可以。”
“那我可以教我同桌画符吗?”
“不可以!”谢语棠站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果断,“吃饭了。今天你爸做了可乐鸡翅。”
“耶!”糖糖立刻把画符的事抛到脑后,蹦蹦跳跳地跑去洗手了。
秋生把一盘油亮亮的可乐鸡翅端上桌,路过谢语棠身边的时候,朝她眨了一下眼睛,小声说了一句:“处理得不错嘛!媳妇儿!”
谢语棠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在往上翘。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秋生。”
“嗯?”
“她的符是谁教的?”
秋生夹鸡翅的筷子僵住了。
“她刚才不是说了……是师公教的。”
“她是说师公教的,但是老师告诉我美术老师又问了一句……”
“问什么?”
“问‘你师公是做什么的呀?’”
秋生放下了筷子。他突然觉得自己也需要蹲在沙发上被塞一块苹果。
“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师公是抓僵尸的。”
窗外有只鸟扑棱棱飞过。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然后谢语棠拿起手机,打开家长群,她什么都没发,只是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还好,暂时没有人发消息问“谁家孩子家长会抓僵尸”。
她放下手机,夹了一块鸡翅放进糖糖碗里。
糖糖啃着鸡翅,两条腿在椅子底下一晃一晃的,完全没注意到父母之间那一场无声的、关于符咒和僵尸的暗流涌动。
她的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张画的主题了……不能画符,那画什么呢?
画妈妈生气了,爸爸躲到沙发后面的样子。
那个画面也挺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