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是你动了杀心
从秋笙那里拿来的话本,云棠只翻了几页就合上了。
不是不好看。
那书里写一个蜀山道士与女娲传人相识相恋,三生三世历经波折,文笔清丽,情节也动人。
可她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慌,她意识到这本书的结局并没有那么好。
最后她把书压在枕头底下,一连三天没去碰。
可书可以不看,人却不能不想。
练功时想,吃饭时想,夜里打坐时那人的脸也会冷不丁地浮上来,温温润润地冲她笑,笑得她心口像揣了一只兔子,按都按不住。
偏偏这几日石坚练功也不让人省心。
许是上次被云棠当着秋笙的面揪了耳朵,丢了面子,回山后他就一直别别扭扭的,剑法练得心浮气躁,好几次连基本的身法都走了形。
云棠原本想多给他些时间,可见他每日晨练不是迟到就是敷衍,到底还是把人拎到了后山。
“闪电奔雷拳讲究的是一个‘凝’字,心不凝,气就散。你自个儿数数,方才那一式,你散了几个地方?”云棠负手站在一棵老松树前,语气不重,眉头却拧得很紧。
石坚低着头,额上全是汗,胸口起伏着。
他方才分明是看到了云棠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极细的红绳,那红绳在阳光下鲜亮得扎眼。
他从不记得师伯戴过什么饰物,这一根红绳是从哪儿来的?谁给的?他脑子里全是这些,拳法自然练得乱七八糟。
“弟子知错。”他道了一声,声音发闷。
云棠见他认错还算痛快,脸色缓了缓:“先歇一歇,喝口水,等心静了再练。千鹤,你过来,把昨日教你的步法走一遍我看看。”
小千鹤从一旁的木桩上跳下来,拍拍衣摆,规规矩矩地站好。
一张圆脸还带着稚气,偏生练起功来极专注,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只认真学东西的小犬。
千鹤的步法走得虽慢,却一步都没有错。云棠点点头,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比前几日有长进!你大师兄若有你一半的静心,我也不必天天气得头疼。”
石坚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喝水,闻言闷闷地“哼”了一声。
云棠没理他,自顾自地走到一旁,靠在那棵老松树上,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秋日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不知怎的又想起了秋笙。
这个时候,他应当是在书坊里整理新到的书吧。或者是在后间的小厨房里煮茶,锅里还蒸着她爱吃的桂花藕粉糕。
昨日下山时,她看见书坊门口多了两盆新买的海棠,叶子翠绿翠绿的,还没开花。
秋笙说等开了花,第一朵就送她。
只是随口一句,她记到了现在。
“师伯。”
云棠睁开眼,发现千鹤不知何时已经走完步法,正歪着脑袋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独有的好奇。
“师伯,您怎么一直在笑啊?”
云棠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板起脸:“我笑了吗?”
千鹤老老实实地点头:“笑了!师伯笑得可好看了,您是不是捡到银子了?”
石坚也转头看过来,目光在云棠脸上停了片刻,那张还带着汗的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没好气地别过头去,低声嘟囔:“她最近一直这样,跟中了邪似的。”
云棠没理会石坚,弯腰捏了捏千鹤的鼻尖:“小鬼头,就你话多。”
她直起身,目光越过两个少年,落在远处山脚的方向,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极轻地开了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
“你们说……为什么见到一个人,心里会怦怦跳?”
松林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山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叮咚的响动。
千鹤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石坚却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石头上,手里的竹筒水壶“咚”地掉在地上,清水泼了一地。
他当然知道心跳加速是什么感觉。
多少个清晨,他站在练功场上远远看着云棠从房里出来,晨光落在她素净的眉眼间,他心跳的声音大得几乎要盖过满山的鸟鸣。
多少个深夜,他躺在通铺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她今日跟他说过的话,训他的语气,甚至她偶尔笑起来时眼尾那一点极浅的弧度。
他不敢说,也不敢想,只能把这份心思死死地摁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多看。
可现在,她居然在问,问为什么见到一个人会心跳加速。
那个人是谁?
除了那个破书坊的病秧子,还能是谁?
石坚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涨得通红。他猛地扭过头去,脖子上暴出几根青筋,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是你动了杀心!”
云棠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杀心?你见谁心跳加速就是动了杀心?”
石坚梗着脖子不看她,声音更凶:“修道之人,心绪不宁是大忌!师伯你无缘无故心跳快,不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就是被什么邪祟盯上了。我劝师伯还是早点服些清心丹,别成天想东想西,免得误了修行。”
云棠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逗乐了,笑得肩膀都轻轻抖起来:“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心绪不宁。还邪祟……哈哈哈哈我看全茅山最能扰人心神的就是你。”
“我才不……”石坚猛地扭回头,一句话冲到喉咙口又生生刹住了。
他狠狠地瞪着云棠,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憋出一句:“反正我不懂。”
云棠笑着摇摇头,不再逗他,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认真思索的千鹤:“千鹤,你说呢?”
小千鹤拧着细细的眉毛,一只手托着下巴,像在回忆什么极严肃的学问。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师伯,我在话本上看到过!”
云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面上却强作镇定:“话本上说什么?”
千鹤仰起脸,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找到答案的得意:“话本上说,见到一个人会心跳加速,是因为喜欢他!”
“喜欢”两个字落进风里,像一粒火种,落在云棠心口那片早就浸满了油的荒草上。
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的呼吸滞了一拍,耳畔嗡嗡作响。
秋笙的脸、秋笙的声音、秋笙替她擦汗时温凉的指尖、秋笙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开时那抹清浅的笑,一切一切,忽然都有了答案。
不是因为他待人好。
不是因为他温柔周到。
不是因为他做的点心好吃、泡的茶合口、给的书好看。
是喜欢。
是她云棠,喜欢上了那个体弱多病、温润如玉的书生秋笙。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洪水破了堤,挡都挡不住。
云棠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比任何一次看到秋笙时都更快、更响、更无从掩饰。
她猛地一拍额头,脸上烧得厉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越弯越大。
“你俩先练!改天我再看!”
她丢下一句话,转身就往山下跑。
石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师伯!你去哪儿?”
“办点事!别跟来!”
云棠的声音从松林外传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她的背影在斑驳的树影里穿行,月白色的衣袂被风高高扬起,像一只挣脱了线的白鸟,迫不及待地扑向山下的方向。
石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指甲刺进掌心,可那点痛意远不及胸口的万分之一。
千鹤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师伯是不是有心上人了”“话本上都说这样的”“改天问问师伯是谁”,石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知道,她那么开心。
提到那个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亮起来了。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云棠脸上见过的光芒,温柔又滚烫,像春日枝头第一朵绽开的花。
而她此刻正奔向的那个人,不会是他。
“秋……笙……”石坚咬着牙,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竹筒水壶,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云棠消失的方向,眼底那团压抑已久的暗火,终于无声无息地烧了起来。
“我不会让你抢走她的。”他轻声说。
山风卷过松林,将少年的话吹得支离破碎。小千鹤还在木桩旁专心比划着刚学的步法,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不过短短一个午后,他最敬爱的大师伯和大师兄,都各自踏上了一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而山下的小镇里,秋笙正蹲在书坊门口,为那两盆新买的海棠松土浇水。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肩上,他放下花剪,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悸动。
像是有什么好事,正从山道上,向他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