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之所向,求之不得
云棠几乎是一路跑下山的。
秋日的山风从耳边掠过,卷着松针和枯叶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却浇不灭她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她从后山跑到山门,沿着石阶一路疾行,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守门的弟子只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从眼前掠过,还没来得及行礼,人已经消失在石阶尽头。
她的脑子里只有秋笙。
秋笙低头理书的模样,秋笙给她递茶时温润的眉眼,秋笙在雨中山道上背着她一步步往上走时微微喘息的声音,秋笙指尖擦过她嘴角时那一点稍纵即逝的温度。
所有细碎的片段此刻都涌上来,拼成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答案。
她喜欢他。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她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云棠跑到镇上时,太阳已经偏西。街上行人稀落,几户人家的烟囱升起袅袅的炊烟,空气中混着饭菜的香气和秋日特有的干爽。
她没有停留,径直拐向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
墨香书坊的门半掩着。
云棠在门口停下脚步,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气。
明明是修道之人,平日里翻山越岭都不带喘的,此刻却因为一路小跑而心口狂跳,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书坊前堂没有人。
案上的茶壶还微微冒着热气,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扣在桌面上,后间的门半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响动。
云棠绕过柜台,走到后门处。
门外的晾衣绳上搭着几块洗好的细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地上的竹篮里装着刚摘下来的青菜,水灵灵的,还带着泥。
秋笙就蹲在门槛边。
他正在仔细地擦一双木屐,身旁的竹凳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染料小碟,其中一碟调成了极淡的海棠红。
他低着头抿着唇,拿着一支极细的笔蘸了颜色,在木屐的鞋面上描画着什么。
夕阳从门外的巷子里斜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云棠站在后门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秋笙。”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那双素来平和的眼睛里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漾开一片温柔的笑意。
“云棠姑娘,怎么今日……”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细密的汗,笑容收了几分,眉头轻轻蹙起,“你跑来的?出什么事了吗?”
云棠没有回答,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木屐。
那只木屐上,一朵极精巧的海棠花已经成了形,花瓣舒展,枝叶灵动,像是能闻到香气。
“你在做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哑。
“你前几日说山里的石阶雨后湿滑。”秋笙放下画笔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抹了抹手,“我想着你每日练功辛苦,便做了双木屐……还没做好,本想过几日……”
他越说越轻,最后自己先笑了,“手艺粗陋,你莫笑话。”
云棠看着那双还差一只没画完的木屐,又抬头看着他略带羞赧的笑脸,胸口那团火烧得她眼眶发酸。
“秋笙。”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
“我好像……”云棠的声音抖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逼自己把话说完,“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秋笙手中的画笔“啪”地掉在地上,淡红色的染料溅在他青白的衣服上,像几滴渗出来的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夕阳从他的侧面照过来,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上面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都被云棠看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云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我喜欢你,秋笙。”
“我从小在茅山长大,师父把我捡回来那年,我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后来所有人都说我是茅山百年不遇的天才,是将来要继承道统的人。我练功,我除妖,我保护师弟师侄,我从来不敢停下,也不敢跟人说累。”
她说着,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只有你,秋笙。只有你把我当成一个会崴脚、会饿肚子、会为找不到师弟而着急的普通女子。你给我擦汗,给我做点心,给我送斗篷,你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我今天跑了这么远过来,就是想当面问你一句……”
她上前一步,离他只有半尺的距离,仰起脸,目光亮得惊人。
“我云棠,一介修道之人,你……介不介意?”
秋笙的呼吸窒住了。
他望着她,望着这个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像一道光一样闯入他生命的女子。
他想起那日雨中,她半跪在泥泞的山道上,倔强地不肯让人扶,却在对上他目光时流露出一丝极细的脆弱。
他想起她坐在书坊窗边吃桂花糕时鼓起的腮帮,想起她看他时眼睛里干净又明亮的光,想起每一次她离开后,整个书坊就变得空空荡荡,安静得让人发慌。
他想起自己每一个深夜,坐在灯下,把她喝过的茶盏擦了又擦,将她坐过的那把椅子摆了又摆,像个傻子一样,对着根本不会说话的东西微笑。
他从来不敢想。
因为她是修道之人,是茅山的大弟子,是云端上的人。
而他只是一个连山都爬不上去的羸弱书生,连背她上一趟山都要歇好几次。
他拿什么去喜欢她?
“我……”他的声音刚起就碎了,眼眶里积蓄的泪终于落下来,顺着他苍白的面颊无声地滑落。
他低下头,想抬手去擦,却被云棠抢先一步。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抹去他脸上的泪,那动作温柔得像是怕弄碎了他。
“你还没回答我。”她轻声说。
秋笙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看见她正冲他笑着,眼睛里也盈满了水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的运气,或许都攒在此时此刻了。
“心之所向。”
他的声音又低又抖,像一句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誓言。
“求之不得。”
说完这八个字,他再也忍不住,伸手将云棠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泪水落在她的发间,呼吸急促而滚烫。
云棠僵了一瞬,随即抬起手,慢慢回抱住他。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而有力,像一面鼓,把她整个胸腔都震得发麻。
“秋笙,你还没问我为什么跑这么快来。”她闷声说。
“为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因为我怕我跑慢了,你就又不肯说了。”云棠抬起头,笑着看他,“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我不问,你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告诉我。”
秋笙低头看着她,忽然极轻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欢喜,还有一点点孩子气的委屈。
“我不敢。”他说,“我怕你嫌弃我这个病秧子。”
“我嫌弃你了吗?”
“没有。”
“那你也不许嫌弃我是个修道之人。”
秋笙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
“云棠,我秋笙这辈子,绝不会嫌弃你。你是普通人也好,是降妖除魔的道长也好,在我这里,你永远只是云棠。会崴脚,会嘴硬,会吃桂花糕时笑得眼睛弯弯的云棠。”
云棠鼻尖一酸,把脸埋进他衣襟里,闷声道:“我哪有笑得眼睛弯弯。”
“有。”秋笙的语气认真,“你每次吃到我做的点心时都会。”
云棠愣住,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在他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后巷的泥地上延伸出去,交叠在一起,像一株并蒂而生的花。
就在这时,巷口的拐角处传来一声暴喝。
“你们在干什么!”
石坚追来了。
他一路跟着云棠下山,远远地落在后面,本就追得辛苦。
等他赶到书坊,不见人影,绕到后巷,看见的却是这样一幕。
云棠和那个书生抱在一起。
她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却是亮的,亮得他从没见过。
而那个书生,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一只手捧着她的脸,像拥有了全天下最珍贵的东西,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石坚的脑子“嗡”地一下,血涌上头。
他冲上前去,一手抓住秋笙的衣领,将他从云棠身边扯开。
“你找死!”
云棠一个闪身挡在秋笙身前,抬手按住石坚的胳膊:“石坚!你干什么!”
“他刚才对你做了什么!”石坚红着眼,声音都在打颤,“师伯你让开,我今天非教训这个登徒子不可!”
“他没有做什么。”云棠语气平静,目光定定地看着石坚,“是我来找他的。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两情相悦,不是你想的那样。”
石坚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攥着秋笙衣领的手慢慢松了,人却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秋笙。”云棠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坚定,“石坚,我知道你担心我。可这件事,是我自己的选择。”
石坚的嘴唇剧烈地颤了颤。
他转头看向秋笙,那人脸色苍白,衣领被扯得歪斜,看上去仍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却平静得出奇。
没有害怕,也没有挑衅,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水。
“你个病秧子,你拿什么喜欢我师伯?”石坚低吼,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你连自己都护不住,你能护得住她吗!”
“我确实护不住她。”秋笙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极稳,“论道法武功,我不及你十分之一。若她将来需要与人斗法,我在旁边只会是累赘。可我会用我的命去护她,用我所有能做的去照顾她。我秋笙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只要她云棠愿意,我这条命,就是她的。”
他说得极平静,平静得像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云棠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光芒又深了几分。
她主动握住了秋笙的手,握得很紧。
“我不要你的命。”她说,“我要你好好活着陪我。”
石坚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眼睛像被火灼了一下。
他踉跄着退后两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师伯,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你就要跟他在一起!你了解他吗!你连他家中有几口人、老家在哪里都不知……”
“我知道他叫秋笙,是墨香书坊的老板。”云棠打断他,语气平静,“我还知道他身体不好,下雨天总会咳嗽。我知道他父亲已经过世,只有一位年迈的老母在家中。我知道他祭拜父亲回来那天遇见了我。我以后可以慢慢了解,我们有的是时间。”
石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秋笙却在这时轻轻拉了拉云棠的手。
“别凶他。”他低声道,目光落在石坚身上,带着一种让人更憋屈的温和,“他只是个着急关心你的小孩子。”
“小孩子”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石坚心里。
他猛地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秋笙脸上:“谁是小孩子!”
秋笙也不躲,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认真:“石坚,我知你护师伯心切。今日之事,你有气尽管冲我来,但别恨你师伯。她跑下山来找我,是我秋笙几世修来的福分。”
云棠皱眉,将秋笙往身后又护了一步:“够了!石坚,你先回山,今晚我回去找你说。”
石坚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
一个是他景仰的大师伯,一个是抢走她的羸弱书生。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一寸一寸地裂开,碎成齑粉。
“你们……”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和火,“你们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就跑。
少年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里,像一头受伤的兽。
巷子狭长幽深,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连回响也听不见了。
云棠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松开秋笙的手,又慢慢牵了回来。
“他好像很讨厌我。”秋笙轻声道,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性子拗,别理他。”云棠抬头,朝他笑了笑,“他小时候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秋笙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方才说,今晚回去找他?”
“嗯。”
“能不能……再待一会儿。”他耳根红得厉害,“天黑了,我想送你回山。”
云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软成了一片水。
“那便再待一会儿。”
两人并肩坐在后门的竹凳上,秋笙又从屋里端出两杯新泡的茶,茶香清冽。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巷子口的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云棠把脑袋轻轻靠在秋笙肩上。
秋笙僵了僵,又慢慢放松下来,微微侧过头,用下巴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
他的呼吸轻柔地落在她额前,像这秋夜的风,温温的,软软的。
“秋笙。”她闭着眼叫他。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秋笙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概是……你从我手里接过桂花糕那天。”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夜色,“你回头看了我一眼。”
云棠睁开眼,抬头望他。
月光下,秋笙的耳根还红着,唇角却弯着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她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石坚跑回茅山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一脚踢开了通铺的房门,惊得几个已经睡下的师弟从床上弹起来。
他谁也没理,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仰面倒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黑暗中,有师弟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大师兄?”
石坚没有应。
他睁着眼,瞪着黑漆漆的屋顶,满脑子都是后巷里那两个人交握的手,和云棠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石坚,绝不会把云棠让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山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他慢慢合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而山下的书坊里,云棠还靠在秋笙肩头,听他轻声念一首他新近写的诗。
秋笙的声音温润低沉,像月亮浸在清茶里,又像晚风翻动书页。
“夜久无眠秋气清,烛花频剪欲三更。铺床凉满梧桐月,月在梧桐缺处明。”
云棠听不懂诗中深意,只觉得他的声音好听,好听得让人舍不得走。
“改天教我写字吧,师傅总说我写字不好看。”她忽然说。
“好。”秋笙笑,“我这儿有的是字帖。你想学什么字,我都教你。”
“先教你的名字。”
秋笙怔了怔,然后笑了,执起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写下一个“笙”字。
那上面,竹字头,下面一个“生”。
“秋天的秋,笙箫的笙。”他低声道,“云棠姑娘,可记住了?”
云棠收拢掌心,将那一个字紧紧攥住,抬头冲他一笑。
“记住了。”
夜色温柔,风过无痕。
这是他们相爱的第一个夜晚。
而远在茅山上,有人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