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守护与挑衅

第6章 守护与挑衅

石坚第一次独自去找秋笙,是在七天之后。

这七天里,他把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每日除了练功就是练功,练到两条胳膊抬不起来,练到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师兄弟们谁也不敢劝,连千鹤都只敢远远地看着,小声跟旁人说:“师兄这几日像吃了雷火弹似的。”

只有石坚自己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一停下来,后巷里那两个人交握的手就会浮现在眼前,云棠眼里的泪光、秋笙平静如水的目光,就会像刀子一样往他心里扎。

他必须做点什么。

于是第八天一早,石坚跟谁也没打招呼,独自下了山。

他打听过,知道墨香书坊每日巳时开门。

秋笙通常起得早,会先在后门打一套极简单的养生拳,再煮一壶茶,开始一天的营生。

石坚到镇上的时候,刚好赶上秋笙在门口挂幌子。

那幌子是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布,上面绣着一个“书”字。

秋笙站在门前的小凳上,踮着脚,将布幌子往门框上挂。

他身子弱,臂力不够,挂了两次都没挂正,布幌子摇摇晃晃的,随时要掉下来。

石坚在旁边看了几息,心里的火非但没消,反而更盛。

就这么个连幌子都挂不上去的废物,拿什么配得上大师伯?

他大步走过去,一掌拍在门框上,那幌子被震得一歪,秋笙从凳上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石坚?”秋笙转头看见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那副让石坚恨得牙痒的温和笑容,“这么早来,可是云棠有什么事?”

“别叫我的名字。”

秋笙从凳上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脸上笑意未减:“好,那石少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

石坚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的火像被浇了一瓢油。

他上前一步,逼近秋笙,压低声音一字一顿:“我警告你,离我师伯远一点。”

秋笙微微偏了偏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五六岁、却气势汹汹的少年,目光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为什么?”他轻声问。

“因为你配不上她!”石坚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师伯是茅山百年不遇的天才,是将要继承道统的人。你一个病秧子,能给她什么?你能陪她除妖吗?能替她挡刀子吗?能跟她并肩站在尸山血海里吗?”

秋笙沉默了一瞬。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将那面终于挂正的布幌子理了理,声音不高不低:“我不能。”

石坚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认得这么痛快。

“我不能陪她除妖,不能替她挡刀子,也不能跟她并肩站在尸山血海里。”秋笙转过头来,看着石坚的眼睛,语气诚恳,“可我会替她烧好热水等她回来,会把她喜欢的点心一直备着,会在每个下雨天带着伞去山脚下接她,我只有这些。”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来,那笑容很浅很浅,却让石坚莫名觉得刺眼。

“石坚,我知道你觉得我配不上她。你说得对……可这世上若论配得上配不上,又有谁真的配得上她呢?”

石坚一时语塞。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你少在这儿花言巧语!我师伯就是被你这种人用甜言蜜语哄骗了!”

秋笙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得像秋日里落下的一片枯叶。

“我若真会花言巧语,就好了……”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石坚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也不想去懂。他一把揪住秋笙的衣领,将人往门框上一推。

秋笙的后背撞在坚硬的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你打吧。”秋笙说。

“什么?”

“我说,你打吧。”秋笙平静地看着他,“若打我一顿能让你心里好受些,那便打。只一样,别让云棠知道。”

石坚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秋笙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宁愿秋笙还手,宁愿秋笙骂他、跟他打一架,哪怕被打得头破血流,也好过这样一拳下去却像打在棉花上。

“你以为我不敢?”

“我没有以为你不敢。”秋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无奈,“我只是觉得,你心里有气,总得有个出口。若这个出口是我,倒也无妨。”

石坚瞪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少在这里装好人!”他吼道,“我告诉你秋笙,只要我石坚还活着,就绝不会让你和我师伯在一起!”

秋笙整理着被扯皱的衣领,神色依旧温和:“我记下了。”

石坚被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堵得胸口发疼。

他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门框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然后他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清晨的雾气里。

秋笙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着那面布幌子低声笑了一下。

“真是个小孩子。”

这样的对峙,之后又发生了好几次。

石坚像是铁了心要赶走秋笙,隔三差五便下山一次。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有时是云棠前脚刚离开书坊,他后脚便从暗处钻出来,冷着一张脸跟秋笙说上几句极难听的话。

秋笙的态度始终如一。

不怒,不恼,不辩解,也不疏远。

石坚骂他“病秧子”,他便笑着应一声“是”。

石坚说他“没出息”,他便认真点头“你说得不差”。

石坚气得跳脚,他反倒会给石坚倒上一杯茶,“说了这许多话,喝口水吧。”

石坚每次走的时候,都比来的时候更气。

云棠发现这件事,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清晨,她在练功场上指导石坚和几个弟子走阵。

石坚一直心不在焉,步法错了好几次,嘴里还念念有词。

云棠竖起耳朵仔细听,听见他低声咒骂:“早晚有一天……病秧子……摔死你……”

云棠眉毛一挑,一脚踢过去:“练功走神,嘀咕什么呢?”

石坚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他揉着小腿肚,脸色涨红:“没什么!”

“没什么?”云棠盯着他,忽然凑近,眯起眼睛,“我好像听见了什么‘病秧子’!你又在骂秋笙?”

石坚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旁边的几个弟子听到“秋笙”两个字,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低头假装数地上的蚂蚁。

“我没有!”石坚梗着脖子否认。

“你下山去找他了?”云棠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你去威胁他了?”

石坚不说话了。

云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石坚头皮发麻。

“你笑什么!”他恼羞成怒。

“我笑你,堂堂茅山弟子,三天两头往山下跑,就为了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说狠话。”云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弯着腰直摆手,“石坚啊石坚,你怎么这么可爱。”

“谁可爱了!”石坚涨红了脸,“我是去替你考验……我是去警告他!谁让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云棠笑了好半天才止住,直起身来,拍了拍石坚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秋笙身体弱,你以后别去欺负他。他若被你气出个好歹来,我还得给他抓药去。”

石坚被她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气得几乎要呕血。

“我欺负他?他每次……”

“他每次怎么了?”

石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每次都是自己被那个病秧子气得半死还拿他没办法吧?那也太丢人了。

“没什么。”他闷声道,把头扭到一边。

云棠也不追问他,只是又笑着拍了他一下:“好了,去练功。你若真闲得慌,不如多跟千鹤学学收心。”

石坚恨恨地回到练功场上,心里把秋笙骂了一百遍。

那病秧子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让云棠觉得他石坚在无理取闹,好博取同情。

装腔作势的伪君子。

他越想越气,当天的剑法练得连刚入门的师弟都不如。

真正让石坚慌了神的,是后来那次动手。

那天傍晚,石坚从山下回来,照例经过墨香书坊。

他本来不打算进去,可偏巧看见秋笙正蹲在门口搬一摞书。

那摞书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少说也有二三十本,沉得很。

秋笙搬了两下没搬起来,脸都憋白了。

石坚在心里骂了一声“废物”,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走过去。

可走出几步,又鬼使神差地折了回来。

“让开!”他粗声粗气地说,蹲下来去搬那摞书。

秋笙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石坚?你怎么……”

“少废话!搬哪儿?”

“后间。”秋笙站起身,给他让路,“多谢。”

石坚憋着一口气,将书搬进后间,往地上一放,拍拍手上的灰。

他转过身,看见秋笙扶着门框走进来,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让他心头的火又窜了起来。

“你说你,连几本书都搬不动,将来怎么照顾我师伯?”他冷嘲热讽,“指望她照顾你?还是指望她替你搬书、替你上山、替你……”

“石坚。”秋笙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身体是不好,这我自己知道……你不必一再提醒。”

石坚冷哼一声:“知道就好!我若是你,就识相一点,别拖累她。”

他说完就往外走。经过秋笙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这一撞,他用了三成力。

若换了旁人,不过是踉跄一下的事。

可秋笙比石坚想象的还要单薄。

这一撞让他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书架晃了几晃,上面堆放的几本厚重旧书“哗啦”一声倒下来,砸在他身上。

秋笙闷哼一声,顺着书架滑坐在地,脸色白得像纸。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散乱的书页摊在他膝上,他的肩膀不住地颤抖着,可却拼命压着咳声,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石坚僵在原地。

他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撞会有这么大的后果。看着秋笙缩在地上咳得浑身发抖的模样,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师伯知道了会怎么骂我。

第二个念头是:他是不是要死了?

“喂!”石坚蹲下去,抓住秋笙的肩膀,“你没事吧?喂!秋笙!”

秋笙抬起头,冲他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又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

那阵咳比方才更凶,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指尖紧紧抠着胸前的衣襟,指节白得发青。

石坚慌了,他是真的慌了。

“我去叫大夫!”他站起来就要往外跑。

“别……”秋笙用尽力气拽住了他的衣角,气若游丝,“别去……老毛病,过会儿……就好。”

石坚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着秋笙靠在书架上,闭着眼慢慢平复呼吸的样子,心中浮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里掺杂着后悔、害怕、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愧疚。

“对……对不住。”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涩。

秋笙睁了睁眼,见他一张脸涨得通红,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下。

“无妨,你也……不是故意的。”

石坚被这笑容刺得浑身难受。

他粗鲁地擦了一下脸,别过头去,瓮声瓮气地说:“我以后再也不帮你搬书了。”

秋笙没接话,只是又咳了几声,慢慢撑着书架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衣上的灰,又蹲下去一本一本地捡散落在地上的书。

石坚在旁边站了几息,终究是没忍住,也蹲下来帮他捡。

两人沉默地捡完了书。

石坚站起身,什么也没再说,快步走了出去。

这一回,他走得很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坊。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一早,云棠就气势汹汹地杀到了练功场。

“石坚!你给我滚出来!”

正在打坐的石坚眼皮一跳,还没睁开眼,就被人从铺上拎了起来。

他一个激灵,睁眼看见云棠柳眉倒竖,杏眼含霜,那表情比对付厉鬼时还可怕三分。

“师……师伯……”

“你昨天去书坊了?”云棠咬着牙。

石坚心里“咯噔”一下:“我……”

“你推他了?”云棠不给他狡辩的机会,“他后背上青了一块,今天早上我才知道!他还不肯说是谁干的,可除了你还有谁会没事找他麻烦!”

石坚张了张嘴,想辩解,又觉得无话可说。

确实是他撞的,虽然并非故意。

“我不是有意的。”他闷声道。

“不是有意的就能推人了?”云棠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全练功场的弟子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我跟你说过没有,他身体弱,你别欺负他!你倒好,阳奉阴违,变本加厉!石坚,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两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石坚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我为什么推他?还不是因为你!你明知道他配不上你,还偏要跟他在一起!我劝不住你,我打不过他,我还能怎么办!”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愤怒一口气倒出来。

云棠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慢慢凝固,最终化为一丝复杂的疲惫。

“石坚,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她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字字清晰,“我喜欢他,与配不配没有关系。我可以替他受伤,可以等他慢慢养好身体,可以跟他在山脚下白首终老。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是我师侄,是我最看重的后辈,我只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选择。”

她顿了顿,转过身去,背影消瘦却挺得笔直。

“从今日起,面壁三天。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见我。”

石坚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大声喊出“我不服”,想追上去抓住她的衣袖,想把他藏在心底这么多年的话一股脑全说出来。

可他最终只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

云棠走后,练功场上安静得可怕。

几个弟子远远地看着石坚,谁也不敢上前。千鹤犹豫了好久,才小步凑过来,轻轻扯了扯石坚的袖子。

“大师兄……”

石坚甩开他的手,转身朝后山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在他身后的千鹤看见,有一滴很亮的东西,从大师兄的腮边滑落,砸在石板地上,碎成了八瓣。

阳光从东边的山头上照下来,将练功场染成一片金红。

可石坚只觉得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冷得像掉进了冰窟。

而这一切,那个叫秋笙的书生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第二天上午,云棠拎着一包新做的桂花藕粉糕来到书坊,凶巴巴地让他把后背的衣服掀起来。

秋笙红着脸不肯,云棠便不由分说地撩开他的衣摆。

看到那片青紫时,她心疼得倒吸凉气,找来药酒替他揉了很久。

“以后石坚再来,你便关门不见他。”云棠一边揉一边说。

秋笙趴在柜台上,侧着头看她认真的侧脸,忽然低低地笑了。

“无妨,他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还向着他说话。”云棠手上用了点力,疼得秋笙“嘶”了一声。

“不是向着他。”秋笙轻声说,“只是不想让你为难……云棠,我知道石坚对你的心思。”

云棠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向秋笙。

他的目光清朗而温柔,没有一丝妒忌和猜疑,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坦荡的理解。

“什么?”她问。

秋笙笑了笑:“我虽体弱,却不瞎。他那般看我,我如何不知。”

云棠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继续替他揉药,半晌才说:“他太小了心性不定,还不懂什么叫喜欢。等他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秋笙“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望着窗外的海棠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摊开的小手。

“云棠。”他忽然说。

“嗯?”

“我今日给你画一幅像,可好?”

云棠抬起头,对上他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目光,忍不住也笑了。

“好啊!但若画得不像,我可不依。”

秋笙执起她的手,低头在手背上极轻地吻了一下。

“若是画不像,我便赔你一辈子。”

云棠一愣,随即“扑哧”笑出来:“你这话怎么听都像在占我便宜。”

秋笙笑了,眉眼舒展,像三月里初融的春水。

这一刻山下的书坊里,岁月静好,情意绵长。

而山上的面壁洞中,有人正对着光秃秃的石壁,一遍一遍地,用剑尖刻着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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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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