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劫起
入了深秋,茅山上的枫叶红透了半边天。
云棠从山下回来时,怀里抱着秋笙硬塞给她的一包栗子糕,还热乎着。
走到山门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地往山下滚。
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加快了上山的脚步。
刚走到前殿,她就看见师傅站在廊下。
茅山掌门玄真真人今年七十有一,平日总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挂一只黄铜铃铛,清瘦得像一杆老竹。
可谁也想不到,这看似枯瘦的老人,年轻时曾凭一柄桃木剑劈开过百年厉鬼的鬼域。
此刻他负手立在廊下,正仰头看着檐角新结的蛛网,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来。
“回来了。”他的目光在云棠怀里的油纸包上停了停,又落到她微红的脸颊上,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从深深的皱纹里漾出来,像老树逢春,“那书生又给你塞了什么好吃的?”
云棠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把油纸包往身后藏:“师傅怎么知道……”
玄真真人摆摆手:“为师还没老糊涂。你这半年来隔三差五下山,回来时眼里带笑,任谁瞧不出来?”
他背过身去,慢慢往正殿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膳吃什么,“那个秋笙,我托镇上的刘半仙查过了。父母早亡,孝敬老母,开个书坊本本分分。人虽体弱,品性尚可。”
云棠跟在后面,心里又喜又涩,小声道:“师傅不怪我?”
“怪你什么?”玄真真人停在殿门前,回身看她,“修道之人就不能有儿女之情了?我们这一派可没有这个说法……你师傅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特别好的姑娘。”
云棠睁大了眼。她从来没听师傅说过这个。
“后来她嫁给了一个镖师,过得挺好。”玄真真人又笑,那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岁月沉淀后的释然。
“棠儿,修道先修心。若断情绝欲就能得道,那草木石头才是最有天赋的。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只要这份喜欢不让你迷失道心,便无妨。”
云棠眼眶微热,上前一步挽住了师傅的胳膊。
“谢谢你,师傅。”
玄真真人拍了拍她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带着几分笨拙的亲昵:“那书生若对你不好,你回来告诉师傅。师傅虽老了,打一个病秧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云棠“扑哧”笑出了声,把脸埋在师傅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师徒二人在殿前站了许久,谁也没再说话。
秋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脂和枯叶的气息,吹动了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的,清脆极了。
云棠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命运从不与人商量。
十月初三,山脚下的猎户匆匆来报,说西山洼地的几户人家一夜之间成了空宅,人去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饭菜还是温的,院子里还晒着刚洗的衣裳,人却像蒸发了一样。
隔了一天,又有消息传来,说洼地那边起了大雾,雾中有人影晃动,谁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玄真真人接到消息后,把自己关在房中卜了一卦。
云棠在门外候着,听见里面铜钱落地,一声接一声,响了七回。
等门打开时,她看见师傅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是尸王。”玄真真人缓缓道,“与上古四大僵尸王之一的嬴勾同源,每八十年便蠢动一次。这一次,它提前了。”
云棠的心猛地一沉。她曾在师门的典籍中读到过嬴勾的传说。
那是何等可怕的存在,尸气所过之处,万物枯槁,生灵涂炭。
与嬴勾同源,便是沾了那一分上古凶煞之气,绝非凡品。
“师傅,我随您去。”云棠毫不犹豫。
玄真真人转头看着她,目光沉沉,良久,却摇了摇头。
“你留下,镇守山门。”
云棠一愣:“师傅!”
“若我和玄清、石坚都回不来,茅山不能无人。”玄真真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棠儿,你是首席弟子,山门安危系于你一身。你留下,照看好弟子们。”
云棠还要争辩,她身旁站着的师弟玄清上前一步,沉声道:“师姐放心,有我和石坚随师傅前去,必定护师傅周全。”
玄清是她的师弟,也是石坚的师傅。此人正值壮年,道法深厚,平日里话不多,一旦开口便是掷地有声。
云棠看着他坚定沉稳的模样,又看了看师傅,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她低声道。
石坚匆匆赶来时,玄真真人已经做好了安排。
他衣裳穿得匆忙,头发还是散的,显然是一路跑来,嘴里还喘着粗气:“掌门,我也去!我不怕死!”
玄真真人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复杂:“你师傅已经点了你随行,还不快去收拾法器干粮。”
石坚看了自己的师傅玄清一眼,又看向云棠,脸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气:“大师伯,您放心,我一定护好掌门和师傅!”
云棠走到他面前,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声音轻柔:“万事小心,听师傅和你师傅的话,别逞强。”
石坚脸微微一红,别扭地偏过头去:“我知道。”
云棠又看向玄清。
这个师弟向来稳重,却也是个认死理的人。她张了张嘴,只说出四个字:“平安回来。”
玄清重重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那天傍晚,三人下了山。
云棠站在山门前,望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晚霞将天边染得一片金红,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又渐渐看不见了。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寒气。她拢了拢衣襟,心里浮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那不安,在当夜达到了顶点。
三更时分,云棠正在房中打坐,忽然听得后山方向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又像是一声极远的哀鸣。
她猛地睁开眼,推门而出,遥望西山方向。
天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胸口的道骨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像在示警。
她在廊下站了一夜,直到天色渐明。
第二日黄昏,山门外的守门弟子忽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大师伯!大师伯!掌门他们回来了!您快去!”
云棠丢下手中的朱砂笔便冲了出去。到山门时,她看见的是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玄清几乎是被几个弟子架着回来的。他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断了。
他的背上背着一副临时用树枝和道袍扎成的担架,担架上躺着玄真真人。
老人面色青黑,紧闭着眼,嘴角全是干涸的黑血,胸口还有一个极深的掌印,衣衫碎成片片,露出下面已经发黑的皮肤。
而担架旁,石坚被另两个弟子抬着,人已经昏迷不醒。
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头有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流了半张脸,嘴唇发紫,显然是尸气入体的症状。
云棠的脑子“嗡”的一下,整个人几乎站不住。
“大师伯!”旁边有弟子扶了她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强稳住心神,疾步上前。
玄清看见她,一直强撑着的身体终于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师姐……”玄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活人,眼眶里全是泪,“是我无能……师傅他……”
“先把人抬进去。”云棠的声音极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把师傅抬进后院静室,石坚抬到东厢。熬一碗浓姜汤给玄清灌下去,再烧热水,取金疮药和糯米,快!”
她的命令一条条发下去,弟子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手忙脚乱却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
玄清被扶到耳房歇息,石坚被送进东厢由两个弟子照看,玄真真人则被抬进了后院最安静的静室。
云棠跟着师傅进了静室,把门关上,随后做了一件谁也没看到的事。
她靠在门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她知道,师傅要走了。
玄真真人醒来时,已经是深夜。
云棠一直跪在榻边,握着师傅的手。静室里只点了一盏极暗的油灯,火光跳动着,将老人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他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云棠脸上停了很久,极轻地笑了一下。
“都……都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云棠伏下身子,将额头贴在师傅冰凉的手背上,“师傅。”
玄真真人偏了偏头,看向门外:“石坚那孩子……”
“石坚中了尸毒,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玄清也受了伤,正在耳房歇着。”云棠将情况简要说了,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玄真真人似松了口气,点点头:“那便好?那便好。”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云棠赶紧端来参汤,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可多半都从嘴角流了出来。
她擦去那些黑色的血迹,手指抖得厉害。
“棠儿。”玄真真人唤她,声音已经很轻了。
“师傅,弟子在。”
“师傅的封印……只是暂时的。”老人的眼中有两滴泪缓缓滑下来,没入鬓角,“那尸王与嬴勾同源,靠我这条命只压得住一时,只有你……你的先天道骨,是唯一能彻底封印它的东西……”
云棠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有一块与生俱来的道骨,是她天赋异禀的根源,也是她身为茅山首席弟子的依仗。
“可若动了道骨……”她喃喃。
“会死。”玄真真人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道骨离体,神魂俱灭。可若不用道骨镇压,封印一破,天下苍生……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又看向云棠,浑浊的老眼中涌出更多泪水。
“棠儿,师傅对不住你……师傅对不住你啊……”
云棠的心像被人活活撕成了两半。
她俯下身,将脸贴在师傅冰冷的额头,泣不成声。
“弟子……弟子明白。”
玄真真人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放在了她的发顶。
“好孩子……好孩子……”
他还有话想说,却只发出几声极轻的气音,那只手从云棠发顶滑落下来,垂在榻边,再也没能抬起。
云棠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师傅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像是只要不松手,师傅就不会走。
静室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灭了那盏摇曳的油灯。
黑暗中,只余下一个女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像秋夜深处最孤单的虫鸣。
她就这样跪了一夜。
天快亮时,云棠从静室出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先去东厢看了石坚。
少年还在昏迷中,额上的伤口已经敷了药,可嘴唇还是青紫色的,时不时无意识地皱紧眉头,似乎在噩梦中挣扎。
“好好照顾他。”云棠对守着的弟子说,“若有什么异常,立刻来告诉我。”
她又去耳房看了玄清。
玄清伤势不轻,臂骨断了,身上还有多处抓伤,最深的一道从肩头直到后背,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
他挣扎着要起来,被云棠按了回去。
“师姐,师傅说了什么?”玄清抓着她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有没有说……有没有说怎么对付那尸王?”
云棠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师傅说他暂时封印了尸王,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你安心养伤,别的事有我。”
玄清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云棠太平静了,平静得让玄清越发不安。
“师姐,您别瞒我。那尸王与嬴勾同源,我虽不如您,却也知道那是何等凶煞之物。师傅的封印,恐怕撑不了多久,对不对?”
云棠没说话。
玄清挣扎着坐起来,冷汗从额头滑落:“师姐,您不能……您不能自己扛!您若有什么事,让我怎么跟师傅交代!怎么跟茅山上下交代!”
“我自有分寸。”云棠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了一丝笑意,“你先把伤养好,等你好了,我们再从长计议。茅山需要你,弟子们也需要你这个师傅。”
她说完,不待玄清再问,转身出了耳房。
从耳房出来,云棠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径直去了东厢。
石坚躺在榻上,仍在昏迷中。他的面色比昨日更差了,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嘴唇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额头的伤口敷着厚厚一层金疮药,可伤口周围的皮肤仍是暗红色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走。
他的手指偶尔会剧烈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极痛苦的闷哼,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了。
“大师伯。”守在旁边的两个弟子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
“你们出去吧。”云棠走到榻边,低声道,“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吩咐,谁都不许进来。”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应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云棠再也撑不住,在榻边缓缓坐了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石坚的额头,入手处滚烫得吓人,可再往下,他的手脚却冰凉僵硬,冷汗涔涔。
尸气已经入体了。
若再不施救,轻则修为尽毁,重则沦为半尸。
云棠想起了师傅胸口的伤。
那伤已经入了心脉,神仙难救。
可石坚身上的尸气还没有侵袭到那个程度,若用先天道骨中的灵力,或许还能将尸气逼出体外。
只是这样一来,她道骨的灵力必然受损,可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深深看了石坚一眼。
这少年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到大,她不知训过他多少回,骂过他多少回,可他始终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大师伯”,叫得又亮又倔。
石坚的师傅是玄清,可论起教他功夫、陪他练剑的时间,云棠比他师傅还要多。
她知道他天赋高,也知道他性子傲,却更知道他那颗不服输的心底下藏着的柔软。
就像此刻,他明明痛得眉头紧皱,嘴唇却死咬着,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软弱的声音。
“小石坚。”云棠极轻地叫了他一声,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一个噩梦中的孩子,“大师伯在,你会没事的。”
说完她坐在榻沿,扶起石坚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然后她解下自己颈间常年佩戴的一枚玉符,轻轻按在石坚心口。那玉符触到他的皮肤,立即发出一层极淡的白色光晕,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云棠闭上眼,将全身灵力缓缓渡入石坚体内。
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唇角渐渐溢出一丝血迹。胸口的道骨像被火烧了一样,灼烫得厉害,灵力的流动慢了下来,像一条将要干涸的河。
她看见了石坚体内的尸气。
那东西像一株长满了触手的黑色妖花,根茎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五脏六腑,正在往心脉钻。
云棠的灵力化为一道白光,顺着石坚的经脉游走,与那尸气纠缠在一处。
她的灵力每前进一寸,额上的汗就多一层。
那尸气凶猛而阴寒,像活物一样反扑,好几次都险些冲破灵力,钻入石坚心口。
就在云棠几乎撑不下去时,她胸口的道骨忽然轻轻一震,一股温热的力量从骨髓深处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涌入玉符,再渡入石坚体内。
那股力量极为纯净,遇到尸气便化为一缕缕柔和的光,如春风化雪一般,将那黑色的妖花一点一点地消融瓦解。
尸气被这光逼得节节败退,最终化成一股黑烟从石坚的七窍中缓缓散出,消散在空气中。
云棠收了法力,将石坚放回榻上,又扯过被子把他裹好。
她自己的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额上全是冷汗,手臂止不住地发抖。
那玉符上的光已经黯淡了许多,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
她把玉符放回衣襟内,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才重新看向石坚。
少年的脸色好了许多。
那层青黑色褪了下去,呼吸也平稳了,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云棠伸出手,极轻地抚了抚他的额发。
“好好睡一觉。”
她本想再施一道安神咒让他多休息,可刚刚运完功,她的手抖得太厉害,半天才捏出一个咒诀。
好在那道咒不算太难,她咬破指尖,在石坚额上点了一点,又对着他轻轻吹出一口气。
那口气落在石坚脸上,化为一层极薄极淡的光,覆住他的眉眼。
他原本紧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像是从噩梦中被人轻轻抱了出来,陷入一个更安稳、更温暖的地方。
而就在这半睡半醒之间,石坚的眼皮极轻地颤了颤。
他感觉自己像沉在一潭黑水里,四周都是冰冷刺骨的寒意。就在他几乎要被那黑暗吞没时,忽然从头顶照下来一道极柔和的光。
那光里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似乎是个女子。
他拼命想看清她的脸,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石坚,你会没事的。”
那声音熟悉到了极点,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把他在黑暗里摇摇欲坠的心稳稳地拽住了。
他不再挣扎,也不想挣扎了。
他只想抓住那声音的主人,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就在他拼尽全力想要睁开眼的一瞬间,一股温柔的力量覆在了他的眼皮上,像一双极轻的手,把他重新按回了那片安宁的黑暗中。
“睡吧……醒来就好了。”那声音说。
石坚的眉头彻底松开了。
他不再用力,也不再挣扎,就这样沉沉地、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只是在某一刻,他的喉咙里极轻地溢出了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棠……”
晨光从东厢的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云棠坐在榻边,看着他那张终于平静下来的脸,轻轻地笑了。
“睡醒了就好。”她低声说,“等你好起来,再跟大师伯犟嘴。”
云棠离开东厢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没有回房休息,而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着人下山送信,又张罗师傅的身后事。
整个茅山上下都笼罩在一种巨大的悲恸与不安之中。
弟子们见到她,纷纷行礼问候,又在她的目光中安下心来。
可没人知道,他们的大师伯此刻每走一步,心口都像有刀在剜。
道骨受损,灵力大损。
可这不算什么。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上透出来,薄薄的,像一层将破未破的金纱。
云棠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落叶,忽然想起秋笙说过,等书坊门口的海棠开了,第一朵要送她。
可她已经等不到了。
给秋笙的信,是天亮后写的。
她坐在自己房中,灯油已经燃尽了,窗外透进来灰白的天光。
她从桌角抽出一张信纸,又取了墨锭,在砚台里磨了许久,直到那漆黑的墨汁里映出自己的脸。
她提笔,写了“秋笙”两个字,便停住了。
泪水落下来,打在纸上,洇开一团小小的墨花。
她又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秋笙……
云棠第二次停住了。
她想起秋笙笑起来的模样,他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眉眼弯弯,像一捧温温的春水。
她想起他的手指,细瘦微凉,为她擦汗时带着草木香。
她想起他的声音,唤她“云棠姑娘”时,那声调轻得像怕她碎掉。
她该怎么告诉他?
说她要死了?说他们的缘分到头了?说让他不要再等?
她做不到。
最终她咬紧了唇,一笔一画地写道:
秋笙,山中出了急事,师傅受了重伤,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再去书坊了。你身子不好,天冷了记得多穿些,别再为了给我做点心,把手冻出疮来。
写到这里,她再也写不下去,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那哭声极低极低,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拼命压着嗓子,怕被别人听见。
她还是写完了那封信。
结尾处,她只潦潦写了几句:
秋笙,我身为茅山弟子,有责守护苍生。你我缘分,到此为止。勿念。
字迹被泪水浸得模糊,像一纸凋零的海棠。
她把信封好,交给一个可靠的弟子,让他天亮后下山送到墨香书坊。
“就说……就说我出远门了。”她嘱咐道。
那弟子接了信,看见大师伯红肿的双眼,什么也没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晨光终于从山的那一边透了出来,薄薄的,将整座茅山都染成了金红色。
云棠站在师傅的灵堂前,看着东方。
秋笙说,等书坊门口的海棠开了,第一朵要送她。
可她已经等不到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山下,秋笙刚煮好了一壶新茶。
他靠在窗边,望着镇上往来的人,嘴角还带着昨夜梦里延续下来的笑意。
他梦见了云棠。梦见她踏着满山的红叶朝他走来,发间落着一片西山的晚霞。
那梦美得让他舍不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