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误会重重
秋笙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收到那封信的。
送信的是个年轻道士,穿一身半旧的灰袍,风尘仆仆,显然是一路从山上赶下来的。
那道士把信递到他手里,没多停留,只低声道了一句“大师伯让我送来的”,便匆匆走了。
秋笙站在书坊门口,手里握着那封信。
信封上的字他认得,是云棠的笔迹,比平日里潦草些,像是写得很急。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不敢拆。
天阴得厉害,头顶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落雨,又迟迟不肯下。
街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脚步,几个摆摊的小贩正手忙脚乱地收着货物。
秋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一滴凉意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才回过神来,转身进了屋。
他坐在案前,将信拆开。
信纸上的字迹被什么液体浸得有些模糊,好几处墨迹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溅了水。
秋笙的指尖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秋笙,山中出了急事,师傅受了重伤,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再去书坊了。你身子不好,天冷了记得多穿些,别再为了给我做点心,把手冻出疮来。
他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这是云棠的字,却一点都不像云棠。那个骄傲的、像山间白雪一样的女子,从不会用这样近乎诀别的语气说话。
她只会笑着说“改天再来”,只会凶巴巴地命令他“好好吃饭”,只会在他送她出门时回头冲他摆摆手,说“回去吧,山风凉”。
秋笙,我身为茅山弟子,有责守护苍生。你我缘分,到此为止。勿念。
“到此为止。”
秋笙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信纸从他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跌在案上。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打在书坊的屋檐上,像无数根细细的针。
他忽然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他要去茅山。
他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棠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她一定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
他不信什么“到此为止”,更不信什么“勿念”。
他不信!!
可他的手刚触到门板,那扇门就从外面被撞开了。
来的是三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为首那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短枪,一脚踏进来,将门口摆着的一摞新书踢翻在地。
秋笙被撞得后退一步,背脊抵在柜台上,抬头看向来人。
“你们做什么?”
那满脸横肉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纸,往柜台上一拍。
“你就是秋笙?”
“是我。”
“恭喜你了,秋先生。”那人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阴恻恻的,“我们督军府的大小姐前些日子中了邪祟,城里有名的大夫都看过了,道士和尚也请了不少,都说是沾了极阴的尸毒。现在就需要一个纯阳体质的男子引尸气,你正好符合条件。督军大人瞧得上你,要把大小姐许配给你。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秋笙的脸色瞬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不会娶她。”他说,声音不大,却极稳,“请几位回去转告督军大人,秋某福薄,配不上大小姐。”
那为首的军官冷笑一声,手指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像敲在秋笙的神经上。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的。”他偏了偏头,朝身后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把人带进来。”
秋笙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当兵的从门外扯进来一个老妇人。
那妇人头发花白,瘦小佝偻,眼睛被一块黑布蒙着,嘴里塞着布团,呜呜地挣扎着。她的手腕被麻绳捆着,粗粝的绳面磨破了皮,渗出一道道血痕。
秋笙的瞳孔猛地收缩。
“娘!”
他扑上前去,却被两个当兵的一左一右架住,动弹不得。
那老妇人听见他的声音,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极惨切的呜咽。
“秋先生,督军大人交代了,大小姐的事一天不解决,令堂就一天别想回家。”那军官慢悠悠地走到老妇人身边,抬手扯下她嘴里的布团,“老太太,跟您儿子说句话吧。”
“笙儿……笙儿……”老妇人终于能出声了,声音又哑又抖,“娘没事,娘真的没事。你别管娘,别答应他们……”
秋笙的眼睛红了。
他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手腕上的血痕,看着那些当兵的粗暴地架着她,像拎一只无足轻重的牲畜。
他的心像被人用刀一片一片地剜着,痛得他几乎站不住。
他这一生,没什么本事,连最心爱的女子都留不住。
如今,连生他养他的老母亲都护不了。
他还能怎么办?
“放开我娘。”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气。
“秋先生想通了?”那军官挑了挑眉。
秋笙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人,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我答应你们。”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立刻放了我娘!她年纪大了,经不起你们这样折腾。”
那军官满意地笑了,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个当兵的松开了老妇人。
秋笙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将母亲扶住,又替她解开手腕上的绳子。
老妇人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秋笙捧着那双手,浑身都在抖。
“笙儿,你糊涂啊……”老妇人老泪纵横,“娘这把老骨头,死了就死了,你怎么能……”
“娘。”秋笙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将碎的叶子,“您活着,儿子才有家。”
老妇人看着他,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秋笙将母亲扶到里间安顿好,又出来面对那些人。
他问那军官,需要他做什么。
军官说大小姐的尸毒已经入了经脉,现在有真人封穴护体,但根治需要纯阳男子将毒过到自己身上来。
“督军交代了,三日后就办喜事为小姐祛毒。”那军官最后拍了拍秋笙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秋先生,这是您的造化,可别想耍什么花样。您母亲的命,可捏在您自己手里。”
秋笙没有说话。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被雨气浸软的信,小心地折好放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母亲被送回了家中。
那些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句话:三日后,督军府会派人来接。
他们走后,秋笙一个人坐在黑暗的书坊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云棠的信还贴着他的心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摸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
“也好。”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沙哑得厉害,“这样……也好。”
如果她注定要去很远的地方,如果他注定护不住她,那倒不如就此放手。
至少这样,她不会知道他今日的狼狈,不会知道他为了救母亲,答应了一场多么荒唐的婚事。
不会知道他秋笙,原来连选择为她守住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石坚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的事了。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模模糊糊的白。
等眼前的雾气散尽了,他才辨出那是东厢房的天花板。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像被石碾子压过一样,疼得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大师兄!你醒了!”
守在门外的师弟听见动静,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上还挂着鼻涕泡。
石坚皱了皱眉,想坐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觉得天旋地转,胸口一阵闷痛,又跌了回去。
“我睡了多久?”他哑着嗓子问。
“三天了。”师弟抹了一把脸,“大师伯天天来看你,施了好几回法术,你身上的尸毒才清干净。对了大师兄,大师伯走之前说,让你醒了先别乱动,等药端来。”
石坚正要说什么,却见那师弟的脸色突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不敢看他。
他心里咯噔一下,撑着疼痛坐起身来。
“怎么了?”他问,“是不是……师傅出什么事了?”
那师弟低着头,眼眶一下子红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是……是掌门……掌门坐化了。”
石坚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耳边嗡嗡作响,像被人从后脑勺狠狠敲了一棒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师弟还在那里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玄清师伯受了重伤”“大师伯这些天根本没怎么睡觉”,可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掌门死了。
那个白发白须、总给他们讲年轻时候除妖故事的老头,那个会在他们下山时叮嘱“早些回来”的师傅,就那么……没了?
石坚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狠狠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大师伯呢?”他哑着嗓子问。
师弟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大师伯去后山了。她说……她要做些准备。”
石坚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两条腿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力。
师弟连忙扶住他,急得直叫:“大师兄,您刚醒,不能乱动!”
“放开我。”石坚低吼道。
“大师兄!”
“我让你放开我!”
他挣开师弟的手,踉踉跄跄地撞出门去。
门外的天阴沉沉的,刚下过雨,地上湿滑。石坚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步一步朝后山走。
他的头还很晕,胸口的伤也在一跳一跳地疼,可这些都比不上他心里那种几乎要把他撕裂的恐慌。
他必须找到云棠。
后山的松林里没有人。
石坚兜了一大圈,才在瀑布边的一个山洞前看到了几个师弟。他们几个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脸色都很不好。
石坚冲过去,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胳膊。
“大师伯呢?”
那人吓了一大跳,看清是他后,才结结巴巴道:“大师伯她……她刚往藏书洞那边去了。大师兄,你怎么出来了?你……”
石坚没等他说完就往藏书洞跑
他的赤脚踩在山路上的碎石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找到她。
找到她,问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
山洞深处的藏书室里,云棠站在一盏孤灯前。
她刚刚从洞中翻出几卷残破的典籍,上面记载着尸王与嬴勾同源的来历,也记载着封印尸王的阵法。
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灯油已经燃去了一半。
那几卷典籍她已经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道骨献祭。
以先天道骨为引,布七星锁尸阵,可封尸王百年。
百年之后,又会如何?她不得而知。
可师傅说过,若不用道骨镇压,封印一破,天下苍生万劫不复。
她合上典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重新梳了头发,将长发绾成一个利落的髻,用那根秋笙送她的素银簪子别好。
她换了一身极干净的衣裳,是正红色的,像嫁衣一样。
“秋笙。”她望着洞口的方向,极轻地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洞口只有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摆轻轻摆动。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遗憾,有释然,有千言万语说不尽的温柔。
就在这时,石坚冲了进来。
“大师伯!”
云棠转过身,看见石坚就站在洞口,满身狼狈。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光着双脚,头发散乱,脸颊上还有未褪尽的青白。
她皱了皱眉。
“你什么时候醒的?我说了多少遍了,你刚清完尸毒,不能下床。你师……”她话没说完,石坚就打断了她。
“你要去做什么?”
云棠愣住了。
“大师伯,你是不是要去找那个尸王?”石坚逼近一步,声音又急又哑,“我刚才在外面听到他们议论了。他们说掌门留了话,说只有你能封印尸王。可我不信没有别的办法,对不对?你告诉我,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
云棠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练功摔伤了,跑来问她“大师伯,我是不是练不成了”。
那时候他的眼神也是这样,倔强又害怕,像一只受了伤还要强撑着的小兽。
她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大师伯已经找到办法了。你安心养伤,别乱跑。”
石坚盯着她的眼睛,不信:“你骗我。你平时跟人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动。”
云棠的眉毛极轻地跳了一下。
“小石坚……”
“你又要一个人扛。”石坚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猛地抓住云棠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每次都是这样。从小到大,你什么都一个人扛!你受了伤不跟人说,你难过了也不跟人说。可这一回不行,这一回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云棠轻声道。
“你骗我!”石坚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听到他们说了!掌门临死前说,只有你的道骨能封印尸王,道骨离体,神魂俱灭!你会死的!!云棠,你真的会死的!”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那个藏在心里无数次的称呼,终于在这绝望的当口冲口而出。
石坚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他抓着云棠的手慢慢滑了下去,双膝一软,跪在了她面前。
“大师伯,算我求你了。别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下山去找那个书生,我让他带你走,你们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我留下,我去想办法,我……我给你挡着,我……”
“石坚。”云棠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你听我说。”
石坚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着她。
“我这一生,没什么遗憾了。师傅把我捡回来,教我修道,让我有了家。茅山的师兄弟们敬我爱我,我也真心喜欢他们。还有……秋笙。”
她顿了顿,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我遇见了秋笙,虽然时间不长,可我很欢喜。他让我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够了,真的够了。”
“不够!一点都不够!”石坚抓住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人生哪能事事如意。”云棠轻轻拂去他脸上的泪,像小时候那样,用拇指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
“小石坚,你记住,你的天赋是茅山这几代里最好的。只是你这性子太急,太拗,总跟自己过不去。将来要学着改一改,多听你师傅的话,跟师兄弟们好好的。茅山以后就靠你们了。”
“我不听!我不听!”石坚拼命摇头,泪珠四溅,“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云棠又笑了一下。
“去吧,回房去,把伤养好。”
石坚不肯。
他抬起头,还要再说什么,却看见云棠的手指在自己额前轻轻一点,下一瞬,一阵猛烈的困倦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拼命想睁大眼睛,想张嘴,想喊出那句一直没敢说出口的话。
可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慢慢软了下去,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云棠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听话。”
黑暗合拢了。
石坚躺在藏书洞的地上,陷入了沉沉的昏迷。
云棠守了他片刻,将他扶到洞外的平坦处,又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然后她站起身,看向远方。
山脚下的风刮得更大了,带着雨后的湿寒,从谷底涌上来。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指间碰到那根素银簪子,动作顿了一下。
“等不到你的海棠开了。”她低声说。
说完,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天边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缕极淡的夕光,照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像给那个人镀上了一层将要消逝的金边。
风从山谷中呼啸而过,卷起满地的落叶与尘土,像是天与地都在为这个即将赴死的女子,呜咽着送行。
靠意志力醒来后的石坚,找不到云棠的踪迹,只好转身下山。
秋笙站在书坊门口,脸上挂着一抹笑容,送走了一位穿着军装、满脸堆笑的中年人。
那人是督军府的副官,亲自来通知秋笙明日过府的事宜。
他拍着秋笙的肩膀,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恭喜秋先生!大帅对这门亲事极为看重,定不会亏待了秋先生!”
秋笙笑着,笑得极有礼数,甚至亲自将副官送到了街口。
街坊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地议论。
有人羡慕秋笙一步登天,攀上了督军府的高枝;也有人摇头叹息,说秋先生只怕身不由己。
秋笙本人却始终微笑着,没有辩解,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直到副官的马车走远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那笑容像被风一吹就散了,露出一张白得发青的脸。
他站在街边,望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他扶住了身旁的门柱,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落在街角处,那里有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正转身狂奔,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石坚。
秋笙恍惚了一瞬,想开口叫住他,可那少年已经跑远了,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他望着那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叫住了又能如何呢?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想娶督军府的小姐,说他只想和云棠在一起,说这一切都是被逼的?
谁会信。
秋笙垂下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消散在风里,比秋末最后一片落叶还要轻,还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