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献祭
回来后的石坚是在后山找到云棠的。
他在山上疯跑了一圈。
东厢没有,正殿没有,师祖的灵堂前也没有。
守门的弟子说,大师伯往后山去了,走的时候神色很平静,还嘱咐他们不要跟着。
石坚的心猛地坠了下去。
他太了解云棠了。
她越是平静,说明她要做的事越是决绝。平时她骂他、训他、罚他,那都不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她一句话不说,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天大的事都扛下来。
他冲进后山时,云棠正待在教他和千鹤练功的松树林里。
正红色的道袍,长发重新绾过,用那根素银簪子别得整整齐齐。落日从西边的山垭口斜斜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像一尊将要踏云而去的仙人。
石坚的心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大师伯!”
云棠转过头来,看见他,眉头先是一皱,随即又松开了。
她走过来,语气和往常一样,带着几分责备:“你怎么又跑出来了?你身上的尸毒刚清干净,不能见风。快回……”
“你是不是要去封印尸王了?”石坚打断她,直截了当地问。
云棠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石坚的拳头攥紧了。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加上此刻云棠这身明显是做好准备的打扮,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他不敢面对的答案。
石坚的声音在发抖,“道骨离体,神魂俱灭。大师伯,你真的会死的。”
云棠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总得有人去。”
“为什么是你?”石坚逼近一步,声音猛地拔高,“为什么每次都是你?你是大师伯,可你也是个人!你有你的日子要过,你有那个书……你还有那个书生在等你啊!”
提到秋笙,云棠的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
石坚看见了。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逼近她,极快地说:“对,你想想他……大师伯,算我求你了,你别去,你……”
“石坚。”云棠打断了他,声音极轻,却让他瞬间噤了声,“来不及了,师傅的封印最多撑三个月,而现在,已经有半个月过去了。典籍里没有别的办法,只有道骨。”
石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刚刚下山看到的那一幕,秋笙在书坊门口送走督军府的副官,笑得满面春风。
他还没把这件事告诉云棠。
他本能的不想让她伤心。
可此刻,看着云棠决绝的模样,这个他原本不齿说出口的秘密,忽然成了一张他自以为是的好牌。
“你以为那个秋笙在等你吗?”
石坚的声音变得又冷又硬,像在寒冬腊月里冻了三天三夜的铁。
云棠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不解。
“我刚刚下山去找他。”石坚逼着自己说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亲眼看见,他在书坊门口,送督军府的副官,副官拍着他的肩膀恭喜他。他笑着送人出门。大师伯,你知道为什么恭喜他吗?因为他要娶督军府的大小姐了!他要做大帅的女婿了!”
他说完这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云棠的脸,想从上面看到愤怒、震惊、痛苦……任何一种能让她停下脚步的情绪。
然而云棠只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淡,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又像是对这一切都不在意了。
她把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轻得像是天边即将散去的一朵云。
“是么,那挺好。”
石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挺好?他说过要照顾你一辈子,现在转头就攀上了督军府的高枝!这样的人,你不觉得不值吗?你不恨吗!”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得要刺破自己的耳膜。
云棠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向他。
她的眼睛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过后最澄澈的湖面,连一丝涟漪也无。
“他若真的能过上好日子,那是好事。我本就是要走的人了,又何必让他陪着我,看我去死?”她说,“小石坚,你还不懂。若真心喜欢一个人,便只希望他好好活着,就足够了。他好,我便心安。”
石坚愣住了。
他设想过千百种云棠听到这消息后的反应,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云淡风轻。
他以为她会伤心欲绝,会冲下山去找秋笙对质,会哭,会闹,会忘了什么尸王封印。
可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挺好”。
那一瞬间,石坚觉得自己幼稚得可笑。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自以为是的“为你好”,在云棠面前,像极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耍手段。
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她去意已决。
那个叫秋笙的人会娶谁,在云棠心里,已经不再重要了。
“大师伯……”石坚的声音哑了下去,眼眶热得发烫。
他一步步朝她走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想要跪下来求她,想要把自己的命塞进她手里,只要能换她一个回心转意的可能。
可他连她的衣角都还没碰到,云棠就已经抬起了手。
她的指尖在他额前轻轻一点。
一道极柔极暖的力量从眉心渗入,顺着经脉漫遍全身。
又是这一招!!
石坚的眼睛猛地睁大,他拼命想保持清醒,拼命想抓住最后一点意识,可那困意来得太凶太急,像山洪倾泻,将他整个人都往下拽。
“大师伯……不要……”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软,膝盖一弯,半跪了下去。
他仰起脸,最后的视线里,是云棠低下头来,冲他极温柔地笑了笑。
然后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小石坚,听话。好好睡一觉。”
黑暗吞没了一切。
云棠看着石坚软倒在地,呼吸渐渐均匀。
她蹲下身,让他半倚着树干,又解开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冷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就地坐下,平复了一会儿呼吸,才重新站起身来。
她不能再耽搁了。
从后山绕去西山洼地,需要穿过一片乱石坡。
云棠脚步极快,红色的衣袂在昏暗中翻飞如蝶。她的心出奇地平静,像一潭被风吹尽了波纹的死水。
可就在她走过半山腰的那片松林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林九。
他似乎在松林边等了很久,发间沾着几滴夜露,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看到云棠时,他下意识地站得更直了些,像一株顶风而立的青松。
“大师伯。”他行了一礼。
云棠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这孩子怕是猜到了。
他生性沉静,不像石坚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可心里比谁都通透。
“你在这里做什么?”云棠问。
“弟子在等您。”林九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直视着她,“弟子想送大师伯一程。”
云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这少年让她无话可说。
他太聪明了,什么都料到了,却什么也不多问,只是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等着送她。
这样的情义,比千言万语都要沉。
“好。”云棠点了点头,“那便再走一段。”
月光透过松林,把整条山道铺成了一条碎银色的路。
云棠走在前面,林九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四周安静极了,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极轻地,一下一下,在山道上回响。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时,云棠忽然开口。
“林九,我走后,你看顾着些石坚。他那性子,我现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往后怕是要钻牛角尖,你多劝着他点。”
“弟子会的。”林九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云棠又走了几步,停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林九。
那是一卷薄薄的黄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边缘处用朱砂封着。
“这是闪电奔雷拳的后几式心法,我近日才整理出来,你替我交给他。”她顿了顿,又笑了,“不过现在可别给他,他那个脾气,学一半就敢去找尸王拼命。”
林九接过黄绸,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卷黄绸,好一会儿,才将它小心地贴身收好。
“大师伯。”他叫她。
“嗯?”
“弟子能问您一件事吗?”
云棠侧过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眼眶红红的,却拼命忍着没有哭出来。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您有没有……后悔过?”
云棠知道他问的不只是献祭的事。
她笑了笑,抬头望向天边的月亮。那月亮极大极圆,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清冽而温柔。
“不后悔。”她说,“来这世上一趟,有师傅疼我,有你们敬我,还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欢过我。我这一生,值了。”
林九终于没忍住,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来。他飞快地偏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
云棠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
“别送了……再走,我怕自己就舍不得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去吧,回山里去。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师兄弟们。”
“记得和石坚说,此事与他无关,不要怪他。”
林九站住了。
他看着云棠转身朝山下走去,她的背影在幽冷的月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深水里,渐渐化开。
山风将她散落的一缕碎发吹起,在夜色中飘了很远很远。
“大师伯!!!”林九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云棠没有回头。她只是抬起手来,朝他摆了摆。
那个动作随意极了,轻松极了,像是往日出山采买时路过山门,朝送她的弟子们道别。
林九站了很久,直到那道红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他仰起头,对着满天的星子,用力吸了一口气。夜风从山间吹来,冷得他浑身发抖,可他的心更冷。
“茅山有我。”他低声说,像在向那个远去的背影起誓,“大师伯,您放心。”
石坚醒来时,四周已经全黑了。
他发现自己靠在松树下,身上盖着云棠的外袍。那件外袍上都是她的气味,极淡极清,像山间将融未融的雪。
他的头还很沉,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四肢百骸像灌了铅一样使不上力。
可他的意识在恢复的一刹那,就猛地清醒了过来。
云棠!
他挣扎着坐起来,将外袍死死攥在手里,喉咙深处涌出一声极嘶哑的低吼。
她又给他下了咒,她还是要走,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在他跌跌撞撞站起来时,远处跑过来一个人影。
是林九。
“师兄!”林九一把扶住了他,“师兄,你醒了?”
“大师伯呢?她人呢!”石坚抓住林九的手臂,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林九的眼神黯了一下,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大师伯已经走了她让我告诉你,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要去追她!”石坚像发了疯一样,甩开林九就要往山下跑。
可他的身子还没恢复,刚跑出几步就栽倒在地,手掌和膝盖在石头上磕出大片血痕。
林九扑上来扶他,却被他再次推开。
“你让开!我要去追她!我要去带她回来!”石坚嘶声吼着,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你给我滚开!滚开啊!”
林九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抓住石坚的领子,红着眼眶吼了回去:“你以为我没想过吗!她已经走远了!你现在追上去也拦不住她!她早就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也跟着抖,“师兄,大师伯让我们好好活着。她做了她能做的事,我们不能再让她担心,你明不明白!”
石坚像被人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插进泥里,指甲崩断,血混着泥土糊了满手。
他忽然开始拼命地砸地上的石头,一拳一拳,直到手背血肉模糊,直到林九冲上来抱住他的胳膊,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哀鸣。
“我后悔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九,我后悔了。我不该把那些话告诉她。她连走的时候都以为秋笙不要她了,可她还在说,只要秋笙过得好,她就安心。林九,我心里好疼,像有人拿刀在剜一样。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少年的哭声终于压不住了。他跪在地上,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林九半跪在旁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两个茅山少年,在深夜的松林里抱头痛哭,像失去了巢穴的雏鸟,在风中瑟缩着,不知所措。
石坚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用布满血痕的手抹了一把脸,目光越过林九,望向山下。
他的眼神慢慢变了,从悲痛变成了一种几乎偏执的坚定。
“我要去追。”他说,声音低而哑,却一字一顿,“就算是死,我也要亲眼看着她。”
林九看着他,想再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太了解石坚了。这人一旦犯了倔,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我陪你。”
石坚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山下跑去。
从茅山到西山洼地,本来需要大半日的路程。
石坚跑得极快,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在夜色中横冲直撞。
林九跟在他后面,几次差点被甩掉,却始终咬着牙不肯落下。
两人翻过两座山头,穿过一片密林,又涉过一条溪涧,在将近天明时分,终于看到了西山洼地外的那片荒坡。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屏障拦住了。
那道屏障像一堵透明的高墙,将整片洼地连同周围数十丈的范围都包裹在内。
它的气息极暖极正,像云棠身上的味道,让人一靠近就生出一种极安心的错觉。
可石坚伸手去推时,那屏障却坚硬如铁,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这是什么?”林九也试着拍打了几下,纹丝不动。
石坚的手掌本就血肉模糊,这一撞,血珠四溅。
他像疯了似的,一拳一拳地捶打着那道屏障,用肩膀去撞,用脚去踹,用头去顶。
他把自己当成了攻城锤,不要命地往那堵无形的墙上去撞。
林九从后面死死抱住他,却被他一个肘击撞开了老远。
“云棠!云棠你出来!”石坚的吼声像破了的鼓,在荒坡上回荡,被屏障尽数弹了回来,“你出来!算我求你了!你出来!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偷跑下山了!我再也不跟你顶嘴了!你出来啊!”
他一拳一拳地砸着那透明的墙,直到再也没有力气。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露出白森森的骨节。
他顺着那无形的屏障滑下去,双膝跪地,额头抵在看不见的墙壁上,声音从呜咽渐渐变成无声的抽噎。
“你出来,好不好?我错了,我不该把那些话告诉你。你出来好不好……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我都受着。就是别让我……别让我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可没有人回答他。
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石坚还在那里跪着,额头抵着屏障,血从指缝里一滴一滴地渗进泥土。
林九站在他身后,满身尘土,脸上有擦伤,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知道这屏障是什么了。
不是结界,是道骨之力。
云棠用先天道骨引动了天地灵气,在洼地外筑起了这道天堑。
为的是阻止任何人靠近,为的是不让尸气外泄,为的是将这一场献祭,做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拖累。
所以她早就想好了。
甚至连不让他们进去,都已经想好了。
从她抬脚迈入战场的瞬间,她就已经和他们这些活人之间,隔开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
林九缓缓跪下,和石坚并排跪在一起。他闭上眼睛,眼泪从面颊上无声滑落。
他知道,这场献祭,已经开始了。
而此时,屏障之内,西山洼地的正中央,云棠一步步走向了那处被黑雾笼罩的山谷。
她听见了身后那微弱而遥远的呼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可她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看见那个傻小子还在追,还跪在那里,她就会走不动了。
“石坚,林九。”她望着前方翻涌的黑雾,极轻地唤了一声,“好好活着。”
黑雾中,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那是尸王的眼睛,大如铜铃,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怨毒与贪婪。
它看着这个一步步走近的女子,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笑声,像两块巨石在深水中摩擦。
“我等你很久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山壁都在嗡嗡作响。
云棠抬起头,看向那双眼睛。
她心口的道骨开始剧烈地震颤,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
那震颤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缓缓苏醒。
“我不会让你再祸害人间。”她说,声音极轻,却压过了谷中所有的风。
她双手结印纵身一跃,开始念诵那古老的咒语。红色的道袍也在风中翻飞,像一只扑向烈火的蝶。
天光渐渐亮起来,从山的那头一寸一寸地铺满大地,照在她身上,像为这即将赴死的女子,洒下最后一捧温暖的送行。
而山谷之外,两个少年依旧跪在那一堵无形的墙前,一个痛哭流涕,一个无声流泪。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屏障后的天空,一点一点地,被一道冲天而起的光照亮。
光起的那一刻,天与地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