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誓言与轮回
消息传到镇上时,是第三日的清晨。
秋笙正坐在书坊后院里熬药。
药是镇上大夫开的补气方子,他喝了有小半年了,也不见什么起色,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他这几日总觉得身子比往常更沉了些,夜里咳嗽得厉害,有时竟会咳出几缕血丝来。
他知道自己这身子已经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不过是早晚的事。
大夫说的话他早背下了,无非是“忧思伤神,药石难医”。
只是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药壶在炉子上咕嘟嘟地响着,热气把他的脸蒸得发白。
他正伸手去端,忽听得前堂的门被人“砰砰砰”地拍响了。
他放下药碗,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街坊,跑得满头大汗,见了他就嚷。
“秋先生!秋先生!茅山出大事了!后山起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听说……听说山上那位女弟子没了!”
秋笙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定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烧红的炭。
“你……说清楚。”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街坊一拍大腿:“我三叔就住在山脚下,昨夜逃到镇上来的。他说那火邪性得很,扑都扑不灭,烧得整座后山都红了!今早火灭了,山上的人下来传话,说茅山的大弟子,就是那个叫云棠的女道士,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
秋笙只觉得胸口那口一直强撑的气,像是被人一拳打散了。
他晃了晃,扶住门框的手青筋暴起,面色白得发青。
街坊看他神色不对,连声问:“秋先生你没事吧?”
他却不答,只踉踉跄跄地转回屋中,披了一件外衫就往外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茅山的。
从镇上到茅山,寻常人走一趟要大半个时辰。
秋笙身子本就弱,昨夜又咳了半宿,走在山道上时只觉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
他走走停停,摔了好几回,手肘和膝盖都磕破了。
可他始终没有停下,也不肯回头。他像一只被抽去了半条命的鸟,拼着最后那口气,跌跌撞撞地往山门扑去。
到山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山门紧闭着,门前的石阶上还有未扫净的纸钱,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秋笙扑到门前,用尽全力拍打门板,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间回荡。他喊云棠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山中的归鸟惊飞而起。
可门内一点回应都没有,像是整座茅山都陷入了沉睡。
他顺着门板滑坐下来,再也撑不住了。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门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砸在石阶上,碎成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哭不出声来,只有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条濒死的鱼。
就在这时候,山门旁的小径上传来了脚步声。
秋笙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他认得。
是石坚。
眼前的石坚比他上次见到时更瘦了,脸颊都凹了下去。
他满身尘灰,衣裳破了,头上还沾着草叶,整个人像在野地里滚过不知多少圈。
最让秋笙心寒的是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被谁从身体里偷走了魂,只剩下一个能喘气的空壳。
他提着一盏极小的白灯笼,站在山门旁,静静地看着秋笙。
“云棠呢?”秋笙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抓住石坚的袖子,声音哑得不成人样,“石坚,云棠呢?云棠人呢?”
石坚没有挣开。
他只是看着秋笙,用一种极慢极慢的语速,说出了秋笙这一生听过的最冷的一句话。
“你没资格问。”
秋笙愣住了。
石坚的面庞在灯笼微弱的光线下忽明忽暗,像一尊被风化了许久的石像。
他的嘴唇动了动,继续说了下去。
每说一个字,都像从自己的骨头上剜下一片肉来。
“她走了……为了封印尸王,她……祭了道骨。”
秋笙的身子晃了晃。
“烧了三天三夜……我就在外面跪着。我进不去,谁也进不去。她布下的结界把我们全都挡在了外面……她是铁了心不让人救她。”
石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背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可他的手指却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里像攥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到死都以为你要娶别人了。”石坚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盯着秋笙,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你知道吗?我告诉她的时候,她居然还在笑!她说‘只要他过得好,我就心安’。你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她都要死了,还想着你会不会过得好!”
秋笙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他张了张嘴,却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石坚每说一个字,就像有人往他心口扎一刀,最后他胸膛里已经变成了一团稀烂的血肉,疼得他连喘气都费劲。
“她在哪儿?”他终于挤出了三个字。
石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许久,他抬手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去了也没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秋笙没有道谢,也没有道别。
他转过身,朝后山的方向跑去。
夜色中,他的背影踉跄得厉害,像随时都会倒下去,可他却始终撑着,像被一根线提着,跌跌撞撞地往山里走。
石坚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追,也没有拦。他只是提着他那盏小白灯笼,在风里站了很久。
后山已经面目全非了。
山火过后,整片山坡都成了焦黑色,到处是断折的树木和崩裂的山石。
夜风穿林而来,裹着浓重的焦土味和雨水的湿寒。
秋笙却全不理会。
他像着了魔一样,在焦土中来回奔走,双脚踏进滚烫的灰烬,鞋底冒出细细的白烟。
他口中不断唤着“棠儿”,从沙哑到无声,最后只剩下一丝极细极弱的气音。
可是哪里都没有。
没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迹,没有衣裳的一角,没有一根头发。
除了焦土,还是焦土。
他不知找了多久,久到脚底已经磨出了血,久到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他像一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风筝,跌坐在山坡中央。
那里本该是云棠献祭的地方,此刻除了一片焦黑,什么也没有。
可他哭着哭着,忽然不哭了。
因为月光从云层后面透了下来,落在焦土中央一点极细小的地方,照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绿色。
秋笙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那竟然是一棵极细极小的树苗,不过半尺来高,从焦黑的土壤里钻出来,枝干幼嫩得几乎透明,只有三片拇指大小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地抖着。
周围的一切都被烧成了灰烬,唯独这一棵小苗,安安静静地长在那里,像从炼狱里开出来的一朵极干净的花。
秋笙跪下来,将脸贴在那棵小苗旁的泥土上。那泥土还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皮肤。
他的眼泪涌出来,一滴一滴地渗进土里,渗进那棵小苗的根。
“棠儿……”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山风忽然变得极轻,把头顶的云雾吹散开来,一轮满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将整片焦土照得一片银白。
那棵小苗在月光下轻轻摆动,叶片上滚下一滴露水,正好落在秋笙的眉心,凉凉的,又温温的,像一个人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点了他一下。
秋笙终于哭出了声来。
他伏在那棵小苗旁,将所有的悔恨和思念都化成了哭声,闷闷地响在寂静的山野里,像一个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孩子。
他哭得筋疲力尽,哭到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染在焦黑的土壤上。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真的不行了。
可他不肯走,也不肯停。
他就那么跪着,陪着那棵小树,像陪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直到后半夜,他忽然从袖中摸出了一把极薄的小刀。
那是他平日里裁纸用的。
他咬了咬牙,将刀锋抵在左手掌心,然后用力一划。
皮肉“噗”地绽开,温热的血涌出来,沿着指缝滴落。
他将那只染满血的手掌按在树根旁的泥土上,手指深深插入土中。
“我秋笙在此起誓。”
他的声音极轻,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只有天地和他知道的血祭。
“无论轮回,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只爱慕、爱护、追随云棠一人。若违此誓,灰飞烟灭。”
血从他的掌心不断涌出,浸透了树根下的泥土。
那棵小苗像是吸到了他的血,叶片在月光下轻轻舒展了一下,颜色似乎也深了几分。
秋笙笑了笑,将额头抵在树根旁,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棠儿,等我。”
天亮之后,秋笙踉踉跄跄地下了山。
他的步子像踩在云端,整个人已经没了多少知觉,只是凭着一股子执念,一步步往山下走。
回到镇上时,老母亲正扶着门框等在门口,望眼欲穿。
看见他满身血污、失魂落魄的模样,老妇人惊得差点晕过去,扑上来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
秋笙却没有哭。
他安抚了母亲几句,便回到房中躺下。那一天,他没有再出过房门。
第二日,督军府又来了人。
这一次来的是个管事的,穿着体面,手里捧着一套崭新的大红喜服。
他对秋笙说:“大帅已经请人算了,明日就是吉日,新姑爷该过府拜堂了。明日辰时,花轿和迎亲队伍会到门外候着。老夫人已经平平安安地回来了,秋先生该履行诺言了。”
秋笙靠在床头上,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得像在应明日去街上喝一碗豆浆。
“劳烦回禀大帅,秋笙准时到。”
那人满意地走了。
老妇人端药进来时,秋笙已经自己坐到了铜镜前。
他正看着镜中的自己,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的人,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忽然轻声问他娘:
“娘,人这一辈子错过了,是不是就再也不能相遇了?”
老妇人放下药碗,走过来,将他搂在怀里,泪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笙儿……都是娘连累了你。”
他抬手覆住母亲瘦小的手,轻轻拍了拍。
“不是的娘,若连自己母亲都护不住,岂能为人?”
迎亲队伍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唢呐吹得极响,锣鼓敲得极闹,整条街都被惊动了。
街坊邻里挤在路边看热闹,不少人交头接耳,说秋先生好福气,能娶督军家的小姐。可当秋笙从门里走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头戴金丝滚边的新郎帽,胸前挂着一朵大红的绸花,全身上下都打扮得整整齐齐,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可他的脸白得像个纸人,颧骨高高凸起,两颊凹陷,一双眼睛黑沉沉地大睁着,像两颗从地底下挖出来的石头。
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抬起脚来,好像这身子已经不是他的了。
马夫把大红马牵到门口,秋笙踩着人凳,一步步上了马。
马队在唢呐声中启程了。
人们跟在后面看热闹,都说秋先生今日威风。
可谁也没有发现,马背上的秋笙,嘴角挂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那笑意凄苦而满足,像一个人在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之后,终于可以安心地睡去了。
队伍走上了官道。
唢呐声像钝刀一样刮着秋笙的耳膜,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与地翻了过来,连路边的树都变成了红色的,那红色越漫越大,像他后山见过的那片焦土,又像他书房里画过千百遍的海棠。
他想着……该来了。
身子向后一仰,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他摔在铺满黄土的路上,扬起一阵细小的尘土。
大红喜服铺展开来,像一摊开在地上的血。
唢呐声戛然而止,人们惊叫着围上来。
有人在喊“秋先生”,有人去扯缰绳,有人上前去扶他。
可他已经不醒人事了。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茫然地望着天空,像是想要透过那厚厚的云层,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轮廓。
他最后看到的光景,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白。那白很轻,很暖,像一个人的衣袂。
然后他的眼睛彻底合上了。
而那一日,茅山之上,云棠的衣冠葬仪正在进行。
满山白幡低垂,诵经声层层叠叠,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弟子们依次上前,朝着一座空棺下拜。那座空棺里只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道袍,和半张写了一半的、废弃的信纸。
而棺旁,石坚像一尊石像般跪着。
风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把香火灰烬卷成无数只黑色的小蝶。
送葬的诵经声和山下隐约传来的唢呐声,一个悲切,一个喜庆,在同一片天地间交织回响,像在给两个本应相守的人,吹响了最荒诞、最残忍的挽歌。
大火熄灭后的第二天清晨,石坚是第一个回到后山的人。
他本是要去给云棠烧些纸钱的。
可当他走到那片焦土中央时,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棵半尺高的小树苗,孤零零地立在焦黑的土壤上。它的叶子只有三片,极细极小,上面还凝着露水。
石坚蹲下身,伸手想碰一碰它的叶子,可他的手在触到叶子之前停住了。
他不敢。他怕一碰,这唯一的一点念想也没了。
就在他缩回手时,一阵晨风吹来,吹动了小树苗旁的一片松土。
土壤松动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露了出来。
石坚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是一块石头。
不过鹌鹑蛋大小,表面光滑温润,像一朵海棠花样式,内里似乎有极细的光在流动。
它躺在那片被大火烧过的焦土里,半埋在灰烬之下,像一块被遗落在这里很久的美玉。
可这哪里是寻常石头。
石坚能感应到,那上面有云棠的气息。那种极清极淡的、像山间残雪一般的气息。
他跪下来,双手将那块玉从土里捧了出来。
玉质温润,触手微暖,像还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海棠玉。
石坚攥着那块玉,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他捧着它,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可又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不知道这玉是怎么来的,或许是她道骨燃烧后所化,或许是她留给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凭证。
可他知道,这一定是她留下的。
是她留给他的。
他应该把它交给师门。应该把它供在祖师爷的牌位前,让所有人都知道云棠大师伯留下了遗物。
应该让它成为茅山的圣物,受万世香火。
可石坚没有。
他跪在焦土上,手指慢慢收拢,将那块玉紧紧攥进了掌心。
直到玉石被他掌心的温度暖透了,直到那股暖意像一只手,顺着他的经脉一直暖到了心口。
他将海棠玉贴上自己的额头,闭着眼,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大师伯,这玉我私自留下了。您若在天有灵,就怪我吧。可我不能把它交出去,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散进风里。
“我不敢想象,它被供在案上,被所有人敬拜,最后变成一块供人瞻仰的圣物。我……我想自己留着。就当作,您还在我身边。就当作,您还记得我。”
他说完,将海棠玉小心地揣进了贴身的衣襟里,那里离心口最近。
他拢好衣襟,又在焦土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向那棵小树,将自己从正殿拿来的纸钱分成两半,一半撒在了小树周围,一半撒在了自己身上。
山风忽然卷起来,吹散了他满头的碎发,吹动他身上单薄的衣衫。
那棵小树在风里轻轻弯了弯腰,像极了一个人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石坚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焦土里,烫得冒起一点极淡的白气。
他抱紧了怀中的那块玉。像抱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而很多年后,这块海棠玉始终被他贴身藏着没有人知道那块玉的存在,连他的弟子都不知道。
这块玉,是石坚这一生唯一一件替自己偷来的东西。
他也没有食言。
他好好活着,可他也再不曾真正快活过。
而与此同时,那棵小树苗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地活了下来。
它吸足了这片焦土里浸透了血与泪的灰烬,像是要完成两个人的约定一样,在废墟中撑过了一整个寒冬。
春来的时候,它抽出第一根新枝,长出了第一颗花苞。那花苞在月亮最圆的那一夜,“啪”地一声绽开了。
一朵极小的海棠花,颤颤巍巍地开了。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第十朵,第一百朵。
花朵们像约定好了一样,在同一夜争先恐后地绽放,将那片焦黑的山坡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粉红色。
山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像谁在大火中散落的衣角。
它们飘过后山的悬崖,飘过茅山的山门,飘过那条青石板路,飘过了几十年的烟尘与月光。
最终,有一片花瓣,轻轻巧巧地,落在了另一个世界。
午后下了一场极细的太阳雨。
谢语棠和室友从教室出来,正为导师的毕业创作的小组会唉声叹气。
几个女生肩碰着肩,绕着路边的水洼走。
谢语棠走在最边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发间。
她抬手去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你头上有个东西。”室友指着她,忽然惊讶道,“哎呦,是一片花瓣!粉粉嫩嫩的,从哪飘来的?”
谢语棠转了个圈,仰着头往天上看:“哪儿来的花瓣?这附近也没海棠树啊。”
“所以说是偏爱你啊!”另一个室友笑起来,“人家是‘天女散花’,你这是‘天女落花’!说明你要走好运了,说不定导师明天就开恩让你构图过了。”
几个女生笑闹着,拥着往前走。
谢语棠也笑了。
她抬手把额前沾了雨水的碎发掠到耳后,指尖却忽然在发间触到了一样极小极小的、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把那样东西取下来,摊在掌心。
室友们凑过来看,却都“咦”了一声。
“什么东西?又是花瓣?”
“不是吧,像个什么……种子?”
谢语棠没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掌心那颗极小极小的、淡粉色的颗粒。
它只有芝麻粒那么大,可通体却透着一种极奇异的温润光泽,像一粒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玉砂。
她轻轻地拨了拨它,忽然觉得指尖有一丝极淡极暖的痒,像被什么极细极细的绒毛碰了一下。
“喂,你想什么呢?”室友推了推她。
谢语棠回过神来,把掌心一合,握成了拳头,朝室友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吃桂花糕了。”
“你这人什么脑回路啊?花瓣联想到桂花糕?”室友笑骂。
几个女孩又闹起来,追着跑着,穿过林荫道,跑向宿舍楼。
谢语棠脸上全是笑,嘴里嚷着“你们别跑啊谁先到谁帮我写作业”。
可她在拐弯时,悄悄回了一次头,看向刚才飘来花瓣的那片天空。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被夕阳照成了浅金色的薄云,像极了她掌心里那一小粒东西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吃桂花糕。
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回头的瞬间,心口会猛地一跳,像有人隔着很长很长的时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见那个声音。
可她的身体比她的灵魂更早一步,感觉到了。
于是她握紧了那一粒小东西,朝宿舍跑去,笑着骂着,像世上最快乐的人一样。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