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少年九叔

第1章 少年九叔

林九在茅山一直不算最出挑的弟子。

论天资,石坚甩他三条街。十岁那年就能引雷入符,把后山一棵枣树劈成了焦炭。师傅玄清嘴上骂他“胡闹”,眼里全是骄傲。

林九在旁边看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那团半明半灭的符光,默默地又练了五十遍。

论机灵,他不如千鹤。千鹤那小子嘴里成天没个正形,可《茅山符箓辑要》翻一遍就敢跟师兄们辩论“镇尸符到底该用朱砂还是雄黄”。

林九听他侃侃而谈,心想自己光是背全这些符咒就花了三个月。

可林九有个好处,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他认笨。

笨人的路没有捷径,就一条道走到黑。

天不亮起床,先扎半个时辰马步;练完功去斋堂帮忙劈柴挑水;夜里别人都睡了,他在自己屋里就着油灯抄经。

云棠大师伯有一次起夜路过他房间,看见窗纸还亮着,敲门进去,发现他正对着一道“锁魂咒”的运劲图较劲,墨汁沾了满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里。”云棠伸手指了指图上一处,“气从关元起,过膻中,但不是往百会走,是往右臂尺泽偏三寸的位置推。你试试。”

林九照做,符力果然顺畅了许多。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师伯怎么什么都会?”

云棠笑了:“因为我也有个比你更笨的师弟,当年一道符教了八天。”

林九知道她说的是谁,笑着憋了半天没接话。

云棠也不继续,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糕放在他桌上:“早点睡,明儿我考你步法,错一罚十。”

说完就走了。

林九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桂花糖糕,还带着点温热。他小口小口地吃完了,吹了灯,摸黑躺下。

窗外的山风轻轻响着,像一首听了让人安心的曲子。

林九的师傅是玄清,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道人。玄清带徒弟和旁人不同,几乎从不当众夸人。

林九做得好了,他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尚可”。做得不好,他就站那儿,不骂也不急,等林九自己琢磨出哪儿错了再说。

有一回林九一个“开路咒”总是念不对,练了小半天,舌头都打结了。玄清就坐旁边的石头上,闭着眼打坐。

等林九终于念对了,玄清才睁眼,说:“还记得刚才错在哪儿?”

林九点头。

玄清“嗯”了一声,起身走了,连句“不错”都没给。

可林九觉得踏实。

玄清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修道的路是走给自己的,别人夸不夸,不重要。能走稳,能走远,才是真本事。

他从小话不多,但心里记恩。谁对他好,他都攒着。云棠给的那块糖糕,他记了半辈子。千鹤那小子偷懒被师父罚抄经,半夜抄不完趴在桌上睡着了,林九就替他抄了一半。第二天千鹤活蹦乱跳地交了差,回头看见林九眼下一片乌青,差点以为他撞了邪。

“师兄,你昨夜干嘛去了?”千鹤问。

林九把毛笔放回笔架,淡淡道:“练功。”

千鹤才不信,可也问不出来。

林九跟石坚的相处,一直不远不近。

石坚性子傲,待师弟们不算亲切,唯独对大师伯云棠,总有种说不清的黏糊。

林九只是旁观,心里明白,嘴上不提。

石坚也不是坏人,只是太聪明了,眼睛里容不得笨人。

林九恰好是笨人。

所以他们之间没那么多话。

偶尔石坚练功练得烦了,看见林九还在那儿一遍遍地磨同一步法,会忍不住道:“你练这些有什么用?敌人又不按套路走。”

林九头也不抬:“我知道……所以我练到不用想,身体自己就能反应。”

石坚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闷葫芦会这么回话。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之后倒也没再冷嘲热讽。

云棠死后,林九一个人去过后山很多次。

他性子内向,哭不出声。

天大的悲恸压下来,他只会闭嘴,低头,找事做。

那段时间他拼命练功,像要把所有说不出来的话都埋在动作里。

玄清也不拦他,只是有晚林九练到月挂中天,忽然觉得身边多了个人。转头看见玄清蹲在练武场边,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

“喝了再练。”玄清只是淡淡说道。

林九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姜汤滚烫,从喉咙烧到胃,热得他眼眶发胀。

他突然说了一句:“师傅,我是不是很没用?”

玄清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说。”

“大师伯救了我们,可我什么都做不了。石坚师兄被挡在结界外面也拼了命想进去。可我呢?”林九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过分,“我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我只能鞠一躬。”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师姐……”他顿了顿,改了口,“云棠大师伯,她让你去给石坚解咒,你就去了。她让你照看石坚,你就照看了。有时候能接下别人没做完的事,就是最大的本事。”

林九端着空碗,坐在地上,半晌没说话。

“喝了姜汤就回去睡。”玄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头,“别把你大师伯对你的那点心气,浪费在埋怨自己上。”

这是玄清对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林九把碗还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从那以后,他再没问过“我是不是没用”这种话。

很多年后,他下山去任家镇,走的那天,石坚破天荒地来送他。

两人站在山门边,风很冷。

石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扔给他。林九接住,打开一看,是半包油饼。

“别多想。”石坚不看他,语气生硬,“厨房多做了一锅,不吃也是坏。”

林九笑了。他把油饼揣进包袱里,只说了说:“师兄,保重。”

石坚“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也是,别给我丢人。”

那是石坚第一次和他说练功之外的话。

林九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石坚站在山门边,像一根孤零零的旗杆。

山风很冷,可林九心里是热的。

他背着那半包饼下山了。

到了任家镇,林九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叫“九叔”。

镇上的人觉得他怪:年纪不大,规矩挺多,门口一年四季摆着两炷香。

有小孩背地里叫他“棺材仔”,他也不恼。

义庄的棺材是要收的,香烛纸钱是要卖的,日子是要过的。他把这些事做得井井有条,像在茅山练功一样,一板一眼。

他收秋生那晚,月亮很亮。

那孩子被棺材吓得哇哇哭,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林九拎着他的后领,把他提到跟前,问他叫什么。

孩子抹了把脸。

“我叫秋生。”

林九看着他的眼睛,恍惚间像看见了什么。

“秋生?哪个秋……哪个生?”

“秋天的秋,生日的生!我娘说了我是秋天出生的!”

林九有些恍惚,不太像他……

但是这古灵精怪的样子倒是有点儿像她……

随后笑了笑问:“愿不愿意跟着我学本事?”

“跟你学本事管饭吗?”秋生还是呆呆的,他只觉得这个人手劲太大了,居然可以一直拎着他。

林九笑着叹了口气:“当然管!”

那孩子吸着鼻子,愣愣地点了头。

林九放下秋生,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夜色。风从镇口吹过来,带着点野草和泥土的气味。

他把那孩子往前一推:“给祖师爷上三炷香去。”

秋生“哦”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林九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慢慢地、极轻极轻地吁了一口气。

茅山的东西总要传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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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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