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年石坚
云棠死后第三年,石坚第一次独自下山除妖。
那时他已经比同龄的师弟们高出半个头,人却瘦得厉害,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他背着桃木剑,在山道上走得飞快,不肯歇。好像只要一停下来,身后的鬼就追上了他。
那是个极寻常的黄昏。
他从山下的村子往茅山赶,路过一片荒坟,远远望见一个女子蹲在坟堆里。
那女子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微微发抖。
几个地痞围着她,其中一个正动手去抢她怀里的东西。
石坚本不想管。
他见过太多人间事,早知道自己不是当英雄的料。
可那女子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朝他望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惶,有祈求,像极了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鹿。
“滚。”他说,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刀片。
几个地痞回头看见他,见他背着剑,又生得凶相,互相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女子抱着包裹站起来,眼泪汪汪地向他道谢。
石坚没理她,抬脚就走。
可那女子跟在后面,像一根扯不断的藤蔓。
他走快,她也走快。
他回头瞪她,她就怯怯地垂下眼,等他一转身,又跟上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石坚皱眉,语气不善。
那女子抬起脸来。一张鹅蛋脸,因为常年吃不饱饭而有些泛黄,五官却生得极柔和,尤其是一双眼睛,黑亮亮的,像两汪温温润润的泉水。
她抿了抿唇,小声说:“我……我没有地方去了。恩公若不嫌弃,我给你当个使唤丫头也好。”
石坚差点气笑了:“我不需要什么使唤丫头,你该去哪去哪!”
他说完就大步走了。
可那女子的脚步像只小尾巴,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哪,她跟到哪。
翻过了两座山头,天已经黑尽了。
石坚忽然停下,那女子刹不住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你再跟着,我便当你是邪祟。”石坚回身,手指捏了个驱邪咒,“你要不要试试?”
那女子望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又小又颤:“恩公,我爹娘都被山匪害了,我在这世上没有半个亲人。若不是方才蒙您搭救,今日便死在那帮恶人手里了……您若不要我,我只有再去死了。”
石坚捏着手诀,半天没动。
他想起云棠最后也这样在他面前,替他擦泪。
她说“小石坚,听话”。
他听了。可她死了。
“起来。”他的嗓音低哑,“一个姑娘家,动辄跪人,像什么样子。”
那女子抬起头,眼睛里还挂着泪珠。
她犹犹豫豫地站起来,怯怯地看着他。
石坚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
他闭了闭眼,忍了忍,到底没再喝止她。
“叫什么?”他问,没回头。
“沈玉。”那女子小声道,“玉石的玉。”
石坚没再说话。
他在心里想:这名字和她倒是配,温温软软的,跟他这种人是两个世界。
沈玉就这么跟了他。
石坚住在茅山脚下的一间旧瓦房里。
说是住,其实也就是练功加落脚的破屋子。
他平时极少回山,不是在除妖,就是在除妖的路上。
沈玉来了之后,把瓦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破窗户糊了纸,硬板床铺了新褥子,院里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灶上一日三餐,从没让他饿过肚子。
石坚一开始很不习惯。
他从没被人这样照顾过。云棠虽然也疼他,可云棠有她的担子,有她的天下,给不了他这种细水长流的暖。
沈玉却不同,她好像天生就只会为别人活着。
见他衣裳破了,当夜就在油灯下缝补。见他回来晚了,就热着饭在门口等他。
有一回石坚问她:“我救你一命,你也不必这样伺候我。你到底图什么?”
沈玉正蹲在地上给他烧洗脚水,闻言抬起头来,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她笑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软:“不图什么……就是觉得,你虽然看起来凶,其实心肠好。跟着你,我安心。”
石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极轻极慢地刺了一下。
他别开脸,硬邦邦地说:“收起你那些没用的话,我可不是个善人。”
沈玉只是笑,也不反驳。
日子久了,石坚也慢慢习惯了家里有个人。
他除妖回来,刚走到院门口,就闻见饭菜香。
他进了屋,沈玉正踮着脚,够柜顶上一只咸菜坛子。
她个子矮,够不着,身子一歪差点摔下来。石坚一个箭步过去扶住她,那只手不偏不倚地握在了她的手上。
沈玉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呐:“恩公……”
石坚像被火烫了一样松了手。
那晚他破天荒地坐在院里发了半宿的呆。他发现自己刚才扶她的那一下,心里居然想的不是大师伯。
他想大师伯当年站在后山那棵松树下,伸手指他的额头说“小石坚,你不懂”。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动心了。
可沈玉的温柔太满了,满得从骨子里溢出来。
她不像云棠,有那样的风骨,有那样的气度。她就是软,像一汪温水,慢慢地把他裹住了。
等他惊觉时,已经习惯了每日清晨她递来的那碗热粥。习惯了深夜回家,看见窗纸上那一点暖暖的灯火。
后来他常想,自己是不是太寂寞了。寂寞到把心里那个人的影子,套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他用了很久才分清。
那是他受了重伤那次。
一个极凶的厉鬼,差点把他的魂魄从肉身里撞出来。他支撑着回到住处,还没进门就吐了血,倒在了院外的草垛边。
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床上,沈玉坐在床沿,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整张脸都哭肿了。
她的额头很烫,像是守了他整整一夜。
“你醒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昏了两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好好的就好,你好好的就好……”
石坚想说:“你握住我的手了”,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于是就这么看着她。
看她哭得通红的脸,看她凌乱的鬓发,看她因为一夜未眠而青黑的眼圈。
他忽然想,这个人,好像真的是在拿命对他好。
不是图报恩……
不是可怜他……
就只是……想对他好。
“沈玉。”他叫她,嗓子干得厉害。
“我在,我在。”她俯下身,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被子上。
“你等我。”石坚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等我好了,我娶你。”
沈玉愣了一瞬,然后哭得更凶了。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拼命点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石坚抬起手来,极轻极慢地放在了她的发顶。
那手上有厚厚的剑茧,掌纹很深,像他这个人一样,粗粝而沉默。
那一刻,他以为老天爷终于肯放过他了。
他以为那些烧在心里的火、那些夜里握碎的海棠玉,都能被另一个人温热的手掌捂化了。
他以为他可以不用再一个人走那么冷的路了。
可他错得离谱。
沈玉怀石少坚那年,是石坚活得最像人的一段日子。他会从山下买回最新鲜的糖糕,会蹲在灶下笨手笨脚地熬一锅粥。
沈玉笑他:“茅山大师兄,居然不会煮粥。”
石坚就板起脸:“你少吃点,不然将来生个饭桶出来。”
可沈玉还是爱吃他煮的东西,哪怕白粥糊了底,她也一口一口地全吃光。
有一回石坚坐在院里打坐,沈玉端着个粗陶碗走过来,给他看碗里的东西。
那是她前日回山里采来的几颗海棠果,红艳艳的,洗得干干净净。
“你尝尝。”她说,“山里头的海棠结果了,我看见就想……这果子和你一样,又红又烈。”
石坚看着那碗海棠果,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我不吃海棠。”他声音冷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玉愣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把碗轻轻放在他手边,笑着说:“那我不摘了……以后都不摘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露出委屈的神色。
她太温柔了。
温柔到连石坚这种被心魔缠了半辈子的人,都觉得无地自容。
他想跟她说声抱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这辈子欠下的人,何止一个。
沈玉走的那天,是个暴雨夜。
稳婆是附近村里找的,来的时候就说情况不好。
石坚站在屋外,浑身被雨浇得透湿。他听见沈玉在屋里叫,一声比一声弱。
那叫声像一把把生锈的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肉上。
他好几次想冲进去,都被稳婆和帮忙的婆子推了出来。
“石道长!你不能进去!不吉利!”
他站在雨里,望着那扇门。
闪电劈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片惨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外面,等着里面的人再也不会出来。
孩子生下来时,哭声极响亮。
可沈玉已经不行了。
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给他看,是个儿子。石坚机械地接过来,那孩子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他抱着他走进屋里,看见沈玉躺在血泊中,脸色比窗纸还白。
她正撑着眼皮,极轻极轻地看着他。
“让我看看……”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石坚跪在床边,把孩子放低,让沈玉能看见。
她抬起手来,指尖颤颤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然后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像要散在雨声里。
“像你。”她说,“眉毛像你。”
“别说话了。”石坚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又湿又冷,像一块被雨打透的石头,“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山下找大夫,我……”
“石坚。”沈玉叫了他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你以前,是不是很苦啊?”
石坚愣住了。
“你睡觉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沈玉断断续续地说,“有时候……还会叫一个名字……”
她的目光软软地落在他脸上,没有嫉妒,没有怨,只有让他心碎的心疼,“我不问。我就是想……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别再……”
她没有说完。
那只手从他掌心滑了出去,像一条再也握不住的溪流。
石坚跪在地上,孩子在他怀里小声地哭着。
他伸出另一只手,去探沈玉的鼻息。探了一遍,又探了一遍。
最后他的手僵在半空,像一截被雷劈断的枯枝。
屋外,暴雨倾盆。
屋内,婴儿啼哭。
石坚把沈玉埋在了后山那棵海棠树旁。
他说不清为什么是那里。
他只记得沈玉说过,想住在有花的地方。
葬礼很简单,只有他和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他给沈玉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石沈氏之墓”。
碑很新,新得刺眼。
石坚站在雨后的山风中,抱着石少坚,对着那块碑站了整整一夜。
“娘亲。”很多年后,石少坚会指着那块碑这样问,“我娘亲长什么样啊?”
石坚会说:“很好看,眼睛很亮,心很软……你是她拿命换来的。”
他给儿子取名“少坚”。
沈玉走后,石坚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石少坚。
那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十分讨喜。
石坚抱着他,给他喂饭,给他缝衣裳,给他做小木剑。
他说话不多,却总把儿子扛在肩头上,从山下走到镇上,从镇上走到河边。
石少坚骑在父亲肩上,笑得眼睛眯成月牙,奶声奶气地叫“爹爹”。
石坚就“嗯”一声,脚步更稳一些。
周围村子里的的人都看出来了:石道长变了,他不再那么冷冰冰,人也安定了许多。
只是他看石少坚的眼神,总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细想的深。
那里面有爱,有悔,有一把烧了半生的火。
石少坚五岁那年,玄清真人把他召回了茅山,在正殿和他说:“我年岁大了,这掌门之位,我属意你。”
石坚沉默了片刻,问:“掌门可许有妻儿?”
玄清看了他一眼,摇头说:“不可有。”
石坚低下了头,敛去了眼中的情绪。
“我知道了,师傅。”
他回去后把石少坚叫到了跟前,孩子正在练木剑,听见爹爹叫他,兴冲冲地跑过来。
石坚摸了摸他的头:“少坚,以后在外人面前,只叫我师父。”
石少坚眨了眨眼,有些委屈:“为什么呀?你明明就是我爹爹。”
石坚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伸手擦掉石少坚额角的汗:“因为爹爹要做一件很难很难的事。这件事,需要你叫师父。”
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扬起脸,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那没人的时候,我可以叫爹爹吗?”
石坚的喉结滚了滚,他点头说:“可以。”
石少坚高兴地扑进他怀里。
石坚抱着他,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子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胳膊,说“跟着你,我安心”。
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了。
他保护不了任何人。
他心爱的人,一个一个,都被这天道夺走了。
凭什么呢?
凭什么这些最软最暖的,都要化成灰?凭什么那些最该活着的人,都要死在他前头?
这个念头,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从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钉进去。
他恨过很多东西,恨过命运,恨过自己。
可他最恨的,是那个高高在上、从不睁眼看他的天道。
他不信天命。他只信自己手中的雷。
“少坚……”他低声说,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是说给不知名的谁听,“你不会有事,爹不会让你有事。”
那晚,他一个人站在后山的海棠林里。
月光很好,风很轻。
他取出怀里那块海棠玉,攥在手里,仰起头来,对着满山的花树笑了一下。
“大师伯,我是不是很没出息?”他轻声问,“你说让我改改性子……我改了……可她还是走了。”
风吹过来,一朵海棠花落在他的肩头。
石坚轻轻拂去,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他可以变得更强,少坚也可以变得更强。
强到他们可以对抗天道,强到他们可以留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