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文才小时候
文才七岁那年的秋天,他娘领着他走了很远的路。
他娘难得牵着他,走得急,他得小跑着才跟得上。
路上他问他娘:“娘,我们上哪儿去?”
他娘说:“你不是要埋你的狗吗?”
文才“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露出一截脚趾的布鞋,没敢说那鞋磨得他脚疼。
他娘的手很瘦,攥着他手腕,像箍了一圈细绳。
文才一边抱着狗,一边被他娘牵着踉踉跄跄的往前走。
文才那时还不知道,那圈细绳很快就会松开,而且再也不会握上来了。
他们村叫苦水坳,名字不好听,地也真是苦。十户人家,九户靠天吃饭,收成好的年景也不过是混个肚圆。
文才家更苦些。
他爹在他三岁那年跟人进山挖药,再没回来。
有人说被狼叼了,有人说掉下了崖,总之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娘拉扯着他,靠给人浆洗衣裳、帮短工割稻子过日子。
日子难,难到后来他娘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文才打小就笨。
这是全村人共同的结论,连他娘也这么说。
他三岁才勉强会说话,五岁还数不到十。
别的孩子满村跑着放炮仗、爬树掏鸟蛋,文才就蹲在墙根下面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一下午。
别人问他看什么,他说:“蚂蚁搬粮食呢,它们也怕饿肚子。”
问的人就笑:“傻仔!你跟蚂蚁说话哪?”
文才认真点头,说:“它们听得懂。”
这话传出去,满村人都笑。
文才的娘却笑不出来。
她拉着文才回家,脸色铁青,一进门就搡了他一把:“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别一天到晚说那些傻话!你知道他们怎么看你?怎么看你娘?”
文才揉着被搡疼的肩膀,耷拉着脑袋,小声说:“我就是看看蚂蚁……没干坏事。”
“看看看!看能当饭吃吗!”他娘把木盆往地上一扔,里面的水溅了文才一裤腿。
“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容易吗?你要是争气点,我也认了。可你看看你,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文才不说话了,他弯腰去捡木盆,把盆放回灶台旁,又缩到门角里坐着。
他不懂什么叫“争气”,只知道娘生气的时候不能吭声。
吭声了,娘的巴掌会落下来。
可文才也争过气。
他六岁那年,村里刘屠户家腌咸菜,缺个烧火的。
他娘说:“让孩子去,不要工钱,管顿饭就成。”
文才就去了。
烧火是个简单活,可也要看眼色。火大了,锅里的水滚得太凶,把咸菜烫软了;火小了,灶里的柴又闷得光冒烟不起焰。
刘屠户的婆娘忙里忙外,急了就骂:“你个傻仔!连火都烧不好!”
文才被烟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还蹲在灶前不敢动。
饭是给了,可那婆娘给他盛的是最稀的一碗,里面连片菜叶子都难找到。
文才端着碗,蹲在刘家后门的石阶上,把稀粥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米渣子都用手指刮了一遍。
回到家,他娘问:“吃了吗?”
文才说:“吃了。”
娘又问:“吃饱了吗?”
文才点头说:“饱了。”
他娘就不问了。
夜里文才饿得肚子咕咕叫,他翻了个身,咬着被角,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后来刘屠户家也不叫他了。
他娘去问,刘屠户的婆娘叉着腰站在门口,嗓门大得半条村都能听见:“你家傻仔把水烧干了我一锅咸菜!我没让你们赔就不错了!还想吃我家饭?做梦呢!”
文才的娘那天回来,没骂他,也没打他。
她只是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子外面,眼神直勾勾的,像被抽了魂。
文才不敢过去,就远远地站着。
他看见他娘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抬起手来,用袖口在脸上用力地擦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娘带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文才的狗,是村东头王寡妇家的母狗下的崽。
一窝四只,三只都被村里人抱走了,剩下一只黄的,瘦得皮包骨,没人要。
文才从刘家被赶回来的那天,看见那只小黄狗缩在墙根下面,浑身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
他蹲下来,把怀里揣着的半块红薯掰了一小块,放在小黄狗跟前。
小黄狗抬头看他,黑眼珠湿漉漉的,尾巴极轻极轻地摇了一下没吃。
文才说:“你吃呀!不吃会饿的!”
小黄狗又看了他一会儿,才低下头,用舌头把那块红薯小心地卷进嘴里。
它吃得很慢,像怕吃了这口就没了下口。
文才看得心里发酸,把剩下的红薯也全掰给了它。
小黄狗吃完了,抬头朝他“汪”了一声,很轻很短,像怕吓着他。
文才把它抱回了家。
他娘一看他抱回条野狗,登时火了:“人都养不活了,你还养条狗!扔了!赶紧给我扔了!”
文才抱着小黄狗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
他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和他怀里的小狗一模一样:“娘,它不吃的多。我的饭分它一半,不,我每顿少吃一口,就够它了。娘,求求你,别扔它。”
他娘看着他那双眼睛,心头那团火不知怎的就灭了。
她转过身去,摔上门,撂下一句:“你自己的事,饿死了别跟我说!”
文才就这么把狗养了下来。
他给它取名叫“小黄”。
小黄极通人性,文才出门它就跟着,文才蹲墙根看蚂蚁它就趴在他脚边打盹。
文才跟它说话,它就歪着脑袋听,尾巴一摇一摇的。
文才说:“小黄,你是不是也能听懂我说话?”
小黄“汪”一声,文才就笑了,说:“我就知道。”
村里别的孩子有时候会拿石子砸小黄。
文才就拿身子挡着,石子打在他身上,疼得他直吸气。
那帮孩子就笑他:“傻仔!替狗挡石头!傻到家了!”
文才也不跑,就蹲在那里,把小黄护在怀里。
等那些孩子笑够了走了,他才松开手,摸摸小黄的脑袋说:“没事了,他们打完了。”
小黄就舔他的手心,温温热热的。
文才想,这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不嫌他傻的了。
小黄死的那天,是秋分。
文才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跟他娘去河边洗衣裳。
小黄照例跟着。
文才蹲在河滩上玩石子,小黄在旁边的草丛里追一只蚂蚱,追着追着就追到了官道上。
文才听见一声马嘶,接着是车轮碾过坑洼的哐当声,然后是一声极短极尖的呜咽。
他的身子僵住了。
文才站起来,朝官道上跑。
跑得跌跌撞撞,一只鞋都跑掉了。
小黄躺在路旁的尘土里,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嘴角和鼻子下面全是血。
它的后腿在抽,一下一下地,像还想去追那只蚂蚱。
文才扑过去,把小黄抱起来。
小黄在他怀里极轻极轻地“呜”了一声,然后那抽动渐渐停了,眼睛半阖着,还望着他。
“小黄……”文才喊它,声音干得像裂了的土块,“小黄,你看看我……小黄,我们回家了,我带你回家!”
小黄的眼皮颤了颤,彻底不动了。
文才抱着小黄,一个人在路边坐了很久。
他不哭,也不闹,就那么坐着。
来来往往的人看他一眼,又都走了。
没人管这个傻小子为一条土狗伤心。
他娘在河边喊了他几声,没听见应,走过来一看,见他抱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脸就拉了下来。
“死了?死了还不赶紧扔了!脏不脏啊你!”
文才没说话。
他把小黄往怀里搂了搂,用衣袖擦了擦它鼻子上的血,抬起头来说:“娘,我想埋了它。”
他娘冷冷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竟松了下来,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她叹了口气,说:“埋可以,得埋远点。不能埋在村里,晦气。”
他娘看了看远方说:“去乱葬岗。那里没人。”
文才点点头。
他娘没再骂他。
她甚至回家拿了一把生锈的小铲子,用破布裹了,递给文才。
又把自己的一条旧围巾解下来,裹住了小黄的身子。
“走吧。”他娘说,“天还早。”
文才抬头看他娘。
他娘的脸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一张刚刚浆洗过的纸。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文才心里发毛。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他只当是娘难得心善了一回。
他抱着小黄,他娘跟在他身后,两人出了村,朝乱葬岗走去。
周围的景色越来越陌生,他抬头问他娘:“娘,我们上哪儿去?”
他娘说:“你不是要埋你的狗吗?”
文才“哦”了一声,低头看自己露出一截脚趾的布鞋,没敢说那鞋磨得他脚疼。
乱葬岗是个极荒凉的地方。
这里埋着没人认领的尸首、夭折的孩子、穷死的人。
村里的老人说,那儿阴气重,小孩子不能去。
文才以前从没来过。
他跟着他娘走了很久,走到村外的路都看不见了,走到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才到了那片荒坡。
“就这儿吧。”他娘停下脚步,指了指一棵半枯的槐树,“那里挖坑容易些。你去吧。”
文才把小黄放在树旁,拿起小铲子开始挖。土很硬,混着砂石,他力气又小,挖得很慢。
他娘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下一下地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挖了好一会儿,文才回头看了他娘一眼。他娘还站在原地,只是身子微微地往后退了退。
“你挖吧,娘去旁边给你找点干土,好填坑。”她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文才“嗯”了一声,又转过头继续挖。
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以为他娘就在附近,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他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风声穿过荒坡,呜呜地响。
文才回头看去,身后空无一人。
他愣住了。
他站起来,朝四周望了一圈。荒草萋萋,碎石散乱,几座无主的野坟高低不平地蹲在暮色里。
他娘不见了。
他喊了一声又一声,声音在风里散得七零八落,像被什么东西嚼碎了一样。
他喊得嗓子发疼,脚也站不稳了,可天地间除了风和草,什么回应都没有。
文才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看看坑里的小黄,又看看空荡荡的荒坡,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娘不是去找干土了。
他娘是走了。
把他和小黄,一起丢在了这里。
天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像个被人推了一把的红球。
文才缩在槐树下面,把小黄抱在腿上,用那根旧围巾把它裹得严严实实。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他只知道天要黑了,这里很冷,而小黄已经冷了。
于是他站起来,在枯黄的野草间跑来跑去,捡了一大捧叶子。
金黄的、半黄的、褐色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铺在小黄身上。
他铺得极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天大的事。
他一边铺一边小声嘟囔:“小黄,我给你盖被子。你把被子盖好,就不冷了。我娘说家里没多余的被子,所以我给你铺一层叶子。你别嫌扎。等明年开春,长出新叶子来,我再给你换个新的。小黄,你说好不好?”
小黄不说话。
文才也不哭。
他盘腿坐在小黄旁边,把手揣进袖子里,抬头去看那棵半枯的槐树。
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朝天空伸着,像一双双再也抓不住什么的手。
他想,人死了是不是也这样?埋进土里,来年长出新叶子。
要是那样,他死了,能不能也长成槐树?他不想长成槐树,他想长成蚂蚁。
蚂蚁有伴,一窝一窝的,搬家的时候可热闹了。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那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在枯草上,一步,又一步。
文才以为是他娘回来了,猛地转过头去。
夕阳最后的一点光里,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几丈外。
那人穿一件旧旧的灰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暗红色的带子,身后背着一个用布条缠起来的长条东西。
他生得清瘦,眉深眼利,右肩微微向前倾着,像随时准备出手。
可他的眼神并不凶。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文才。
文才也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对望了好一会儿,文才先开了口:“你找人吗?这里没人。”
那人听了,没答话,慢慢走了过来。
他在文才身前蹲下,目光扫过那个浅浅的土坑、那堆铺满叶子的小黄,又落回文才脸上。
“你一个人?”他问。
文才点点头,又摇摇头:“小黄也在。”
那人看着小黄,沉默了一会儿:“小黄是谁?”
“我的狗。”文才说,声音很低,“死了……我给它挖坑,挖到一半,我娘不见了……我在等她回来。”
那人抬起头来,望了望四下的荒坡。
暮色已经下来了,远处的山影一点点地变黑。
他收回目光,问:“你叫什么名字?”
“文才。”
“多大了?”
“七岁。”
那人不说话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草屑,朝乱葬岗的另一头望了一眼。
文才仰着头看他,见他半晌没有出声,就小声问:“你看见我娘了吗?她刚才去那边找干土了。我喊她,她不应我。”
那人低头看着文才。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文才被看得有些发怯,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我娘不会丢下我的!她说去找土了!她答应了回来填坑……”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人又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天要黑了,我先带你进村,问问你娘在哪儿。”
文才眼睛一亮:“你带我去找我娘?”
那人“嗯”了一声。
文才看了看小黄,又看看那个只挖了一半的坑,犹豫着:“可是小黄还没埋好。我不能走。我走了,它就真的一只狗躺这儿了,它会害怕的。”
那人没有催他。
他蹲下身来,从旁边捡起文才丢下的那把小铲子,动手挖起坑来。
他的力气很大,一铲下去能挖起一大块土。
文才在旁边看着,眼睛睁得圆圆的。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那坑就挖得又深又方。文才激动地爬起来,俯身去抱小黄。
那人拦住他,接过小黄,极轻极稳地放进了坑底。
然后他帮着文才一起,把那些枯叶一片一片地撒进去,像撒一场给小狗送行的雨。
土填平了。
文才把自己的那只鞋脱下来,放在那堆新土上面。
“小黄,你穿我的鞋。”他说,“这样你往那边跑的时候,脚就不冷了。”
然后他站起来,赤着一只脚,对那人说:“走吧。”
回村的路上,文才走在前头。
他走得很急,一心想着快点见到娘。那人跟在他后面,不紧不慢。
天已经全黑了,路坑洼不平,文才赤着的那只脚踩在碎石上,疼得他直龇牙。
可他咬着牙不吭声。
他要回家。
到了村口,文才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去的。他绕过那几间熟悉的茅草房,朝着自家那个小院奔去。
远远地,他看见家里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心里一松,回头朝那人喊了一句:“我家到了!你看,那就是我家!”
可等他跑到门口,喊了一声“娘”,却没人应。
他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灶台上的锅不见了,柜门半敞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炕上的被子也没了。
整个屋子像被洗过一样,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不能带走的,也被推倒了。
文才站在空荡荡的屋中央,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
他张着嘴,喊不出声来。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那人站在门口,逆着月光。
“我娘……我娘呢?”文才的声音干得像裂开的土块。
邻家的婶子听见动静,从隔壁探出头来,看见文才站在黑漆漆的屋里,吓了一跳。
她拍拍胸口,又看见门口站着的九叔,脸色更复杂了。
“文才啊,你娘今儿下午背了两个包袱走了。”那婶子压低声音,像说一件极见不得人的事,“她把值钱的都当了。我拦了一句,她说……她说去镇上给你爹烧纸。我看她那架势,不像是要回来。”
文才的身子晃了晃。
他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娘走了,带着锅,带着被子,带着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走了。
去给他爹烧纸?
可他爹死了四年了,他娘从没说过要去烧纸。
文才站在门口,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大,很圆,白惨惨地挂在天上,照得他的脸一片惨白。
他忽然转过头,问身后的九叔:“先生,我是不是真的很讨人厌?”
九叔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往下砸,砸在他满是泥土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发抖。
“我娘不要我了。因为我笨,因为我傻,因为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早知道。我就是不敢想。今天小黄也死了,小黄也不陪我。什么都没有了……”
九叔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在文才面前蹲下,看着那张哭得皱成一团的小脸,忽然说:“文才,你听我说。”
文才抽噎着,抬起头。
“你娘不要你,不是你的错。”九叔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砸进深潭里的石头,“心善的人不傻。你的路还长。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本事,你当我的徒弟。你可愿意?”
文才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他抽了抽鼻子,问:“那先生,我不笨吗?”
九叔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他伸手,极轻极轻地拍了一下文才的头顶。
“不笨。你是我见过最心善的孩子。”
“走吧。回家。”
文才被“回家”两个字砸得浑身一软。
他抱住九叔的胳膊,把脸埋进他袖子下面,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大又响,像要把这七年的委屈全从胸腔里倒出来。
邻居婶子在门口抹了把眼睛,悄悄关上了门。
那晚,九叔背着文才走了很长很长的路。
文才哭累了,趴在九叔背上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偶尔还会抽噎一下。
九叔背着他,在山道上走得不紧不慢。
那晚的月亮一直跟着他们,把一长一短两个影子铺在灰白的山路上,像一幅走不完的画。
到了义庄,九叔把文才放在自己的床上,盖上棉被。
文才在梦里翻了个身,小声叫了一声“娘”。
九叔坐在床边,看了他许久,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枕头旁边。
那是一块包着油纸的糖糕。
天快亮了。
义庄外面起了风,吹得那几口旧棺材上的经幡扑啦啦地响。
九叔走到窗前,望着东方微微泛白的天,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而文才还在梦里。
他梦见了小黄,梦见它在一大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跑,跑得耳朵一颠一颠的。
他梦见自己去追它,追着追着,小黄忽然转过头来,朝他“汪”了一声。
那声音很亮,很欢快,像在说:你来啦。
床头的糖糕静悄悄地躺着。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