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秋生小时候
秋生六岁那年,任家镇的人私底下都说,这孩子迟早要闯大祸。
他不偷不抢,也不欺负弱小,就是太能折腾。
谁家屋顶瓦片被踩碎了,哪个铺子的幌子被扯歪了,镇口土地庙的供桌下面多了一窝刚出生的小猫……十有八九都跟秋生有关系。
姑妈每天在胭脂铺里忙得脚不沾地,一听说“你家秋生又……”就头疼得直揉太阳穴,手里的粉扑都抖三抖。
“秋生!你给我滚回来!”
姑妈的嗓门从街这头传到那头,整条巷子的人都能听见。
秋生正骑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听见姑妈的吼声,身子一缩,把手里刚掏的鸟蛋往兜里一揣,猴子似的从树上溜下来,翻过一堵矮墙,瞬间没了影。
他姑妈追出来,只看见墙头几片晃动的叶子。气得她抓起扫帚朝墙上砸:“你个小王八蛋!你今晚别回来吃饭了!饿死你!”
秋生蹲在墙另一边的阴凉里,捂着嘴笑。
他才不饿呢。
兜里有三颗鸟蛋,巷尾刘婆婆家的李子树昨天刚熟,他早就摘了一兜。
整个任家镇,就没有他秋生找不到的吃食。
秋生的姑妈叫玉娘,在镇上开了一间小胭脂铺,卖些胭脂水粉、桂花头油,也帮人梳头上妆。
日子不算宽裕,但养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
玉娘生得标致,人也勤快,可惜命苦,丈夫死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
娘家弟弟夫妇俩被僵尸咬死那年,她连夜赶过去,把侄儿带了回来。
那晚雨大得像是老天爷破了窟窿。
玉娘抱着秋生走了十几里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回了任家镇。
邻居们来看,都说这孩子命硬,父母都没了,他倒一点事都没。
玉娘把秋生放在床上,换了干衣裳,才发现自己的鞋走丢了一只,脚底全是血泡。
“玉娘,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隔壁周婶问她。
玉娘给孩子掖了掖被角,头也不抬:“能怎么办?养着。”
周婶叹了口气:“你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的,再添张嘴……”
“那是我亲侄子。”玉娘打断她,语气不重,却极坚决,“我弟弟就剩这一点骨血了。我饿死,也不会饿着他。”
秋生就这么留在了任家镇。
头几年还好,秋生小,给什么吃什么,除了夜里爱哭,倒也没多大麻烦。
玉娘每天把他带到颜值铺招呼生意,来买胭脂的太太们觉得新鲜,还时不时逗他两下。
秋生那时候长得粉雕玉琢的讨喜,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可再大一些,麻烦就来了。
把隔壁点心铺的招牌拆下来当滑板,从巷头一路滑到巷尾,把点心铺老板气得追了他三条街。
不知从哪儿学来的,给胭脂铺里所有胭脂都掺了桂花粉,说这样更香。结果第二天来买胭脂的陈太太抹了之后浑身发痒,差点闹出官司。
玉娘赔了半月的买卖才了事。
“秋生!你给我跪下!”
玉娘抄起鸡毛掸子,秋生就绕着屋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姑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
玉娘追得气喘吁吁,鸡毛掸子挥得呼呼响,可每次不是打在椅子上,就是打在门框上。
秋生太滑溜了,像条泥鳅。
“你……你给我站住!”玉娘扶着桌子喘气,额前碎发全汗湿了。
秋生“扑通”一下跪下了,脑袋耷拉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姑妈,您打吧……我不跑了……您别气坏了身子。”
玉娘扬着鸡毛掸子,对着他那张无辜的小脸,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最后她把掸子往地上一扔,自己坐回板凳上生闷气。
秋生爬起来,凑过去,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糖,剥开纸,递到玉娘嘴边:“姑妈,吃糖,可甜了。”
“谁要你的糖!谁知道你从哪儿顺的!”玉娘别过脸去。
“不是顺的,是用我的零花钱买的。”秋生眨巴着眼睛,把糖又往前凑了凑,“姑妈你吃嘛……你吃了就不生气了。”
玉娘到底没绷住,张嘴把糖含了。糖化在嘴里,甜丝丝的。她看着秋生蹲在地上捡鸡毛掸子的样子,又气又笑,最后叹了一口极长极长的气。
“秋生,姑妈知道你聪明。可你再这么胡闹下去,将来怎么办?”她摸着秋生的头,声音软了下来,“你爹娘在天上看着呢……你得争气,别让他们担心。”
秋生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鸡毛掸子,半晌没说话。
他最怕姑妈提他爹娘。
每次一提,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胀。
他不记得爹娘长什么样了,只有一点点极模糊的影子。
有时候夜里梦见两个人冲他笑,可等他跑近了,那影子就散了,像水里的月亮。
“姑妈,我以后不拆人家招牌了。”他小声说。
陈玉娘“哼”了一声:“也不准给胭脂里加东西。”
“嗯。”
“也不准爬房顶。”
“嗯。”
“也不准……”
“姑妈,你再说下去,我就只能躺床上不动了。”
陈玉娘“噗嗤”一声笑了,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起来!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吃的萝卜。”
秋生一骨碌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有肉吗?”
“想得美。”
秋生被姑妈追着打了这么两年,到底没打老实。
他依旧是任家镇的小霸王,只是从“拆招牌”“加料”这种大祸,变成了“偷枣”“追猫”“爬树看鸟”这种小祸。
镇上人见了他,虽不至于避如蛇蝎,也总要笑着骂一句:“秋生,你这皮猴今天又上哪儿闹去?”
秋生就露出一口小白牙:“哪儿也不去,去铺子里帮姑妈看摊儿!”
没人信。
玉娘也不信。
可有一样,秋生从不含糊,那就是给姑妈干活。每天晚上铺子打烊,他都会把门板一块块搬回去,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再把第二天要用的胭脂一盒盒摆好。
玉娘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欣慰的。
这小子皮归皮,却知道疼人。
到了秋生八岁这年,任家镇来了个说书先生。
这说书先生在镇口摆摊,专讲些志怪故事,什么“黑风山僵尸夜行”“茅山道士开坛做法”,一说就是大半个月。
秋生一场不落,每天天不黑就搬着小马扎去占位置,听得眼睛都不眨。
他最喜欢故事里那个挥桃木剑的道士,口念咒语,手起剑落,一道黄符飞出去,那僵尸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帅!太帅了!
“姑妈!我要学道!”秋生回到铺子,兴冲冲地跟玉娘宣布。
玉娘正在调胭脂,闻言手一抖,朱砂粉撒了一桌。她抬头看着秋生,像看一个疯子:“你再说一遍?”
“我要学道!斩妖除魔!保护任家镇!”
“你先把灶台上的碗给我洗了,再跟我谈斩妖除魔。”陈玉娘把抹布往他手里一塞,“去!”
秋生捏着抹布,嘟嘟囔囔地进了后厨。
锅盖上还粘着半片菜叶,他看着那片菜叶,忽然觉得自己将来的人生不该只困在这半片菜叶里。
他该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拎一把桃木剑,行走江湖,见鬼杀鬼。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一天比一天茂盛。
于是任家镇的人就更加头疼了。
秋生不再满足于爬树翻墙,他开始练“法术”了。
他弄了根木棍当“桃木剑”,又把姑妈铺子里的朱砂偷出来,混了点水,在自家院墙上画满了符。
隔壁周婶晾的衣裳上,也多了几个歪歪扭扭的“敕令”。周婶气得跑来告状,玉娘连声道歉,回头就抄起扫帚。
“秋生!你皮痒了是不是!谁让你在墙上乱画的!”
秋生握着木棍,一脸严肃:“姑妈,你不懂。这是驱邪符。我画上之后,邪祟就不敢进咱家了。”
“驱你个头!”玉娘一记扫帚挥过来,“先把你这个邪祟驱出去!”
秋生抱头鼠窜,满院子跑。
他的“法术”在姑妈的扫帚面前一文不值。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有一天,秋生遇见了那只猫。
那是只通体漆黑的猫,毛色油亮,一双绿眼睛像两粒夜明珠。
秋生在巷口看见它的时候,它正蹲在墙头上舔爪子,姿态极其傲慢。
秋生朝它“喵”了一声,黑猫懒懒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舔爪子。
秋生又捡了块小石子,轻轻朝它扔过去。黑猫“嗖”地一下蹿下墙头,朝东边跑了。
“站住!别跑!”
秋生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
那黑猫跑得极快,在巷子里左拐右绕,专往窄道里钻。
秋生追得气喘吁吁,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他一直追到镇子最边上,那黑猫忽然一个纵身,跳上了一道灰扑扑的矮墙。
秋生也跟着翻了上去。
骑在墙上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
这墙……怎么这么高?
秋生往下看,墙的另一边是一片极大的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地上铺着青砖,几个大白灯笼挂在廊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廊下的阴影里,并排摆着几口黑漆漆的东西。
秋生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等他终于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的时候,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
棺材。
那是好几口棺材。
秋生吓得差点从墙上摔下去。
他这才想起来,镇子边有一间义庄,里面住着个专门替人办白事、收殓尸首的道士。
他平时从不到这片来,姑妈也三令五申说过,不能去义庄玩。
可今天追猫追昏了头,居然翻到了人家院子里。
更倒霉的是,那只黑猫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秋生趴在墙头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几口棺材在月光下面泛着一种极阴森的光,像几双黑洞洞的眼睛在盯着他。
他感觉耳边有风,像有人在吹气。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糊了满脸。
“哇!!!”
秋生终于憋不住了,嗷嗷大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往墙下溜,裤腿被墙头砖挂住,“嘶啦”一声撕了个大口子。
他摔在地上,也顾不上疼,拔腿就跑。
就在这时,后领口猛地一紧。
一只极有力气的手从后面拎住了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秋生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在空中乱蹬,嘴里乱叫:“鬼啊!有鬼啊!放我下来!我不好吃!我身上全是骨头!”
“吵死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
秋生不叫了。
他慢慢回过头去,月光下面,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正拎着他的后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人生的宽肩窄腰,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在夜色里极亮极沉。
他穿着一身旧旧的灰袍,袖口挽着,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他甚至没说话,可秋生被他这么看着,突然就不敢哭了。
“你哭什么?”那人问。
秋生抽了抽鼻子,眼泪鼻涕还在往下淌:“我……我看见棺材了。”
“义庄里有棺材,有什么稀奇?”
“我……我害怕!”
“害怕还翻墙进来?你是想偷棺材还是想偷香烛?”
“我没有偷!我是追一只猫……”秋生越说越小声,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听起来不大站得住。
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嘴一瘪,又哽咽起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这就走……你别告诉我姑妈。”
那人挑了挑眉:“你姑妈是谁?”
“我姑妈是镇上开胭脂铺的。”秋生抹了把脸,又补了一句,“可凶了!她知道我翻墙进义庄,非打死我不可!”
那人拎着他后领的手没松开,但也没把他往外扔。
他就那么看着秋生的眉眼,像在打量一件什么稀罕物。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秋生放下了。
秋生脚一着地,就要跑。
那人却伸出胳膊,把院门方向一挡。
“站好。”他说。
秋生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像被夫子罚站。
那人绕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从西边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斜斜地切开一道明暗。
秋生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正脸。
跟镇上那帮中年汉子不一样,这人虽然瘦,但精气神极足,尤其是一双眼睛,又深又利,像能把人看穿。
可那眼神又不冷,只是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忽然问。
“秋生。”秋生吸了吸鼻子,“秋天的秋,花生的生。”
那人没说话。
他还是那么看着秋生。
秋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廊下的大白灯笼晃了几下。一片枯叶从墙角卷过来,贴着地皮打了个旋儿。
秋生觉得这人的眼神太怪了,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他心里发毛,往后缩了缩。
“先生,我可以走了吗?”
那人忽然问:“你爹娘呢?”
秋生愣了愣,低声道:“……死了……被僵尸咬死的。”
“你跟着姑妈过日子?”
“嗯。”
那人沉默了,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像在赶什么极久远的疲惫。
秋生偷偷打量他,发现这人的鬓角已经有些白了,人看着也不年轻了,可那双手却极稳,指节粗大,虎口处是一层厚厚的老茧。
“你愿不愿意跟我学本事?”那人忽然问。
秋生没听清:“什么?”
“学道。”那人看着他,语气淡淡的,“你不是说想保护任家镇吗?”
秋生呆住了。
他怎么知道自己说过这话?他下午刚从说书先生那儿回来,才跟姑妈嚷嚷过“我要学道”。
这人是从哪儿听来的?难道他有顺风耳?
“你怎么知道……”秋生结巴了。
那人没回答他,只往院子里的正堂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侧头看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仔细听都听不出来的不耐烦:“还在那儿傻站着?进来给祖师爷上三炷香。”
秋生“哦”了一声,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正堂里供着祖师像。
香火的气味很浓,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秋生跪在蒲团上,给祖师爷磕了三个头。
九叔站在旁边,递给他三炷香。秋生接过来,凑到烛火上点。
他的手还在抖,香灰掉在虎口上,他缩了一下。
九叔眼也不抬,说:“香灰烫手就对了!那是祖师爷爱护你!”
秋生把香插进香炉里,回过头来,壮着胆子问:“先生,你什么时候教我法术?”
九叔正在擦拭香案,闻言头也不回:“明早来先把《清静经》抄十遍。”
“抄……抄经?”秋生傻眼了。
他以为学道就是拿桃木剑、贴符、念咒、打僵尸。
怎么还得抄经?那经书上的字认识他,他不认识那些字。
“怎么?不愿意?现在回家还来得及。”九叔头也没回,继续擦他的香案。
秋生想起说书先生故事里那些英姿飒爽的道士,又想起方才在棺材前吓得屁滚尿流的自己,咬了咬牙:“我抄!”
九叔“嗯”了一声,从旁边的木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他怀里:“拿好。丢了不给第二本。”
秋生抱着经书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先生,你叫什么啊?”
九叔抬眼:“林九,以后叫师傅就行。”
秋生点点头:“师傅!我明天一早就来!”
“且慢。”九叔叫住他,“把你这身衣裳……”
秋生低头一看,裤腿撕开了一大片,膝盖处还磨了个破洞。
他嘿嘿笑了笑:“没事,我姑妈会补。”
九叔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风吹过。
他摆摆手:“滚吧。”
秋生抱着经书,一瘸一拐地朝家跑去。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跑得极快,像揣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怀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又轻又重,贴着他的心口,一蹦一蹦的。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一个怎样的世界。
他也不知道,那个站在义庄门口看他的身影,从他转身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过。
九叔站在廊下,看着那孩子跑远,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的老茧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白。
“大师伯。”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声音散进风里,没惊动任何人。
秋生回到家时,姑妈正站在门口张望。一看见他那副狼狈模样,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你跑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玉娘一把扯过他,上上下下地看,“衣裳怎么破了?鞋呢?你怎么老……”
“姑妈!”秋生忽然打断她,眼睛亮得吓人,“我拜师了。”
玉娘愣住了:“拜什么师?”
“学道!就镇子上义庄的九叔!他收我当徒弟了!”秋生兴奋得手舞足蹈,“姑妈,等我学了本事,天天给你画符,保你平安!”
玉娘看着他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九叔,镇上人都知道。
那是个本分人,开义庄,办白事,会些道术。
可那毕竟是义庄,成天跟棺材和死人打交道的地方。
“你拜师,九叔收你?”玉娘半信半疑。
秋生从怀里掏出那本《清静经》给姑妈看:“你看!师傅给的!让我抄十遍。”
玉娘接过经书翻了翻,又看了看秋生,忽然叹了口气:“收就收了吧。有个正经人管着你,我也省心。”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但你得答应我,铺子里的活不能落下。晚上去学道可以,白天得给我看着胭脂铺。这胭脂铺要好好打理,早晚是要留着给你娶媳妇的。”
秋生听完最后一句,红了脸。:“姑妈……什么娶媳妇不娶媳妇呀!我肯定会帮您的。”
玉娘哼了一声,回了屋。
秋生站在院子里,抱着经书,仰头看天上的月亮。
他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全新的天地里,那天地里有符咒、有桃木剑、有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他激动得半宿没睡着。
第二天天没亮,秋生就起来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抓着经书就往义庄跑。
到了义庄,九叔正在院里打拳。
晨雾还没散尽,九叔的身影在雾中起伏,像一截出水的青竹。
秋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敢出声。
九叔收了势,瞥他一眼:“站那儿干什么?进来。”
秋生小跑进去,双手把经书递上:“师父,我来抄经。”
九叔“嗯”了一声,带他进了正堂。正堂里摆着一张旧长桌,上面早就铺好了笔墨纸砚。
九叔指着蒲团让他坐,自己走到太师椅上坐下,手里端着一杯茶。
“抄吧,我看看你写得怎么样。”
秋生磨了墨,提起笔来。
他哪里写过字,一横一撇都跟狗爬的似的。
写了两行,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九叔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偶尔喝一口茶。
屋里静极了,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秋生写着写着,手就酸了,字越写越歪。
“字太丑。”九叔突然说。
秋生不服:“我这是风格!有劲!”
“有劲?你写的是鸡爪子刨的。”九叔走过来,把他抄的纸抽过去,指着上面几个字,“这个‘神’字少了一点,这个‘静’字多了一横。你抄的是哪门子经?”
秋生凑过去看,自己也笑了。
他挠挠头:“师傅,我真的不是读书的料……你教我画符呗?”
九叔看他一眼:“画符比抄经难多了。”
“难我也能学!”秋生眼睛又亮了。
九叔没再说什么。他从桌子下面取出一沓练符用的黄纸,又拿出一支极细的朱砂笔。
他把黄纸铺在秋生面前,说:“看好了。”
九叔提笔,蘸朱砂,在纸上一气呵成地画了一道符。
那符纹路繁复,却极流畅,像一条活过来的河流在纸上蜿蜒。
秋生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从来没见过,画符能画得这么好看。
“你来试试。”九叔把笔递给他。
秋生接过笔,手抖得厉害。
他一笔下去,朱砂在纸上洇开一个红点。
再一笔,线条歪到了纸外。
九叔站在旁边,时不时伸手纠正他的手腕:“放松!你是在画符,不是跟纸打架。心不稳,符就散了。”
秋生画了大半个晚上,符没画成,脸倒是抹了不少朱砂。
他抬起头来,鼻尖红红地看着九叔:“师父,我是不是很笨?”
九叔把纸巾递给他:“还行,以后多练。”
秋生就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从那天起,秋生过上了两头跑的日子。
白天,他在胭脂铺给姑妈帮忙。
来买胭脂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是那么多,秋生那张嘴甜得像抹了蜜,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他管张太太叫“张姐姐”,管李寡妇叫“李姑娘”,把那些女人们哄得眉开眼笑,胭脂多买了两盒,还总给他带糖吃。
玉娘在旁边看着,又好气又好笑,背地里拿鸡毛掸子点他:“你少给我耍嘴皮子,把柜台抹了!”
晚上关了铺子,秋生就溜去义庄。
义庄离胭脂铺有一段路,要穿过大半个镇子。
秋生起初几天还有些怕,后来就习惯了。
义庄里有种特别的气味,混着香火、旧木和不知名的草药味。
秋生觉得这味道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
他到了之后,九叔会先让他抄经。那本《清静经》薄薄的,字不多,可写起来却极费工夫。
等他抄完了,九叔就教他一些最基础的东西,怎么站桩,怎么握剑,怎么念最简单的清心咒。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
秋生跟九叔学道的第十个月,义庄里多了一个人。
那天傍晚,秋生照例去义庄。
一进门,他就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那男孩看着比他还小一些,面黄肌瘦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
他正站在院子中央,怯生生地东张西望。
九叔站在他旁边,正跟他说着什么。
“师父!”秋生跑过去,眼睛在这男孩身上转了一圈,“这谁啊?”
九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男孩,对秋生说:“这是文才,以后就是你师弟了。”
“师弟?”秋生眼睛顿时亮了,“我当师兄了?!”
九叔没理他,转头对文才说:“这是秋生。比你大一岁,也早入门。你叫师兄。”
那男孩抬起头来,眼睛又黑又大,像两粒浸了水的葡萄。
他看了看秋生,嘴唇动了动,小声叫了句:“师兄好。”
秋生被这声“师兄”叫得浑身舒坦。
他走过去,一把搂住文才的肩膀,亲热得不行:“好!以后哥罩着你!有什么好吃的都分你一半!”
文才被他这热情吓得有些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憨憨地笑。
九叔在旁边看着,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秋生,别欺负他。文才比你小,入门比你晚,你这个当师兄的,得有个师兄的样子。”
秋生挺起胸膛:“那肯定!师父你放心!”
九叔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正堂。秋生拉着文才,在院子里小声问:“你叫文才?哪个文才?”
“文章的文,才干的才。”文才小声说。
秋生“啧”了一声:“这名字好!文才,你有才吗?”
文才摇摇头:“我笨……人家都叫我傻仔。”
秋生一听就火了:“谁敢这么叫你?你告诉我,我揍他去!”
文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维护弄得一愣,眼眶慢慢就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师兄,你真好。”
秋生又把他肩膀一搂:“那当然!我是你师兄嘛!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任家镇这一片,谁不知道我秋生?”
文才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拼命没让它掉下来。
九叔在屋里,隔着窗纸看着院里的两个少年。
一个眉飞色舞,一个眼泪汪汪。他慢慢坐下,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可他没有去换。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和石坚站在山门里的样子。
那时候也是两个少年,一个意气风发,一个沉默寡言。
后来人散了,再后来……
九叔放下茶盏,拿起案头的桃木剑,用布一寸一寸地擦着。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香炉里的灰吹得轻轻一扬,像谁叹了一口极长极长的气。
有了文才之后,义庄热闹了许多。
文才跟秋生不一样。
秋生天赋好,学什么都快,嘴又甜,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文才学什么都慢,画符手抖得厉害,念咒舌头打结,扎马步连半炷香都撑不住就往后倒。
九叔教他一个最简单的镇宅咒,他背了三天还磕磕绊绊。
秋生背得比他快,却从不嘲笑他。
有时候文才急得掉眼泪,秋生就搂着他肩膀说:“慌什么?有哥呢!哥先学会了教你。”
文才吸着鼻子说:“师兄,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秋生拍拍他后脑勺:“瞎说!你劈柴劈得比我好。”
文才想了想,点点头:“那是。”
秋生哈哈大笑。
文才确实有他的长处。
他力气虽然不大,但做事极认真。
义庄里的活儿,扫院子、劈柴、浇花、擦棺材,他都干得一丝不苟。
尤其擦棺材,他每次都用湿布擦三遍,再用干布擦两遍,把那些黑漆漆的棺材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秋生一开始觉得文才这毛病太轴,后来发现九叔从没说过文才半句不好。
“师傅,文才把棺材擦得那么亮,又不是给活人看的,图什么呢?”有一回秋生偷着问九叔。
九叔正在看一本旧黄历,闻言抬眼:“死人也要体面。这世上凡事,不都只给活人看的。”
秋生似懂非懂,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他帮文才擦棺材时,也擦得仔细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生和文才的感情越来越好。
白天两人各忙各的,秋生在胭脂铺,文才在义庄帮着九叔料理香烛纸钱。
到了晚上,两人一起练功,一起抄经。
有时候抄累了,就躺在后院的草垛上看星星。
秋生会跟文才讲说书先生故事里的那些侠客道士,讲得绘声绘色。
文才听得入迷,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
“等以后咱俩出师了,一起去闯荡江湖怎么样?”秋生躺在草垛上,嘴里叼着根干草,“你帮我背法器,我来降妖除魔。赚了钱,就回来给姑妈盖间大房子,给师傅买最好的朱砂。”
文才拍手:“好!我还要给师傅买双新鞋!他的鞋都破了。”
“你怎么知道他鞋破了?”
“我帮他刷鞋的时候看见的。”文才小声说,“师傅还不让我碰,说男人的鞋不用讲究。可我觉得,师傅的脚肯定很疼。”
秋生没说话。
他想起九叔每天早起,穿着那双磨破了底的鞋,在院子里走八卦步,一步一个脚印。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买。”秋生说,“等以后有钱了,先给九叔买鞋。”
文才用力点头:“嗯!”
那一晚,两个少年在草垛上立下了这世上最朴素的誓言。
风把他们的声音传得很远,连月亮都像听见了,微微弯了一下。
秋生做那个梦,是在他二十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他已经跟着九叔学了十几年年,从一个追猫翻墙的混小子,长成了一个修长结实的少年郎。
他的道法已经学得像模像样,虽跟九叔比还差得远,但在同龄人中已经算拔尖的了。
九叔偶尔会带他出去办些白事,看风水,收驱鬼符。
任家镇的人见了他,也不再喊他“皮猴”了,而是正经八百地叫一声“秋生小师傅”。
秋生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挺得意的。
可这个梦,来得毫无征兆。
梦里,他站在一片极开阔的山坡上。那山坡上的草已经枯黄了,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伏倒,像有人在暗处吹着一口极长的气。
山坡中央,长着一棵极大的海棠树。
那树不知有多少年了,枝干虬曲,树冠极大,像一把撑开的伞。
满树的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裳,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下,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秋生站在不远处,想走近去看看她是谁。可他的脚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步也迈不动。
他想喊她,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忽然大了起来。满树的海棠花被风卷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一场盛大的红雨。秋生看见那女子在花雨中慢慢转过身来。
他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她的脸。
可就在她即将转过来的那一瞬,梦醒了。
秋生从床上坐起来,满头的汗。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床前的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梦这么在意。
可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像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怎么也甩不掉。
他总觉得那身影极熟悉,像在哪里见过。可他又分明不认识。
这个梦,他连续做了七天。
前三天,他没当回事。
以为是自己最近练功累着了。可那梦夜夜不落,而且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连那棵海棠树的树皮纹路都能看清了。他能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花香,清冽甘甜,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第四天晚上,他不敢睡了。
他拉着文才陪他在院子里坐着,两个人背靠着背,看月亮。
“文才,你说人为什么会做梦?”秋生问。
文才挠挠头:“听人说,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师兄你是不是白天想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想。”秋生皱起眉头,“就是老梦到一棵海棠树,树下面有个穿红衣服的女的。我看不清她的脸。”
文才打了个呵欠:“那她想嫁你呗。”
秋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你的。”
文才捂着后脑勺嘿嘿笑:“要不你去问问师傅?师傅什么都知道。”
秋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他去找了九叔。
那天晚上,九叔在灯下整理香烛。秋生磨磨蹭蹭地走到他跟前,吞吞吐吐地说:“师傅,我最近老做梦。”
九叔头也不抬:“梦见什么了?”
“梦见一棵海棠树。”秋生说,“很大的海棠树。树下面有个红衣服的姑娘。我老想看看她的脸,可就是转不过来。”
九叔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香,转过头来。
秋生看见九叔的眉头极轻极轻地拧了一下,像有什么极深极旧的东西,被他这一句话从水底翻搅了上来。
“做了几天了?”九叔问。
“七八天了。”
九叔沉默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外面没什么风。
月光浅浅地铺了一地。他朝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问:“那棵海棠树,长在什么地方?”
秋生想了想,说:“不知道……一大片山坡,好像是山的西边。”
九叔的指尖在窗棂上极轻地点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秋生。
那眼神又深又沉,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师傅,这梦是不是有什么说法?”秋生被九叔的眼神弄得心里发毛,小声问。
九叔没回答。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柄很久没用的桃木剑。
剑鞘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袖口极慢极慢地擦了一遍,然后背在身上。
“时间到了。”他低声说。
秋生愣住了:“什么时间到了?师父,你要去哪儿?”
九叔没有解释。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秋生一眼。
那一眼很长,很静。
“守好义庄,别乱跑。”
说完,他踏入了夜色之中。
秋生追到门口,看见九叔的背影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越来越小,最后融入了一片灰蓝的月光。
他回头喊文才:“文才!文才!师傅出去了!大半夜的,他背着剑出去了!”
文才趿拉着鞋跑出来,一脸懵:“什么?师傅去哪儿了?”
“我哪知道!他就说‘时间到了’,然后提着剑就走了!”秋生挠着脑袋,急得在原地转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还是我做的梦有什么问题?”
文才看看门外,又看看秋生,忽然吞了一下口水。
他拉了拉秋生的袖子:“师兄,你看那边。”
秋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正堂的供桌上,摆着一只烧鹅。
那是今天白天镇东刘员外家送的谢礼。
油亮的大鹅被烤得通红,卧在白瓷盘里,皮肉之间渗出亮晶晶的油汁。
它在供桌上安静地趴着,在烛光下面泛着极诱人的光泽。
秋生和文才对视了一眼。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一声。
“师父说,让我们守好义庄,别乱跑。”秋生盯着那只烧鹅,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嗯。”文才也盯着烧鹅,眼睛都直了。
“那……先吃只鹅腿再守,应该不算乱跑?”
“不算吧。”
两人同时咽了咽口水,朝着供桌摸了过去。
月光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两只鬼鬼祟祟的小贼。
而此时,九叔已经站在了后山的海棠林。
那棵最大的海棠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头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红。
他站在树下,仰起头来。月光漏过枝丫,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
“大师伯。”他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卷起来,散进满山的花雨里。
那棵老树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一个枝丫从半空中垂下来,像一只手,在他额前轻轻一点。
九叔刚闭上了眼睛,却听见远处的乱葬岗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啊!”
风吹着,花落着,夜色正浓。
而义庄里,两个少年终于撕下了一只鹅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