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蔗姑与九叔

第5章 蔗姑与九叔

蔗姑第一次见林九,是在茅山的山门后头。

那年蔗姑八岁,被人从山下捡回来,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脸上还带着泥。

领她上山的老道说,这孩子父母都没了,一个人在野地里哭,哭得嗓子都劈了,再不带回来,怕是要叫野狗叼了去。

茅山的师兄弟们围了一圈看她,有的问她叫什么,有的问她几岁了,她一概不答,只死死拽着老道的衣摆,像只受了惊的小兽。

林九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那时已经十一了,生得瘦高,总是不声不响地站在人后。

他手里拿着半块馒头,本是要去练功的,见这边围着一堆人,便也过来看了一眼。

蔗姑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目光清亮安静,一点好奇都没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

蔗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的那一瞬,揪着衣摆的手指就松开了一点。

后来她分了房,领了铺盖,才知道那个少年叫林九。

玄清真人的徒弟,天资一般,但极肯下苦功。

蔗姑撇嘴:“这还叫天资一般啊?那我天资应该是一般般般……”

蔗姑心里清楚,她的天资确实一般,甚至有点差。

别人学一遍就会的符,她画三遍还是歪歪扭扭。别人背一天就熟的咒,她背三天还打磕巴。

可蔗姑有个好处,脸皮厚。

学不会就缠着师傅和师兄师姐问,不教会不准走。

被问得最多的,就是林九。

“师兄,这个手诀怎么掐?”

“师兄,这个咒最后那句是什么意思?”

“师兄,你慢点画,我跟不上。”

林九话少,可教人却极有耐心。

蔗姑问十句,他答三句,剩下七句靠蔗姑自己悟。

悟不出来也不恼,林九就说:“先把这十张符画了。画完还不懂,再问。”

蔗姑就老老实实去画符,画得满手朱砂,鼻子尖上都是红的。

林九看见了,递过一块湿布:“擦擦。”

蔗姑接过来擦脸,擦着擦着就笑了:“师兄,你以后收了徒弟,肯定能给人烦死。”

林九看她一眼:“你不学就滚蛋。”

蔗姑还就真的在地上打起了滚,她滚来滚去,又滚回林九身边,继续缠着他教。

林九虽然嘴上嫌她烦,可每次她真遇上不懂的,他也从不藏私。

蔗姑心里门儿清,林九这人,面冷心热,像块夹了糖的石头,外面硬邦邦的,捂热了,甜得很。

日子久了,蔗姑成了茅山最聒噪的小师妹。

林九成了她最常祸害的师兄。

蔗姑十七岁那年,林九二十。

那年中元节,茅山上下都在准备祭祖。

蔗姑被派去后山采柏枝,林九也去,采回来要扎成净坛用的扫帚。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后山。

后山的坡上种着一片李子树,那时节果子刚熟,青红参半,酸得人倒牙。

蔗姑不好好采柏枝,倒先摘了一兜李子,用衣襟兜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吃。

林九在前面砍柏枝,砍了一会儿回头看她:“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吃的?”

蔗姑把一颗李子扔进嘴里,酸得整张脸皱成包子:“都有嘛~师兄,你要不要来一个?可酸了,酸完又有点甜。”

林九不理她,继续砍柏枝。

蔗姑从石头上跳下来,跟在他身后,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她一边吃李子一边嘀咕:“师兄,你都二十了,怎么不找媳妇?咱们茅山好像没规定不能成亲吧?”

林九手起刀落,一根柏枝应声而断:“不急。”

“你不急我急啊。”蔗姑忽然凑上来,眼睛亮晶晶地,“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媳妇,就咱俩凑合过日子呗?我虽然笨点,但我能吃。我吃得下饭,就说明我身体好。我给你当媳妇,保准把家给你照顾得热热闹闹的。”

林九手一抖,那刀差点砍到自己腿上。

他回头瞪着蔗姑,像看一个突然发病的人。

蔗姑被他的表情逗乐了,笑得直不起腰:“师兄,你脸色怎么跟见了鬼一样?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林九深吸了一口气,把刀别回腰间,拎起地上扎好的柏枝,转身就往回走。

蔗姑抱着李子追上去:“哎,师兄,你还没回我呢!你考虑考虑啊!我吃得不多,真的,我一天两碗饭就行!你养我不亏的!”

林九走得更快了。

蔗姑小跑着追,边追边喊。

山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满山坡都是,惊得几只山雀扑棱棱地飞起来。

林九一路不回,脖子上却慢慢红了一片。

从那以后,蔗姑就越发没个正形了。她也不害臊,逢人就说“以后我要给林九师兄当媳妇”。

茅山上下都拿她没办法。

四目笑话她:“蔗姑,你也不照照镜子,师兄能看上你?”

蔗姑就叉着腰回他:“他看不看得上我,关你什么事?我看上他就行了!”

四目笑得直拍大腿,转头就去跟林九学舌。

林九听完,面无表情地追着四目满院子跑,说要给他多布置十道符。

蔗姑追林九的事,从茅山传到了山下。

后来林九下山自立门户,在任家镇开了义庄。

蔗姑也跟了下来。她不是死乞白赖地住进义庄,而是在离义庄不远的街尾租了间小屋,开了个小小的卦摊。

她给人看风水、测八字、画符水,也卖她自己做的桂花糖。

秋生和文才都爱吃她的糖。

蔗姑每次去义庄,都揣一包糖,逗文才:“叫声师娘听听,这包糖都给你。”文才嘴一咧,刚要叫,就被九叔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

秋生在一旁起哄:“蔗姑师叔,您别为难文才了。您这师娘的名号,早晚是您的,不差这一声半声。”

蔗姑哈哈大笑,九叔的脸黑得像锅底。

可蔗姑也知道,林九心里有话。

她跟了他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高兴了不说话,难过了也不说话。

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眼底,沉得捞不上来。

蔗姑从不追问,后来她有了自己的道场问,也只是隔三差五的出现在义庄,送吃送喝,偶尔帮他带带孩子。

她像一棵长在义庄门口的花,不招摇,却总在那里。

风来了吹一吹,雨来了打一打,林九不看她,她就自己开得热闹。

有一年冬天,九叔病了一场,烧得厉害。

秋生和文才都慌了,文才只知道哭。

蔗姑把他俩往外一推,说:“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添乱。”

然后她打来冷水,一趟一趟地给九叔敷额头。

九叔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腕,嘴里低低地叫:“莲妹……莲妹……”

蔗姑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知道莲妹是谁。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林九心里有个人。

那人是山下米家村的姑娘,叫米其莲。她这个闷葫芦师兄十八岁那年下山办事,在米家村外救过米其莲一次。

蔗姑也是后来听千鹤说的。

千鹤说那姑娘生得文静,说话轻言细语,像三月的雨。

林九那根木头,居然也会多看她两眼。

可林九太闷了。

人家姑娘跟他道谢,他就说“不用”。

姑娘问他姓名,他说“林九”。

姑娘请他喝茶,他说“不必”。

几次三番,人家再热的心也凉了。

后来米其莲嫁去了其他地方,林九也没去送。

蔗姑听说这事的时候,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她搓了两把,忽然笑了。

千鹤问她:“师妹,你笑什么?”

蔗姑说:“我笑咱们九师兄,果然是个木头。人家姑娘递过来的茶都不接,活该他打光棍。”

话是这么说,可蔗姑心里酸溜溜的。她把衣服搓得特别用力,像要跟那块搓衣板过不去。

千鹤看她那架势,赶紧溜了。

不过蔗姑想得开。

米其莲都嫁人了,她跟一个嫁了人的姑娘较什么劲。

日子还在前头。林九又跑不了。

眼下蔗姑没抽出手,就那么让他攥着。水温不够凉了,她就用自己的额头去贴他的,试温度。

折腾了大半夜,九叔的烧终于退了。

他醒过来时,看见蔗姑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他被子上。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像只累极了的猫。

九叔没有动。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天快亮时,蔗姑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见九叔睁着眼看她,先是一怔,随即笑道:“你醒啦?饿不饿?我去给你熬粥。”

九叔摇摇头,嗓音干哑:“你守了一夜?”

蔗姑不以为意:“守个夜算什么。”

九叔想笑,可喉咙又干又疼,只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蔗姑去倒水,九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句:“蔗姑,等我办完一件事,就给你答复。”

蔗姑倒水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水壶嘴里的水落在杯子里,声音细细的,像是什么人在应。

“好。”她说,“我等你。”

后来九叔病好了,蔗姑还是那个蔗姑,隔三差五就来义庄,送吃送喝,跟秋生斗嘴,逗文才玩。

九叔还是那个九叔,话不多,总板着脸。

可文才跟秋生都觉得,九叔对蔗姑师叔,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们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蔗姑走的时候,九叔会站在门口多看一眼;可能是蔗姑做的饭菜,九叔从“我不饿”变成了“放那儿吧”;可能是蔗姑开他的玩笑时,他不再躲开目光。

秋生说:“师父这是从了。”

文才问:“从什么?”

秋生给了他一巴掌:“从良呗。”

文才似懂非懂,转身就去找蔗姑告状:“蔗姑师叔,师兄说九叔从良了!”

蔗姑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糖全撒了。

九叔在里面听见,拎着一只布鞋走出来:“秋生!滚进来抄经!”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着。

蔗姑还在等。

九叔也还在拖。

可这一次,蔗姑不怕了。

她追了林九这么多年,如今这人就在眼前,跑不了。

她有的是时间。

她阿婆生前老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蔗姑信命。

她相信自己命里有林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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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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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蔗姑与九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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