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千鹤的成长
千鹤小时候有个外号,叫“书虫”。
这外号不是说他多喜欢读书。
他正经经书一本也看不进去,看三页能睡两觉。
可爱看话本。什么《青城仙缘》《白蛇问情》《侠女红拂》,他书包里永远揣着三四本,封皮都翻卷了边。
茅山上的弟子们都知道,要找千鹤,去后山那棵大松树下面,一准儿能找到。
他往树根上一靠,二郎腿一跷,话本一摊,整个人就跟入了定似的。
蚊子叮他,他挠都不挠。鸟屎拉他头上,他擦都不擦。
那份专注,林九练功都比不上。
“千鹤!你又躲这儿看话本!师傅让你挑的水呢?”
千鹤头也不抬:“等会儿!正看到白娘子要被压雷峰塔了,我着急呢!”
“你着急?你挑不完水,师傅该让你也压雷峰塔了!”
千鹤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下话本,嘟囔着去挑水。
他挑着两只木桶,晃晃悠悠地走在山道上,嘴里还念叨着话本里的情节:“那臭和尚也真是的,人家白娘子又没招他惹他,非要把人逼上绝路。不就是人蛇恋吗?怎么了?碍着谁了?说书先生都说了,情之一字,最是动人……法海不懂爱。”
他挑水挑得洒了一半,到了斋堂,水缸还是空的。
管斋堂的师兄看着那两桶底儿都盖不住的水,气得要拿勺子敲他脑袋。
千鹤抱着头满院子跑:“我错了我错了!我这就再挑两趟!”
云棠正好路过,看见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停下脚步问:“怎么了这是?”
斋堂的师兄指着千鹤诉苦:“大师伯,您管管他吧!这一缸水得用十桶水,他一下午就挑了半桶,还都洒在路上了。咱这晚饭还做不做了?”
云棠转头看千鹤。
千鹤缩着脖子,想把自己藏到水桶后面去。
云棠走过去,朝他伸出手:“拿来。”
千鹤乖乖从怀里掏出话本,磨磨蹭蹭地递过去。
云棠接过来一看,书皮上写着《青城仙缘》。
她翻了两页,又塞回千鹤手里。
“书没错。”云棠说,“错的是看书的时辰。去,把水挑满。挑完了到我房里来。”
千鹤如蒙大赦,拎着水桶飞奔而去。
那天他挑了整整十二趟,把水缸灌得满满当当。
月上柳梢的时候,他气喘吁吁地站在云棠房门口,两条胳膊都打颤。
云棠正坐在灯下画符,见他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千鹤规规矩矩坐下。云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点心来,推到他面前:“吃吧。”
千鹤看着那包点心,咽了咽口水,没敢动。
“怎么?怕我下毒?”云棠笑。
千鹤抓起点心就往嘴里塞。
他饿坏了。三块桂花糕下肚,人才算缓过来。
云棠等他吃完了,才开口:“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罚你。是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千鹤坐直了身子。
云棠说话他爱听。
大师伯讲话不像师傅们那么唠叨,总是有头有尾,有滋有味。
他有时候觉得,话本里那些侠女,还没有大师伯精彩。
“你知不知道,我们茅山曾经有位师祖,也是出了名的爱看闲书。”云棠慢悠悠地说,“后来尸劫来临,他凭着闲书里的一个法子,布了个阵,救了整个师门。”
千鹤瞪大了眼:“真的假的?”
“真的。”云棠看着他,眼底有极淡极淡的笑意,“所以爱看话本不是坏事,话本写尽人间悲欢,写尽人心善恶。你若真看进去了,比抄十遍《清静经》都有用。”
千鹤心里一松,刚要高兴,云棠又补了一句:“可你得把功练好!光会看,不会用,将来连话本里的白娘子都救不了,你能保护谁?”
千鹤不笑了。
他低着头,玩了一会儿自己的衣角,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大师伯,那我以后好好练功。练成了,是不是就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了?”
云棠弯起嘴角:“那得看你有多想。”
“很想!”千鹤说得极认真,“我要保护茅山,保护师傅,保护师兄们,还要保护大师伯!”
云棠哈哈笑起来。她伸手揉了揉千鹤的脑袋:“好!那大师伯等着那一天!”
那之后,千鹤在练功上多用了点功。
不多,但比以前强了那么一丢丢。
师傅玄清看破不说破。云棠也不催他。
小孩子,心性未定,逼狠了反而要跑。
可谁也没想到,千鹤真正发狠,是在云棠死后。
那天他从头七的法事上下来,眼睛哭肿得像两颗核桃,人瘦了一大圈。
他拖着步子走回住处,路过云棠的窗下时,看见那扇门紧闭着。
门上有她去年贴的一张“平安符”。
符纸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卷边,朱砂却还鲜红如血。
千鹤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然后他转身,从自己床底下翻出一个大木箱。
木箱里全是他攒了多年的宝贝。
话本,整整一箱子。
《青城仙缘》《白蛇问情》《侠女红拂》《七剑下天山》《牡丹亭》《西厢记》……他一本一本地翻着,翻到最后,手指停在一本磨得最旧的《茅山符箓辑要》上。
那是云棠送他的。
“小千鹤,别成天看那些才子佳人了。偶尔也看看这个,能保命!”
他说当时还嫌晦气,说不看这种老古董。
现在他想看了,可送他书的人,已经不在了。
千鹤抱着那本《茅山符箓辑要》,把剩下所有的话本都关进了木箱上了锁。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功。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
林九从后山回来,看见练武场上有个人影在动。
他走近了,发现是千鹤。
他练的是云棠教他的“飞鹤步”。
那步法极难,讲究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千鹤往日练这步法,总是笑嘻嘻的,跳得像只笨鸭子。
可今夜不同。
他跳得极认真,每一跳都咬着牙,像把全身的劲都砸在了地上。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在夜里独自扑腾的雏鹤。
林九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没过去。他知道,千鹤得自己熬过去。
千鹤的苦修,从那天开始。
他不再睡懒觉了。
天不亮就起,先绕后山跑三圈。跑得满身是汗,回来就扎马步。
以前他扎马步,连半炷香都撑不住,身子一歪就喊累。现在他咬牙撑着,撑到两条腿像灌了铅,汗珠子砸在地上,一个坑一个坑的。
林九有一次路过,见他浑身发抖,嘴唇都咬白了,就走过去:“歇一会儿。”
千鹤摇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歇。”
林九没再劝,他也在旁边扎起了马步。师兄弟俩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山风从练武场上吹过,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猎猎作响。
后来是玄清师傅来了,站在廊下看了半晌,才出声:“都回去,明天还要早课。”
千鹤这才收了势。
他两条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林九扶了他一把。
千鹤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又累又亮:“师兄,我好像摸到一点门道了。”
林九拍拍他肩膀:“慢些来,要是大师伯看了……会高兴的!”
除了练功,千鹤也开始抄经。
他字不好,以前抄经都是糊弄事,恨不得一笔写完十个字。
现在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有时候抄到半夜,油灯快熄了,他就凑到灯芯跟前,就着那点昏黄的光继续抄。
林九跟他住一屋,夜里醒来,常看见对面的小桌前还亮着一点光。
千鹤侧着头,握着笔,鼻尖几乎要蹭到纸面上。他抄得极慢,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有一回,千鹤抄着抄着,忽然问:“师兄,你说大师伯会知道我在想她吗?”
林九翻了个身,没说话。
千鹤也不追着问。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边透气。
窗外的月亮凉凉的,跟云棠走的那晚一样。
他望着那月亮,小声说:“我会练好的,大师伯你放心。”
千鹤的天资其实不差,他的问题从来都是懒。
如今懒根被拔了,人就脱胎换骨了。
不到半年,他进步神速。
玄清师傅当众夸了他一次。
那次千鹤练完一套剑法,玄清点点头,说:“有点样子了。”
千鹤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林九用胳膊肘撞他:“师傅夸你呢。”
千鹤这才抓抓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那笑里,竟有几分从前没有的沉稳。
时光是最无情的东西。
千鹤还在练功,师兄们却已经各奔东西了。
石坚下了山,林九也开了义庄,就连四目也去做了赶尸生意。
千鹤是最晚离开茅山的。
他走的那天,去后山给云棠上了三炷香。
海棠林已经开始抽新枝了,嫩嫩的叶子上挂着清晨的露水,像谁刚哭过。
千鹤跪在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大师伯,我要下山了。”他说,“我要去找我自己的路了……您在这里好好的。等我在外边闯出点名堂来,我回来跟您说。”
山风把他的话吹进林子里。
满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应他。
千鹤下山后,走了很多地方。
他去过湘西,还跟一个赶尸的同行学过半年赶尸。
那半年他什么苦都吃过。
住破庙,睡荒野,半夜赶着尸体翻山越岭。
有一次在山里遇见狼群,尸体又突然起了尸,他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千鹤后来跟四目说起这事,四目笑他:“你胆子也真大。赶尸这行,没有三年功夫就敢上路,你是真不怕死。”
千鹤就笑:“试过了,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后来他又去了岭南,跟当地一个女道士学了一手解降头的法门。
女道士看他踏实肯干,想留他当女婿。千鹤吓得半夜就跑,连行李都忘了拿。
林九收到他的信,笑出了声。
文才问九叔笑什么,九叔说:“你那千鹤师叔也被人撵着跑过。”
文才“哦”了一声,转头就去跟秋生说:“千鹤师叔也有今天。”
再到后来千鹤回了茅山,开始正式帮朝廷办事。那时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小撮,眼底也多了几分风霜。
师兄弟们见了他,都说千鹤长大了。
千鹤也收了四个徒弟。
大徒弟叫阿东,是个闷葫芦,力气大有主见。二徒弟叫阿南,脑子灵,嘴更灵。三徒弟叫阿西,模样清秀,性子软。四徒弟叫阿北,年纪最小,贪吃,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四个人站一排,跟一排小麻雀似的。
千鹤站在他们面前,半天憋出一句话来:“我以后就是你们师父了,你们要听话。”
阿南举手:“师父,不听话会怎么样?”
千鹤说:“不听话就抄经。”
阿南撇嘴:“那还是听话吧。”
四个孩子里,阿东是从山匪手里救下来的。阿南是镇上流浪的乞儿,偷千鹤的钱袋被逮住了。阿西是寡妇家的遗孤,母亲临终托付的。阿北就更离谱了,千鹤在路边吃包子,这孩子站在旁边盯着他的包子流口水,千鹤给了他一屉,他就赖上不走了。
千鹤带他们回茅山。
路上阿南问:“师父,你为什么收我们啊?”
千鹤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因为你们命好,遇见我了。”
阿南“嘁”了一声:“师父你真不谦虚。”
阿北拽拽千鹤的衣摆:“师父,跟着你能吃饱饭吗?”
千鹤说:“能,但不能白吃。”
阿北“哦”了一声:“那我给你捶背,我捶背可好了。”
阿西在旁边小声说:“我……我会洗衣裳。”
阿东说:“我力气大,能挑水。”
阿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不情不愿地补了一句:“那我能耍嘴皮子,逢年过节给师父讨点赏钱。”
千鹤听得笑了起来。
他回头看着这四个小萝卜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应该也是这样,跟在云棠大师伯的身后。
“回去吧。”他说,“先安顿下来,以后的事……慢慢学。”
千鹤教徒弟,跟别人不一样,他从不要求他们死记硬背。
阿东脑子慢,他就手把手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掰。阿南太散漫,他就故意给他下套,让阿南自己往里钻,吃了亏才长记性。阿西胆子小,他就总带她去后山练胆。阿北贪吃,千鹤就跟他约法三章:练功练得好,给一块糖;练得好还背得出咒,给两块;偷懒耍滑,连饭都不准多盛。
阿北有一次饿极了,偷吃了供桌上的糕点。
千鹤没打他,也没骂他,只让他跪在祖师爷牌位前,把“修道之人,心正则道正”抄了二十遍。
阿北抄得手抖,哇哇大哭。
阿东看不过去,想求情。
千鹤说:“不许求,他偷吃供品,坏的是自己的心。你替他求,是害他。”
阿北哭完了,也抄完了。
千鹤把他叫到跟前,问他:“你知道错了吗?”
阿北抽抽噎噎地说:“知道了。”
千鹤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递给他:“吃吧……以后想吃,跟我说。”
阿北接过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巴却已经咧开了。
四个徒弟渐渐长大,千鹤也带着他们出山办事。
阿东沉稳,阿南机灵,阿西细心,阿北胆大。
四人各有长短,配合起来居然十分默契。
千鹤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宽慰。
他想要是云棠大师伯还在,看到这几个孩子,应该也会笑的。
有一年,湘西那边闹僵尸,千鹤带着四个徒弟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僵尸。
阿北吓得腿肚子打转,阿西脸都白了。
阿南在旁边喊:“师父!这玩意儿怎么比话本里画的还丑!”
千鹤抽空回了一句:“它咬你一口,你就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丑了!”
说完一道符拍过去,僵尸嗷地往后一退。
那一战打得极险。
阿北被僵尸追着跑,阿西差点被咬。
千鹤一个人挡在前面,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他一边打,一边骂:“叫你们平时练功偷懒!看见没有!这就是下场!”
阿南缩着脖子喊:“师父我们错了!我们以后保证不偷懒了!”
阿东咬着牙,抡起一把桃木棍就往前砸。
千鹤喝着:“阿东!打它膝盖!阿南!从左边贴符!阿西拉红线!阿北你他娘的别乱跑!”
四个孩子被他喊得晕头转向,却奇迹般地稳住了阵脚。
最后僵尸被五个人合力制服,千鹤累得坐在路边的土坡上,呼呼喘气。
阿西跑过来给他递水,阿东蹲在旁边收拾法器。
阿南瘫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说:“师父,我差点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阿北爬过来,拽着千鹤的袖子哭:“师父,我以后一定好好练功!我不想变成那玩意儿!太丑了!”
千鹤灌了两口水,挨个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一声:“行了!能全胳膊全腿儿地出来,你们就已经出师了一半!”
四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夕阳底下亮得晃眼。
千鹤看着他们,心里暖得像揣了一团火。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那点声音吹散开,像要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那天晚上,师徒五个在野地里围着篝火过夜。
阿北早就睡着了,趴在阿东腿上打呼噜。阿西靠着阿北的背,也沉沉睡去。
阿南抬头看星星,忽然说:“师父,你跟我们说说你师父的事呗。”
千鹤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师父啊……我不止一个师父。茅山上,都是我的长辈。但真正让我开窍的,是我一位师伯。”
阿南来了精神:“什么师伯?厉害吗?”
“厉害。”千鹤眼神飘得很远,“这世上就没什么能难住她。道法厉害,为人更厉害。”
阿南“哇”了一声,连阿东也转过头来,认真地听着。
千鹤笑了笑,把一根树枝丢进火堆里。那火焰腾地一下蹿高,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小时候,偷懒,贪玩,成天看话本。你们现在这些毛病,跟我当年比,都不是个事儿。”千鹤说,“后来她走了,走得很突然。我一直想,要是当年我再勤快一点,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多帮她一些。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火堆“啪”地爆了一声。阿南小声问:“那师父现在还想她吗?”
千鹤抬头看天。
星子很多,一条银河横过头顶,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
“想。”他说,“所以我要把你们带好。这样,等以后见了她,我还能说一句,大师伯,我没给你丢人。”
阿南没再说话。
四个孩子都睡了,只有千鹤一个人醒着。
他听着篝火燃烧的声音,望着漫天的星斗,回头看着熟睡的四个徒弟倒也觉得很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