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家乐与四目
四目在赶尸人里算是怪胎。
这行当讲究“昼伏夜出,逢人低头”。一路上摇着赶尸铃,喊着“生人回避”,阴气森森地过去。
同行之间也不怎么招呼,见了面,最多互相看一眼,目光碰一下,就算打过交道了。
可四目连这一下都嫌多。
他赶尸,不走官道,专钻小路。
夜半三更,一个活人领着一队死人,翻山越岭,专挑没人的地方走。
他说这样清静。
可认识他的人知道,他其实就是烦活人。
不想跟活人打交道。
问他为什么,他也直说:“活人比死人麻烦。死人听话,让走就走,让停就停。活人行吗?”
这套歪理,在赶尸行当里,传得挺开。
有人笑他怪,有人说他傲。
四目都不在乎,他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赶他的尸,赚他的钱,喝他的酒。
等攒够了钱,找个清静地方盖间房做道场,再种几亩地,自己一个人往后谁也不搭理。
但遇见家乐那天,这计划出了岔子。
那是在湘西一个叫黑风坳的地方。
四目赶着三具客死异乡的尸首往回走。天已经黑透了,山路两边的树影黑压压的,像一群蹲伏着的鬼魅。
四目摇着铃,不紧不慢地走着。
尸体额上贴着黄符,蹦得一板一眼,比他这个活人还稳当。
走到半山腰时,他闻到了一股味儿。
烟火味,还混着血腥气。
他脚下一顿,侧耳听了听。风从山坳里吹上来,隐隐约约带着人的哭喊,马的嘶鸣,还有刀砍在骨肉上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闷响。
赶了这么多年夜路,这动静他不陌生。
是马贼。
下面有人在劫村。
四目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不想管。
这世道,乱得很。他一个赶尸的,顾好自己和身后这三具尸首就行了。
他拽了拽铃绳,准备绕路。
可没走两步,山坳里的哭喊声又大了起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像要把天撕开,叫着“我的儿”。接着是孩子的声音,极短极脆,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四目闭了闭眼。
“娘的。”他低低骂了一声,把手里的铃往怀里一揣,嘱咐身后三具尸体一句:“原地站好,别乱跑,这做英雄的事今晚我是躲不掉了。”
尸首们静悄悄地站着,听话得没一点声。
四目拨开灌木,朝山坳里去了。
那一年,家乐六岁。
他后来对那晚的记忆,只剩下一片火光。
火是他家先烧起来的。
马贼进了村,挨家挨户地抢。
不给粮,就烧房。
不给钱,就杀人。
家乐他爹把他塞进院角的柴草堆里,又用身子挡住了口子。他爹拿了把锄头,把几个马贼引到了村口。
家乐缩在草堆里,听见外面乱成一片。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有刀砍在木门上的咚咚声,像打雷。
他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
等他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得看不着了。
村子成了一片火海。
他家的小土房塌了,牛棚被烧穿了顶,院墙倒了一面。
他站在废墟里,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破衣裳,怀里抱着个碗。
那碗是他吃饭的碗,豁了口。
他从火里把它捡出来的时候,那碗还烫得烫手。
他把它捂在怀里,像捂着一块救命的炭。
他喊着“爹”,喊着“娘”。
没有人应。
家乐光着脚在滚烫的地上走来走去,脚底被火炭烫得生疼。
他不知道爹娘去哪了,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走到村口的路上,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都是他认识的人。
他娘躺在那棵大樟树下面,头发散着,半边身子被血浸透了。他爹倒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锄头把。
家乐不喊了。
他在他娘身边蹲下来,把那个豁了口的碗放在她手边,然后用小手去推她:“娘,起来。天黑了,回家吧。”
他娘不动。
他又去推他爹:“爹,娘不理我了。”
他爹也不动。
家乐像只小猫一样抽抽噎噎的。
他一边哭,一边把那个破碗捡起来,抱进怀里。
他觉得这碗在,家就在。
四目就是在这个时候看见他的。
一个瘦得像柴鸡崽子似的小男孩,蹲在死人堆里哭。
他怀里抱着只破碗,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涕泪混着灰,糊了满脸。
他哭得极专心,连四目走近了都没听见。
四目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从来没有安慰过小孩。
他连活人都不太会应付,更别说一个刚死了爹娘的活小孩。
他四下看了看,村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马贼早走了。
天边的火光把一切都映得发红。山风从村后的林子里穿过来,把灰烬卷得满天飞。
四目低头,看见小孩光着的脚已经烫出了好几个泡。
那脚丫子小得可怜,踩在灰烬上,一缩一缩的。
四目在心里又骂了一声“娘的”。
然后他弯下腰,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
家乐这才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四目那张脸,说不上慈祥。瘦长脸,颧骨高,眼窝深,常年在山路上跑,皮肤糙得跟老树皮似的。
家乐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退,把破碗抱得更紧了。
“你不用怕。”四目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坏人。”
家乐不信,又往后缩了缩。
四目蹲在那儿,挠了挠头。
他本来想把孩子拎起来送到安全地方就走的。
可现在看这孩子一副吓破胆的样子,他也不知道从哪下手了。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半块饼。那是他白天赶路时没吃完的干粮,硬邦邦的,边角都裂了。
他把饼递过去,放轻了声音:“饿不饿?”
家乐盯着那块饼,喉咙里咽了一下,却不敢接。
四目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家乐脚边,一半自己啃了起来。
他啃得很大声,像个没心没肺的粗人。
家乐看看他,又看看那半块饼,慢慢伸出手去,抓起饼,往嘴里塞。
他吃得极快,像怕有人跟他抢,噎得直打嗝。
四目又把水囊递过去。
家乐接过来,仰着脖子往嘴里倒,洒了一身。
四目没笑他,也没催他,就那么看着他吃喝。
等家乐吃饱喝足了,四目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吧,我带你去找个地方歇脚。”
他转过身朝村外走,走了几步,发现那孩子没跟上来。
他回头看见家乐还蹲在原地,怀里抱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爹娘……”
“我不走。”家乐说,声音很小,却很倔,“我走了,我爹娘找不到我。”
四目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走回去,蹲下来,跟家乐平视:“你爹娘……已经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家乐红着眼圈,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四目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没孩子,也没哄过孩子。
他想了半天,才说:“等这边的事完了,他们让你先走。你在这,他们不放心。”
家乐看着他,眼泪又滚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就是一直掉眼泪,像要把胸腔里的水都流干。
四目伸出一只手,那手糙得像砂纸,掌心全是茧。
家乐看着他,又看看那只手,最终把小手放了进去。
小手凉凉的,像一块被夜风吹透了的石子。四目把它握紧,带着他走出了那片火海。
他把家乐带回了自己赶尸的山路上。
那三具尸体还站在那儿,额上贴着符,一动不动,整整齐齐,像三个最听话的旅人。
家乐一见那场面,吓得“嗷”一嗓子,跳到了四目身后。
四目拍了拍他脑袋:“别怕,你越怕,它们越欺负你。”
家乐哆哆嗦嗦地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三个东西还是站着,眼睛闭着,跟睡着了一样。
“它们……它们是死人吗?”家乐小声问。
“嗯。”四目说,“死人,不过比活人听话多了。”
家乐吞了吞口水,又往四目身后缩了缩。
四目笑了笑,从怀里掏出赶尸铃,轻轻一摇。那三具尸体齐刷刷地抬起脚来,跟上了他。
家乐紧紧抓着四目的衣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他旁边。
他不敢看那些尸体,也不敢看黑漆漆的山路,于是就盯着四目的后腰看。
那里插着一个小桃木匕首,匕首的手柄被汗磨得发亮。
家乐看着那桃木匕首,闻着四目身上那股烟草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心里忽然没那么慌了。
他们走到天快亮时,遇上了另一拨赶尸人。
那几个赶尸人看见四目身后还跟着个孩子,都露出稀奇的表情。
有人问:“四目道长,哪来的小娃娃?”
四目淡淡回:“捡的。”
那人笑:“赶尸还带个娃,你当是遛狗呢?”
四目看都不看他:“你懂个屁,防身的。”
家乐在四目身后仰起脸来,握紧了手里的破碗。四目低头看了他一眼,家乐就又把脸埋下去了。
天亮后,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四目把尸体交给接应的人,带着家乐在路边摊上吃了碗面。
家乐饿狠了,吃相凶残,呼噜呼噜地把面汤都喝完了。
四目把自己碗里的几片肉夹给他。
家乐抬头看他。
四目已经把碗端起来了,扭过头去喝汤。
家乐又把肉扒回他碗里,小声说:“我……我吃不了这么多。”
四目没说话,又夹回去。
家乐再夹回来。
两人夹来夹去,旁边的面摊老板看乐了:“你俩是爷儿俩吧?吃个面还让来让去的。”
四目动作一僵,把肉往家乐碗里一搁,沉声道:“吃。”
家乐埋下头,把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滴进了碗里。
四目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四目在镇上打听了一下。
附近没有家乐的亲人了,他爹娘那村子,在马贼来之前就已经没剩几户人家了。本来就是逃难落脚的,族里也没人。
家乐成了彻底无主的人。
有人劝四目,把孩子送到镇上保长那儿去,保长会看着办的。
可四目看了一眼站在街边脸上还挂着鼻涕印子的家乐,心里就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算了。”他说,“跟着我吧。赶尸虽然不好听,总归有口饭吃。”
家乐仰起头,还没等四目把话说完,就把那破碗往怀里一塞,跑过来拽住了四目的衣角。
四目低头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用手掌在他头顶按了一下。
“行,以后你跟我。姓什么呢……记不记得?”
家乐摇摇头。
四目想了想,说:“那以后叫家乐,记住了。家乐,家里有乐。跟着我,没人能再欺负你。”
家乐把那名字在嘴里念了两遍,仰起脸来,冲着四目笑了一下。
那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四目看着那笑,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娘的。”
家乐就这么跟了四目。
赶尸人的日子,苦得没边。
每天夜里上路,一走就是几十里。白天找个破庙荒宅歇脚,点堆火,煮点粥,吃完就睡。
家乐刚开始根本走不动,走两三里就喊脚疼。
四目不理他,自己摇着铃在前面走。
家乐就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有一回他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路边直喘气。
四目回头看他一眼,说:“起来。”
家乐摇头。
四目说:“那你在这等着。我走远了,狼把你叼了,我不管。”
家乐一听,又撑着站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追。
四目听着他在后面抽抽搭搭地跟着,心里其实也软了。
可他不回头,入了这一行,心软就是死。
他得让家乐早点明白。
夜里赶路,家乐怕。
怕黑,怕林子,怕死人。
他不敢离四目太远,又不敢看那些贴着符的尸体。
四目就教他:“怕什么?死人又不会咬你。它们要是能咬你,早把你咬死了。你在我后边,怕也该怕我。”
家乐嘴一撇:“你比死人还可怕。”
四目“嘿”了一声,作势要打。
家乐缩着脑袋跑开两步,过了一会儿,又凑回来,拽住他的衣角。
时间久了,家乐也习惯了。
他学会了帮四目拿东西。四目嫌他慢,又嫌他事多,常常骂他“小兔崽子”。可每次骂完,夜里停下来歇息的时候,他总把自己那件厚褂子铺在地上,让家乐睡。
家乐说:“那你睡哪?”
四目往树上一靠:“我是大人,大人不用睡。”
家乐就躺在褂子上,盖着自己的破外套,闻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
他很少再做那个火海里的梦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四目还坐在旁边,怀里抱着赶尸铃,头一点一点地打盹。
家乐就悄悄爬起来,把褂子往四目腿上盖。
四目醒了,也不说话,就拍拍他的头,把他按回去睡。
家乐叫四目“师父”,是跟了四目大半年之后的事。
那天他们在一个山神庙里躲雨。
四目生了火,用铁锅煮粥。
家乐蹲在旁边,看着锅里的米粒翻滚,忽然冒出一句:“师父。”
四目搅粥的手停了半拍。他没抬头,问:“你叫我什么?”
“师父啊。”家乐说得理所当然,“你教我赶尸,又养着我。不叫师父叫什么?”
四目没接话。他往锅里添了把野菜,用勺子搅了搅。
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过了好半天,他才“嗯”了一声。
家乐就当他应了。
从那以后,家乐叫“师父”叫得越发顺口。
四目从不回他。
高兴了应一声,不高兴就“哼”。
可家乐知道,师父是应了的。
因为有一次,他在路上跟丢了,吓得大喊“师父”。
四目从前面折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瞎跑什么!跟紧点!老子刚以为你掉山沟里了!”
家乐嘿嘿笑,四目就踹他屁股:“笑个屁!走了!”
家乐越来越粘四目,四目表面上烦得要命。
他喜欢清静,家乐却是个话篓子。
走在路上,家乐能从天亮说到天黑。问东问西,这山为什么叫这个名字,那树为什么长成这副模样,师父你为什么老皱着眉头,是不是又想喝酒了。
四目被问得烦了,就吓唬他:“再吵把你送给山里的老妖婆。”
家乐根本不带怕的:“师父你才舍不得。”
四目就“呸”一声,走得更快了些。可那脚步,总是没把家乐甩掉。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乐跟着四目走遍了大江南北。
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怎么给尸体贴符,怎么摇赶尸铃,怎么走夜路不崴脚。
四目其实什么都没正经教他,都是他跟在旁边看会的。
四目也有意无意地多讲几句。
比如“赶尸最忌回头”,比如“看见路中间有香,要绕着走”。
家乐都默默记下来。他脑子好使,学东西快。
四目嘴里不说,心里其实挺得意。
家乐十二岁那年,四目第一次带他出去“散心”。
其实也不是什么散心,是四目要去送一趟客户,这个客户家住在一座半山腰的寨子里。
四目把尸体送到,那主顾留他吃饭。
家乐跟在后面,嘴又甜,一口一个“阿公”地叫,哄得那老主顾高兴,临走还硬塞了两块腊肉。
四目拎着腊肉,家乐在旁边蹦蹦跳跳。
四目看他一眼:“就你会卖乖。”
家乐说:“那腊肉咱俩一人一块。等我长大了,天天给师父弄腊肉吃。”
四目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他炒了一锅腊肉饭。家乐吃了三碗。
四目骂他是猪,家乐说:“那也是师父养的猪。”四目差点把锅扣他头上。
这些零碎的小事,四目自己都不觉得什么。
日子嘛,过一天算一天。
可家乐不这么想。他把跟四目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记得牢牢的。
师父不爱说话,他就多说点。
师父喜欢清静,他就尽量晚上不吵他。
师父酒瘾犯了又没钱,他就偷偷省下零嘴钱,攒几天给师父打二两酒。
四目头一回喝到家乐买的酒时,愣了半天。
家乐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
四目抿了一口,咂咂嘴:“什么破酒,掺水了吧?”
家乐脸就垮了。
四目又喝一口:“不过也还行。”
家乐就又笑了。
师父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家乐老早就知道了。
家乐第一次被僵尸所伤,是十六岁的事。
那晚他们赶着一批尸经过一处乱葬坡。四目说那地方邪性,让家乐跟紧点。
家乐跟在后面,手里摇着引路灯,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
跟了四目这么多年,妖魔鬼怪他也见过几回。
无非就是贴符、撒糯米、往桃木剑上一喷酒。
有师父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可他没想到,那晚的僵尸跟以前见的不一样。
那东西从路边的土里钻出来,张嘴就是一口黑气。
四目反应快,反手一鞭抽过去,把僵尸逼退。
家乐从旁抄起桃木剑要帮忙,那僵尸忽然转身,一爪子拍在家乐肩头上。
家乐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在一棵老树上,疼得他当场就背过了气。
四目眼都红了。
他赶尸赶了半辈子,见过多少凶险,从没像那晚一样疯过。
他一边护着家乐,一边跟那僵尸拼。
那僵尸凶得很,动作极快,四目身上也挂了彩。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手心里的符不要钱地往外砸。
最后他瞅准机会,墨斗线卷住僵尸的脖子,另一只手把整瓶糯米酒灌进它嘴里。
僵尸嘶叫着,浑身上下冒起黑烟。
四目趁势一脚踹翻,又扑上去,用膝盖压住,拔出随身多年的桃木钉,狠狠钉进了它心口。
僵尸最后挣了一下,不动了。
四目跪在它身上,喘着粗气,浑身是血。
他转头看家乐。家乐靠在树根下面,脑袋歪着,肩头的衣裳全被血浸透了。
四目连滚带爬地过去,把家乐抱起来。
家乐一张小脸白得吓人,嘴唇已经开始发紫。
四目撕开他的衣裳,见那伤口黑乎乎的,尸毒已经进去了。
他二话不说,从自己腿上割下一条布,用火折子点着,烧成灰,混着糯米粉和酒,敷在家乐的伤口上。
家乐疼得浑身抽搐,喉咙里发出极细极闷的呻吟。
四目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一边敷药,一边低声说:“忍忍……忍忍就好了……师父在,没事的!”
火光照着四目的脸,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烧着了。
家乐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四目在哭,他从来没见过师父哭。
四目的眼泪很少,可此刻那些泪从他那张糙脸上滚下来,落在家乐惨白的脸颊上,烫得他一激灵。
他抬手去碰四目的脸,手指头冰凉冰凉的。
他小声说:“师父……你怎么哭了……”
四目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把他抱得更紧:“老子没哭……是血。”
家乐不信。
他看着四目,看着这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带着他走了十年夜路的人,忽然笑了:“师父,你害怕了。”
四目吼他:“放屁!老子怕过什么!”
家乐说:“你怕我死。”
四目喉头一哽,别过脸去。
家乐又笑,笑得有气无力:“师父,你还是在乎我的。”
四目没再说话。
他抖着手,从腰间扯出酒囊,往家乐嘴里灌了两口。
酒烈,家乐被呛得直咳嗽。
四目拍着他的背,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小兔崽子,你别睡……师父带你回家。”
家乐“嗯”了一声,又昏了过去。
四目背起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本来就受了伤,背着家乐走了没多远,腿就开始打颤。
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夜里的山风很冷,他把自己能脱的都脱下来,裹在家乐身上。
他光着膀子,带着满身的伤,在黑暗里走了整整一夜。等找到镇上的大夫时,天已经亮了。
四目把人往门板上一放,自己也一头栽了下去。
四目再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医馆的床上,身上缠满了绷带。他刚醒来就喊家乐。
大夫说,那孩子命大,伤口处理的及时,还在睡。
四目就要下床。
大夫按不住他,只能由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隔壁。
家乐躺在那儿,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不那么吓人了。
四目在床边坐下,看了他很久。
他伸手,想摸一摸家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最后他轻轻把家乐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小兔崽子。”四目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却是软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赶尸还有什么意思。”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赶了这么多年尸,活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个人。一个人走,一个人睡,一个人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人生里多了个叫家乐的小东西。
会烦他,会气他,会吵他,会给他买酒。
他习惯了那孩子的脚步声。
习惯了他的叽叽喳喳。
习惯了他睡在旁边时,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他不能没有那孩子,他总算弄明白了。
家乐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睁开眼,首先看见的就是四目。
四目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家乐没动,他就那么看着师父。
师父瘦了,胡子也没刮,衣服上还有血。
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小声叫着:“师父。”
四目一下子醒了,他睁开眼,见家乐正看着他。
四目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板起脸来:“你可算是醒了!再不醒,我都准备给你买棺材了。”
家乐笑了,又怕扯着伤口,脸上的表情难看的很:“师父,我梦见你背着我走了一夜。”
四目冷哼一声:“你还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哭了。”家乐说。
四目脸色一僵:“放屁!我怎么会哭!”
“你哭了!”家乐认真道,“你的眼泪掉我脸上了!热乎乎的!”
四目被他这双眼睛看得有些招架不住。他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色。
窗外是黄昏,天边染着一片橘红。
他咳嗽一声,说:“你伤还没好,少说这些有的没的,多睡觉。”
家乐“哦”了一声,乖乖闭眼。
过了一小会儿,又悄悄睁开一条缝,说:“师父,你放心……我以后会小心!不会再让你哭了!”
四目起身就往外走,他走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家乐在后面“噗嗤”笑出来。
四目回头瞪他:“睡你的觉!”
家乐缩了缩脖子,把笑憋回去。
可等四目出了门,他听见师父在外面跟大夫说:“给我这徒弟用最好的药,不差钱,怎么着都行。”
家乐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
师徒俩在医馆里养了半个月的伤,四目身上缠得比家乐还多,可每天都能下地走两步。
家乐伤口没好,天天躺着。
四目就天天出去给他买吃的。一会儿买几个肉包子,一会儿买碗馄饨,家乐吃得嘴油乎乎的。
四目就在旁边看着,自己啃馒头。
家乐说:“师父,你怎么不吃?”
四目说:“我不饿。”
家乐说:“你骗人!你肚子都叫了!”
四目就凶他:“吃你的!话这么多!”
家乐就把肉包子往四目手里塞。
师徒俩又是一顿拉扯。
隔壁床老汉看着,笑呵呵地问四目:“这是你儿子吧?”
四目说:“不是,路上捡的。”
老汉说:“那也是有缘分,比亲儿子还亲。”
四目不接话。
家乐冲老汉说:“阿公,我师父可好了。等我以后赚了钱,要给他盖大房子。”
老汉就笑了。
四目又气又好笑:“你拿什么赚?你连赶尸铃都摇不利索。”
家乐不服:“我摇得挺好的,师父你说是不是?”
四目哼了一声:“好个屁……上次差点把尸带沟里。”
家乐嘟囔:“那是我故意让它们绕路。”
四目骂:“你就嘴硬吧。”
这样的日子,在家乐看来,过得极快。他能下地之后,四目带着他慢慢活动。
师徒俩在镇子外头的小河边走了好几圈。
四目说,人得走,越走越有活气。
家乐就跟着他走。
走到后来,家乐的伤好了,四目却瘦了不少。
家乐知道,师父把钱都花在给他治伤了。四目自己那几处伤,就是敷了点最便宜的草药,连大夫都说他太省。
四目说:“干我们这行的,命糙。死不了就行。”
家乐听了,心里又酸又堵。
夜里四目睡着之后,他偷偷起来,把自己的被子往四目身上盖。
四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家乐蹲在床边,小声说:“师父,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最好的药,不让你再这么省。”
后来伤口好了,师徒俩又上了路。
家乐走在四目旁边,这次接了四个“顾客。
夜里赶路,四目忽然把赶尸铃递给他:“你来。”
家乐一怔。
四目说:“你没听错,来。”
家乐接过铃,手有点抖。
四目在旁边看着他:“慌什么?我还在呢。”
家乐就摇了一下,铃声在夜风里荡开,四具尸体齐齐迈步,跟他走。
家乐回头看了一眼四目。
四目就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不紧不慢。
家乐心忽然就稳了。
那之后,四目开始认真教他东西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让他自己看,而是一板一眼地教。
教他赶尸的忌讳,教他看风水,教他怎么辨认尸变的前兆。
家乐学得极认真。
师徒俩在路上,变成了真正的师徒。
四目的话也比从前多了些。
他讲他年轻时刚入行的事,讲自己师父还在的时候。
家乐听得入神。他忽然发现,师父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讲。
只是以前没人听,不过现在有了。
家乐十八岁那年,四目带他回了一趟自己老家。
那是个极偏的小村子,已经没什么人了。
四目指着一片长满野草的地说:“我小时候就住这。爹娘死得早,我跟着我叔叔过。后来叔叔也死了,我就入了茅山了。”
家乐站在旁边,想象着四目小时候的样子。那该是怎样一个又倔又瘦的少年,一个人从这片野草里走出去。
他忽然说:“师父,以后我带你回来盖房子。”
四目看他一眼:“怎么?嫌跟着师父赶尸苦了?”
家乐摇头:“不苦,可我想给你一个家。”
四目没说话,他转过身去,望着远处。
可家乐看见,四目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他们后来又走了很多地方。
家乐也成了个能独当一面的赶尸人。
四目有时候接活,派家乐一个人去。
家乐也不怵。
他在路上走,身边一排尸体,他摇着铃,步子稳当。
后来家乐开始给四目酿酒,酿得不好,四目骂他糟蹋粮食。四目发现原来家乐酿的酒里放了几味草药,是给他治旧伤的。
他就不骂了。
晚上,四目坐在篝火旁,喝了一壶家乐酿的酒。他喝得很慢,像要把这些年走过的夜路都抿进肚子里。
家乐坐在对面,往火里添柴。
火光照着师徒俩的脸。
四目忽然说:“家乐,跟我这些年,你后悔过没?”
家乐抬头,说:“没有。”
四目说:“以后呢?”
家乐说:“也不后悔。”
四目把酒壶放下,笑了一声。
“行。”四目说,“那以后,就接着走。走到我走不动为止。”
家乐也笑了。他说:“师父走不动了,我背你走。”
四目“嘁”了一声:“就你?连只鸡都撵不上。”
家乐说:“那我也背得动你。”
四目说:“你先背动再说。”说着就站起来,往家乐背上一趴。
家乐差点被他压趴,两人笑骂着闹作一团。篝火被他们扑腾得火星四溅。夜风从林子里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也带着师徒俩的笑声,飘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