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石少坚的一生

第9章 石少坚的一生

石少坚第一次问起他娘,是五岁那年的除夕。

茅山上难得热闹。

弟子们围在正殿前包饺子,四目师叔往面粉里掺了辣椒粉,被玄清真人追着打了半个山头。

石坚站在廊下,看着满山的灯火,脸上没什么表情。

石少坚裹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袄,从人堆里挤出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爹。”

石坚低头看他。

石少坚“啊”了一声,左右看看,小声道:“没人听见。”

石坚把他拉近了些:“怎么了?饺子不好吃?”

“好吃!我吃了三个!”石少坚伸出四根手指,想了想又收回一根,“爹,我娘呢?她怎么从来不跟我们一起过年?”

石坚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把儿子往怀里揽了揽,说:“你娘出远门了。”

“去哪儿了?”

“很远的地方。”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石坚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那里黑黢黢的,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

“不回来了。”他说。

石少坚“哦”了一声。

他大概并不真正懂得“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只是从父亲怀里仰起脸来,看见石坚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那天夜里,石坚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石少坚半夜起来撒尿,从门缝里看见父亲坐在桌前,手里摩挲着一块石头,背脊弯着,像一截快被雪压断的老竹。

“爹。”他站在门外,极轻地叫了一声。

石坚没有回头。

屋里的灯在某个瞬间晃了一下,像谁在风里叹息。

石少坚等了等,又一个人跑回了自己房里。他钻进被窝,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他娘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因为他爹那么冷,提起她的时候,整个人都会软下来三分。

石少坚在茅山上长大,人人都知道他是石坚的徒弟,没人知道他是石坚的儿子。

石坚对外说,是早些年从山匪手里救下来的孩子,无父无母,就收在身边养着。

石少坚从前问过他:“爹,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爹?”

石坚说:“因为爹要做掌门。”

石少坚又问:“做掌门就不能有儿子吗?”

石坚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

石少坚没有再问。

他从小就懂,有些事,问一次是好奇,问两次是傻,问三次就是不懂事了。

可他心里总是不服。

为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能叫“爹”,他只能叫“师父”?

为什么别人能赖在父亲怀里撒娇,他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拽一下父亲的袖子?

为什么父亲总是一个人站在后山,看那些海棠树开花又落,一年又一年,像在等一个永远不回来的人?

“师父。”石少坚叫得响亮又清脆。

石坚回过头来,少年已经站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一柄竹剑。

他长大了些,身板挺得笔直,眼里有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师父,今天教我什么?”

石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去:“你的剑法练好了?昨日让你劈的三十根木桩,少了一根。”

石少坚撇嘴:“劈完了,三十根,一根不少。”

“撒谎。”石坚声音淡淡的,“你师弟替你劈了两根。”

石少坚的脸腾地涨红,他狠狠瞪了一眼不远处的师弟,梗着脖子不说话。

石坚走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竹剑,随手一挥,剑锋破风,发出一声清亮的啸响。

“再来,让我看看你自己劈的。”

石少坚咬着牙,举起竹剑就劈。

他练得很狠,竹剑砍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石坚站在旁边看着,不喊停,不纠正。等石少坚把三十根木桩全劈完,两只手已经磨得满是血泡。

他把竹剑往地上一插,转头看石坚:“师父,够不够?”

石坚走过去,把他出汗的额发撩开,看了一眼他的手,说:“够了,去擦药。”

石少坚没去。

他站在原地,忽然说:“师父,你为什么从来不夸我?”

石坚一愣。

石少坚看着他,眼眶已经有点红了:“我做得再好,你也只会说‘再来’。我劈三十根木桩,你不夸我。我练会一整套剑法,你也不夸我。我到底要怎么样,你才满意?”

石坚没说话。

他抬手,像是要拍石少坚的肩膀,可手落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往殿里走。

石少坚在后面喊:“师父,你听得见吗?”

石坚停住了。

他背对着石少坚,声音很低:“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够好。”石坚说,“你是我教出来的。你做得再好,也是应该。”

石少坚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他飞快地擦掉,又追上去:“那我要像谁才能让你满意?像九叔?像千鹤师叔?还是像你那个已经死了的云棠师伯?”

石坚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阴得可怕,像暴风雨前压下来的天。

石少坚从没见过他爹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却又不肯低头。

“不许你提她!”石坚说,声音冷得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寒气。

“为什么不能提?全茅山都知道你心里有个大师伯,你不能提,你书房里藏着她的画像,你后山种着满山的海棠,你……”

“够了!”

石坚一甩袖子,石少坚被气劲逼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愣愣地看着石坚。

石坚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像有火在烧,又像有冰在裂。

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吱作响。过了很久,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

“你起来。”石坚的声音又低又哑。

石少坚坐在地上不动。

石坚走过来,蹲下身子,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石少坚僵住了,上一次这样和父亲亲昵的动作,还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

“少坚,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明白的。”石坚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爹不希望你再长大。因为你越长大,就越会恨我。”

“我不恨你。”石少坚闷声说。

石坚笑了一声,那笑极淡,像苦茶上飘着的一点热气。

他理了理他沾灰的衣裳:“去把手包一包,明天我教你新的剑招。”

石少坚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爹。”

石坚站在原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石少坚说:“你书房里的画像,画的是她吗?”

石坚没有回答。

石少坚说:“她很好看。”

这一次,石坚没有凶他。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进了正殿。

石少坚看着他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老很薄,像是风一大就能吹散。

他吸了吸鼻子,朝药房走去。

月亮从东山头升起来,照着他半大不小的影子。

他边走边想:我以后绝对不要像爹这样活,太累了。

石少坚第一次看见谢语棠。

那是他跟着石坚下山去任家镇。

义庄里忙乱得很。

石坚是来帮九叔处理一桩棘手的事。石少坚对义庄没兴趣,对什么九叔、秋生、文才通通没兴趣。

他觉得这些人又土又俗,成天守着几口棺材,能有多大出息。

他一个人溜到了任家镇的街上。

镇上正逢集,人来人往。

他生得俊俏,穿着茅山的道袍,走在人群里十分扎眼。

有姑娘偷偷瞧他,他就斜着眼看回去,笑得又痞又坏。

就在他回义庄的时候,他看见了谢语棠。

她蹲在义庄门口,正帮一个小孩捡滚了满地的糖豆。

谢语棠捡完糖豆,拍拍手站起来,脸上的笑像三月的海棠。

她笑得眉眼弯弯,极亮极爽朗,还带着点爱谁谁的劲头。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染上一层淡金色。

石少坚站在街对面,看着她的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姑娘笑起来能那么亮。

后来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谢语棠,九叔的小徒弟。

秋生文才的师妹,义庄里的活宝贝。

石少坚觉得有意思。

义庄那种死气沉沉的地方,怎么养得出这样一个鲜亮的活人?

他开始跟谢语棠搭话。

谢语棠待他客客气气,像待一个普通道友,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石少坚就浑身不得劲。

他从小到大,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惯着。

凭什么她对他这样?他越不得劲,就越要往她跟前凑。

话里话外总想压她一头,挑她符画得不好,笑她功夫不深。

谢语棠不是好惹的,当场就噎了回来。

闹到最后,他发现了一个让他极不舒服的事实:谢语棠跟秋生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格外好看,比他在街上看见的还好看。

“秋生……”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暗了暗。

石少坚心里憋着一股火,他从没在谁手里输过。

石坚不夸他,没关系。

师弟们怕他,没关系。

可一个义庄的臭小子也敢让他不痛快。

他还就不信了。

他总得找个机会,在谢语棠面前压过秋生一头。

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让她像对秋生那样,也冲他那么笑。

可有些事,一旦动了念头,就会往不可收的方向滑去。

石少坚太年轻太傲了,太想要证明自己了。他不懂得有些界线不能碰。

后来他实在是想亲近她,甚至偷学了茅山的禁术,又弄来了些迷魂香,想要……

结果被一个女鬼搞砸了。

原本想利用西餐厅老板的女儿再来实验一下这个计谋,再对谢语棠出手。

可错了就是错了,很多事无法再回头。

阴差阳错,秋生和文才毁了他的肉身。

石坚为他找来棺材菌,把他炼成尸妖。

那段时间,他的魂魄像是泡在冰冷的黑水里。

他无法死去,也无法真正活着。

他时而生不如死,时而暴虐如兽。仇恨、屈辱、欲望,全部混在一起,把他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恨秋生,恨文才,恨谢语棠,恨天下所有活得好的人。

可最恨的,是他自己。

他不明白,他明明是石坚的儿子,为什么落到这个地步?

他明明是茅山天赋最高的年轻弟子,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他的对面?

直到他看见石坚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石坚来找他,带来他爱吃的糖糕,像他小时候那样,一块一块地掰碎了喂他。

石少坚的喉咙已经被炼化,咽不下去,糖糕碎成渣,落得满身都是。

石坚就捡起来,放在他手里,说:“少坚,吃啊,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石少坚想哭,可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他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空洞,只有浑浊的绿光。

他看着石坚,忽然想叫一声“爹”,可声带已经坏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石坚抱住他,不说话,只是抱着。

像他五岁那年,石坚在后山抱着他看海棠花。

花瓣落下来,落到他们身上。

那时他问:“娘什么时候回来?”

石坚说:“不回来了。”

而此刻,石坚抱着他的尸妖之躯,把脸埋在他空洞的肩上,压着声说:“爹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听见没有?爹不会让你再受苦了。”

石少坚知道,他爹又在撒谎了。

因为他这张脸,这具身子,这颗心,都已经烂透了。

他欠的债,得自己还。

尸王破封那天,天是红的。

风卷着火和灰,把整座山都吞了。

石少坚最后的记忆里,是谢语棠站在光阵中央的背影。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像一捧浇在他心口的水。

他忽然就全明白了。

他这一生,都不过是一个被爱困住的人。

他想要被看见,想要被肯定,想要某个人冲他笑。

可他用了最蠢的方式去求。

求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他燃尽修为,献祭了那半块道骨碎片。尸王的九成力量砸在他身上,像十万座山同时压下。

他听见自己的骨在碎,魂在散。

可他不疼。

他反而觉得轻。

像小时候爹背着他,走过茅山脚下那条铺满月光的小路。

“爹。”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来得及叫出这一个字。

石坚冲过来,想接住他。

可他的身体已经在化成了灰。

石坚只抓住了一把骨粉,温温的,像沈玉走时他抓着的那只手。

石坚跪在灰烬中,发出一声极长的不似人声的悲鸣。

他什么都接不住了。

他这一辈子,什么都接不住。

石少坚死后,石坚疯了似的在灰烬中找。

他一点一点地捧,一点一点地收。

满山的火,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石坚什么也不管,就在焦土里一寸一寸地翻。

他的手指烂了,他的嗓子哑了,他还在找。

最后,他在尸王陨灭的地方,找到了一团极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光。

那是石少坚的灵胎。

极小,极小,像一粒刚刚萌芽的种子。

石坚将那团光捧起来,捂在掌心,又贴在心口。

他不能让它灭了。他不能再让它灭了。

许多年后,茅山后山的海棠林,已经长成了一片粉白色的海。

石坚老了。

他不再做掌门,也不再怎么下山。

每天就在后山的木屋里坐着,喝茶,擦一柄旧剑。

他怀里依然揣着一块石头,是他从灰烬中收来的石少坚的灵胎。

直到那年深秋,木屋的门被一个小小的人影推开了。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眉眼清秀,额心一点米粒大的红痣。

他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身子,喊:“爹!”

石坚的手一抖,茶杯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他回头,看见那孩子就站在光影里,咧着嘴笑。

那笑容干净得刺眼。

“爹,我回来了。”那孩子说,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第一声鸟叫。

石坚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孩子的脸。

那上面有沈玉的温柔,有石坚的倔强,还有一点点,石少坚从前不肯让人看见的软。

“你……叫我什么?”石坚的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那孩子伸手抓住他的手指,又小又暖:“我知道你,你是我爹,我一直都知道。”

石坚终于撑不住了。

他抱住那个孩子,把脸埋进他小小的肩窝里,老泪纵横。

海棠林里的风轻轻吹过。

一片花瓣落在那孩子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笑了。

“爹,这花好漂亮。”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9章 石少坚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