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谢语棠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的。
她趴在一堆乱石之间,空气里全是土腥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腐气。
她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宿舍里刷视频,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她试着动了动,后脑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棍。手掌撑地时,碎石嵌进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勉强坐起来,环顾四周。
到处是荒草、乱石、半掩在土里的破布条和碎纸钱。几座野坟高低不平地散在坡上,坟头插着的白幡早就烂成了破絮,被风一吹,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冲她招。
“这什么地方啊……”她嗓子发干,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风忽然大起来。
冷,那种冷像从骨头缝里往里钻。
谢语棠打了个寒颤,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宿舍那套印着兔子的棉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
另一只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她忽然觉得后颈一凉,有一种极细极轻的像有人贴在她背后呵气的感觉。
她猛地回头,身后什么也没有。
可她分明看见,不远处一块歪斜的墓碑后面,有一团极淡的白影闪了一下。
“别搞我啊……”谢语棠的声音开始发抖。
白影又闪了一下。
这次近了。
她能隐约辨出一个人形,模模糊糊的,像泡在水里的旧照片。
那东西没有脸,却能听见它发出一种极轻极轻的“咯咯”声,像喉咙里卡着碎骨头。
谢语棠想跑,可脚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她低头一看,什么也没有。就是动不了。
那白影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寒气正在爬上她的脚踝,像一条冷冰冰的蛇。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就在那白影几乎贴到她面前时,一道极亮极厉的光从斜刺里劈过来。
那光带着轻微的雷声,像在空气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影发出一声尖锐到不似人声的惨叫,被光击中后猛地散开,化成一片极淡的灰雾,被山风一卷没了影。
谢语棠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一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
黑白法袍,高瘦,面容冷峻,右手中还捏着半截符纸。
那符纸边缘焦黑,在他指尖慢慢蜷曲,像活物燃尽后的余烬。
他身后还跟着个少年,生得俊俏,一双眼睛却带着点阴郁。
他看见谢语棠那副模样,眉头先皱了起来。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还有个活人?”少年说。
那男人没接话,他径直走到谢语棠面前站定。
谢语棠仰起脸来看他。
这人生的很凶,颧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裁出来的,他看她的眼神不凶却极冷。
“你在这里多久了?”这男人的声音低沉,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不知道。”谢语棠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醒来就在这儿了……我不是自己来的……我……”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她从另一个世界来?
说她在宿舍刷视频,一转眼就掉进了乱葬岗?
这人怕是会当她是撞邪撞傻了。
男人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她眉心上。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
谢语棠被他盯得发毛,往后缩了缩。
那少年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
灯光从侧面照在谢语棠脸上,少年忽然“咦”了一声。
“爹……师父”他顿了顿,改口,“她身上有阴气,很重。”
男人不置可否。
他看了谢语棠许久,忽然伸出手来,掌心极轻地按在了她的天灵盖上。
谢语棠只觉得一道极柔极缓的热流从头顶灌下来,像被人倒了一盆温水。
她冻僵的手脚慢慢有了知觉,牙齿也不再打颤了。
“能走了吗?”男人站起来,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
谢语棠试着动了动脚,勉强站了起来。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抖得厉害。
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少年跟在他身后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谢语棠一眼,说:“跟上!不然又得撞鬼!”
谢语棠赶紧跟上去。
地上碎石扎脚,她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走得跌跌撞撞。
少年看不下去,从自己随身带的包袱里翻了翻,翻出一双旧布鞋,扔到她脚边。
“穿上,我师父有洁癖。”少年语气不算友善,但谢语棠听得出,他是在帮她。
她“哦”了一声,乖乖把鞋套上。鞋子大了几圈,像两条小船,可总比光脚强。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们后面,像只刚出壳的小鸭子。
“你叫什么?”少年走在她前面没回头。
“谢语棠,”她小声说,“语言的语,海棠的棠。”
少年哼了一声:“名字还行。”
“那你叫什么?”谢语棠问。
少年顿了顿,说:“石少坚。”
“哦……”谢语棠又问,“刚才那个……是你师父?”
“我爹。”石少坚下意识道,随即又改口,“也是我师父,外人面前叫师父。”
谢语棠没再追问,她听出了这家人有些不能往外说的事,她一个不明来路的穿越女,最不该做的就是多嘴。
他们走了很远,从天黑走到天亮。
谢语棠不知道这双旧布鞋是谁的,但脚还是磨出了泡。
她一声没吭,跟着走。
石少坚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嘴唇都白了,到底没忍住,从包袱里摸出半块饼,递给她。
“吃点,别死在半道上。”
谢语棠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
饼硬得跟石头一样,她啃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口。
石少坚看她那副细嚼慢咽的怪样子,嗤笑一声:“怎么,不合口味?”
谢语棠说:“我牙没长齐。”
石少坚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不过笑声到没什么恶意。
谢语棠也跟着笑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松快了些。
“我妈……娘以前说,吃东西要慢慢嚼,不然对胃不好。”谢语棠忽然说。
石少坚“哦”了一声没接话。
谢语棠也没再说什么,她其实有点想家了。
穿越前已经是大四毕业临近关头了,她最大的心愿就是顺利毕业,参加招教考试,当个不痛不痒的小学美术老师。
现在好了,直接掉进乱葬岗,连教师资格证都白考了。
走了大半天,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座山。山势极高极陡,半山腰上云雾缭绕。山道上修着绵延的青石阶,一眼望不到头。
谢语棠抬头看,脖子都酸了。
“这是茅山。”石少坚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显山不露水的骄傲,“你以后就住这儿。”
谢语棠一怔:“我以后住这儿?”
石少坚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前面的石坚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勾得极深极暗。
他看着谢语棠,像在估量一件刚捡回来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留下。
“你身上有半块道骨。”石坚开口,声音在晨风里格外的清冷,“这个东西,会招鬼,也会护你。若没人引导,快则半年,慢则三年,你就会被阴气耗死。”
谢语棠心里“咯噔”一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所以,”石坚继续说,“从今天起,你拜入我门下。我教你养气、画符、避鬼。你只记住一条:入我石门,不可有叛心。否则我亲手废你。”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废你”和“吃饭”一样正常。
谢语棠听得后脊梁发凉,却也知道自己没得选。
这个鬼世界,她一个能被鬼吓尿裤子的现代女大学生,能有人收留就不错了。
何况对方还会打雷劈鬼,看着就很能打。
她“扑通”一下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师傅在上,徒儿谢语棠给您磕头了。”
石坚没料到她这么干脆,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
石少坚在旁边笑:“你倒是不扭捏。”
谢语棠抬头,额头上沾了泥,笑得傻乎乎的:“命都要没了,还扭捏什么。”
石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山上走,只是脚步比之前放慢了些。
石少坚跟在后面,转头朝谢语棠递了个眼色:“起来吧。了我爹就那样,面冷。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谢语棠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着跟上去。
山路很长,她脚上那双不合脚的旧布鞋一搭一搭地响。
她望着前面的两个人,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大概就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家了。
她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
可它来了之后,就没有再走。
三年转瞬即逝,茅山下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谢语棠站在后山的松林里,手里握着一柄旧桃木剑。
剑尖垂下来,在雪地上极轻极慢地划出一个半圆。
她的呼吸极轻,像怕惊动了满山的寂静。
“手腕松了。”石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手腕微微一转,剑尖上挑,又划出一个更圆润的弧。
石坚站在松树下,肩上落了些雪。
他看了一会儿,说:“尚可。”
谢语棠收了剑,回身行礼:“师父。”
石坚“嗯”了一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你师兄让带的,他说你早晨没吃。”
谢语棠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糖糕。
她没说话,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糖糕已经凉了,咬下去有点硬。
可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石坚在旁边等着,也不催她。
等她吃完了才说:“你师兄说,你最近总是半夜去后山练剑,是不是有事?”
谢语棠摇头:“只是睡不着。”
石坚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体质偏阴,雪天更易惹邪。夜里别乱跑。”
他说完就转身就要走,但走出几步又停下:“明日随我下山。去任家镇。”
谢语棠“嗯”了一声,低头看那空了的油纸包。
她知道师傅和师兄待她很好,好得让她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可这三年,穿越带来的恐慌感和想家想父母的煎熬,让她变成了性子清冷、不爱说话的谢语棠。
三年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练剑、画符、过夜。
偶尔跟师兄说几句,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她像一株长在茅山后的青松,活得规规矩矩,却也冷冷清清。
石少坚有时候说她:“你刚来的时候,还会傻笑。现在一年到头,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谢语棠就回他:“师兄,你以前天天板着脸,现在不也学会笑了。”
石少坚被噎了一下又笑:“我笑是因为你太笨,连个盘扣都缝歪了。”
谢语棠就瞪他,石少坚继续说着:“你看,这样多好。你总不生气,我都以为你没脾气。”
谢语棠已经气的不想理他了。
石少坚确实变了很多,他不再是那个阴郁又带刺的少年。
他渐渐学会了耐心,学会了怎么照顾人。
他对谢语棠,也越来越像个哥哥。
他会替她挡住那些多嘴的师弟,会在她练剑受了伤时,黑着脸给她上药,会定期去山下给她买她爱吃的糖糕。
谢语棠知道,师兄是拿她当自己人。
她不善表达,可她记着。
这次下山,是任家镇的师叔来信。
信很长,石坚在灯下看了两遍,最后只说了一句:“七月十四,中元鬼门。我过去搭把手。”
谢语棠没问是什么事。
师傅说去,她就去。
三天后,一行人到了任家镇。
正是黄昏,夕阳把镇口那棵老槐树染成一片暖红。
义庄就在镇子最边上,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旧的匾。
谢语棠跟在石坚后面,走得不快不慢。石少坚走在她右侧,随意地打量着镇上的热闹。
他们三人穿着素净的道袍,走在市井里,引来不少目光。
谢语棠只当没看见。
义庄的门半掩着,院里传来“咣当”一声响。
像是斧头掉在地上了,接着是一声极惨的“嗷”。
石坚在门口站定,刚抬手要推门,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里,光着膀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
他正在单脚跳,另一只脚捂着。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那少年愣住了。
他看看石坚,又看看石少坚,最后目光落在谢语棠身上。
“你们……嘶……找……谁?”他的声音因为疼而有点抖。
石少坚上前一步,说:“茅山石坚,应九叔之邀而来。”
那少年“哦”了一声,放下捂脚的手,站直了身子,眼睛却还黏在谢语棠身上。
他像是被谁点住了穴,连话都忘了说。
文才从里面跑出来,急吼吼地喊:“师兄你死哪去了!让你劈个柴怎么还把自己劈哭了!”
他一抬头,看见满院门口的人,脚步也是一滞。
“哇!这么多人。”文才瞪大了眼睛。
谢语棠站在秋生对面。
她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腰上束着一根极窄的青绦,长发用木簪绾在脑后。
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她的脸半明半暗,眉眼清冷,像山间将化的雪。
她只扫了秋生一眼,便移开目光,跟着石坚进了义庄。
秋生还站在原地。
文才凑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师兄!你被鬼迷眼了?”
秋生一把打开他的手,忽然低声道:“文才。”
“啊?”
“你看见刚才那个姑娘了吗?”
文才说:“看见了,两个眼珠子一个鼻子,怎么了?”
秋生转过头来,脸上是一种又呆又笑的神情。
他“咻”地倒抽一口凉气,说:“完了。”
“什么完了?”
“我完了。”秋生捂着自己那只被斧头砸了的脚,却一点也不觉得疼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她是不是从画上走下来的?”
文才“噗”地笑出来:“师兄你清醒一点!人家看起来可不是普通人!师傅说了大师伯要来,她搞不好就是大师伯的高徒,你还是少打歪主意吧!”
秋生没理他,他蹲下来捡斧头,一边捡一边傻笑。
文才觉得他师兄怕不是真被鬼迷了。
可秋生心里清楚,他看见那姑娘的第一眼,就像被人照着后脑勺砸了一记闷棍。
眼前亮堂堂的,心里慌突突的。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就是觉得,这世间一切,原来都不及她冷冰冰地看你一眼。
义庄正堂里,九叔迎了出来。
“师兄,别来无恙。”九叔拱了拱手。
石坚点头:“说说吧,鬼门的事。”
两个师傅的坐下议事。
石少坚站在石坚身后,谢语棠站在他旁边。
九叔看了看谢语棠,又看向石坚:“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孩子?”
石坚说:“嗯……语棠,见过师叔。”
谢语棠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叔好。”
九叔笑着点了点头:“好……好模样。你师父当年收你,可没少瞒着我们这些师兄弟。”
石坚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话多得很。”
九叔笑了,没再逗他。
石少坚和谢语棠被安排在义庄住下。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
谢语棠把包袱放下,刚要去关门,门外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秋生笑嘻嘻地看着她:“师妹要不要我帮你打点水洗把脸?”
谢语棠摇头拒绝道:“不用。”
秋生“哦”了一声,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没过三秒,又探了进来:“那饿不饿?厨房里有烧鹅,师傅今晚特意让文才去买的,可香了!”
谢语棠还是摇头:“不饿。”
秋生又“哦”了一声。
这次他停顿的时间长了些,像是在努力找下一个话题。
“你叫谢语棠吧?”他说。
谢语棠不咸不淡地看着他。
秋生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里有点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听你师兄这么叫你的,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名字真好听……比我的好听。”
谢语棠垂下眼没接话,她不擅长应付这种没头没脑的热情。
尤其对方还是这么个眼睛亮得过分、笑得不值钱的大男孩。
她索性把门关上,自己留在房间里。
秋生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子,转头看见文才正趴在对面窗下偷看。
两人大眼瞪小眼。
文才学着秋生方才的样子,捏着嗓子说:“这名字真好听。比我的好听。”
秋生冲过去捂他的嘴。
两人在走廊上打闹起来,把房里闭目养神的石坚都惊动了。
谢语棠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头解着自己袖口的带子。
这义庄,倒比她想象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