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元·鬼门开

第2章 中元·鬼门开

谢语棠在义庄的第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窗外有风,从入夜刮到后半夜,带着呜咽似的响。

义庄的廊下挂着几盏白灯笼,光从纸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出几道摇晃的影。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墙传来文才断断续续的梦话:“烧鹅别抢……鹅腿留给师兄……”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又闭上眼。

天还没亮透,义庄里就闹出了大动静。

是秋生。

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面铜锣,站在院子里“哐当哐当”地敲。

那声音像往油锅里泼了盆水,整个义庄都炸了锅。

文才趿拉着裤子从屋里冲出来,眼珠子还糊着:“怎么了怎么了!鬼来了?”

九叔从正堂走出来,头发披散着,一脸要杀人的表情。

石坚站在西厢门口,抱臂看着。

石少坚揉着太阳穴,低声骂了一句。

秋生站在院子正中央,铜锣举得老高。他看见众人都出来了,咧嘴笑:“各位,该起了,都睡到日上三竿了”

文才指着他骂:“你脑子进水了?天还没亮呢!上什么日上三竿!”

他忽然捂住裤腰,红着脸往屋里跑。

谢语棠从房里出来时,秋生已经安静下来了。

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别开,假装在摆弄那面铜锣。

谢语棠只当没看见他,走到石坚面前行礼:“师傅,我起晚了。”

石坚淡淡道:“不晚,是为师让你多睡半个时辰。今日有场硬仗,精神要足。”

九叔打了个呵欠,走过来拍了一巴掌在秋生的后脑勺上:“再胡闹,我把你吊在房梁上点天灯。”

秋生“嘿嘿”笑,也不躲。

九叔又看向石坚:“师兄,待会儿吃了早饭,咱把阵布了。中元夜鬼门一开,那些东西可不管你是不是远道而来。”

早食是文才熬的粥。

米少水多,熬出来的东西清得能照出人影。

他给每人盛了一碗,又端出一碟咸萝卜和几个冷馒头。

石少坚看了一眼那碗清粥,没说什么,低头喝了。

谢语棠坐在他旁边,也用筷子尖小口小口地拨着粥。

秋生蹲在门槛上,端着自己那碗,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有一回正好和谢语棠的目光撞上,他“咳”了一声,差点把碗扣在地上。

谢语棠收回视线,又添了一小块馒头。

九叔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似笑非笑地捋了捋下巴,转头跟石坚说:“你这徒弟,倒养得静。”

石坚说:“省心。”

九叔又看一眼秋生,说:“我这个……费心。”

石坚不接话。

石少坚放下碗,对谢语棠低声道:“等下画符,别离我太远。”

谢语棠说:“我守北位,你在西位,远不了。”

石少坚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过饭,九叔把一张极大的阵图画铺在了正堂的地上。

那图纸泛黄,边角磨得起毛,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方位与符形。

谢语棠跪坐在旁,看得极认真。

石坚在一旁点了一炉清心香,青烟袅袅,混着陈年香火味,把整个正堂熏得雾蒙蒙的。

“先天八卦阵。”九叔指着图说,“以义庄为中心,八个方位各设一道镇符。中元夜鬼门一开,四面八方的游魂会被灵光吸引进阵。到时候我们只需守稳阵脚,撑到鬼差上来。之后的事,交给他们。”

文才举手:“那要是撑不住呢?”

九叔看他一眼:“撑不住,你就陪他们下去,正好下面缺个端茶倒水的。”

文才缩了缩脖子,秋生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放心,有师兄在。你端茶,我跑路。”

文才差点被他拍吐血,苦着脸说:“师兄,你这话听着怎么那么不吉利。”

秋生笑嘻嘻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谢语棠那边偏。

她正用一根细竹笔在纸上勾阵符,全然没看他。

石坚将众人的位置一一分派:“师弟你坐镇阵眼。少坚守西,语棠守北。文才贴外围符,不可错漏。秋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秋生身上停了一瞬,“你负责把阵图送到每个位置,若有闪失,我不管你师父是谁,都按规矩办。”

石坚说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嬉笑的冷,秋生赶紧收敛神色认真道:“不敢有闪失。”

石坚“嗯”了一声,又看向谢语棠:“北位最阴。你一个人守,有没有问题?”

谢语棠摇头:“没有。”

秋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

石少坚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画符在午后开始。

义庄的后院被收拾出来,摆了三张长桌。

石坚、石少坚、谢语棠各占一张。

九叔从柜里取出几刀黄纸、朱砂墨和一支用秃了还在用的狼毫笔。

文才“哇”了一声:“九叔,这宣纸比我的命都值钱吧?”

九叔说:“所以别浪费,画废一张,从你工钱里扣。”

文才苦着脸去贴符了。

谢语棠挽起袖子,把黄纸铺平,蘸墨,下笔。

她画得极快,像水从壶口倾出来,笔尖滑过纸面的声音又轻又利。

符文繁复,可她的手极稳。一炷香未过半,她已经画好了十几张。

石坚偶尔抬眼看看她,又低头继续自己的。

石少坚也画得极快,却时不时画一笔,侧头去看谢语棠一眼,见她没出岔子,才接着落笔。

秋生被分派去取他们画好的符。

他先是去石坚那边,拿了一沓就走。

又去石少坚那边,也拿了一沓。

最后到谢语棠桌前,站住了。

谢语棠正垂着眼,笔尖在纸上从容游走。她没抬头,声音清清淡淡的:“站远点,别挡光。”

秋生“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又忍不住凑上前一点,从她左肩旁边探出脑袋。

谢语棠的手腕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秋生看得入神。

他见过九叔画符,也见过别的道士画符,可从来没见过有人能把符画得这么……好看。

笔锋凌厉又圆润,朱砂在她笔下像活了过来,每一道纹路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劲。

他忽然想起镇上老秀才写春联时的样子,也是这样胸有成竹,落笔生风。可这姑娘写得比他好看多了。

“你教我呗。”秋生没忍住,小声说。

谢语棠头也不抬:“什么?”

“画符。”秋生说,“我也想画得跟你一样好看。”

谢语棠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极静极清的一瞥,像看一个在门口讨糖吃的小孩。

“先心静。”她说。

秋生站直了:“我心挺静啊。”

谢语棠低下头继续画符。

笔尖在纸上游走,声音稳得像屋檐滴水。

秋生以为她不说话了正要走,谢语棠忽然开口:“心静的人,不会把驱鬼符倒着贴。”

秋生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角那棵老槐树。

果然,一张黄符端端正正地倒着贴在树干上,他脸一红:“那不是刚才风大,我迷了眼……”

“风不背锅。”谢语棠说。

秋生被她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原地站了两秒,自己先笑了:“行,我贴错了。我重新贴。”

他伸手去揭那张符,谢语棠忽然道:“别动。”

秋生动作一僵。

谢语棠放下笔,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她比秋生矮了快一个头,得微微仰着脖子才能与他对视,可她的气势一点不弱。

她抬手揭下那符,又对秋生说:“把手伸出来。”

秋生乖乖伸了手。

谢语棠把符放在他掌心,又折了一下:“重新贴,坎位,正北,第三块青砖下面。”

秋生“哦”了一声,握着符不动。

谢语棠问:“还有事?”秋生赶紧摇头:“没事,我这就去。”

他转身往外跑,跑出两步又回头,冲着谢语棠笑了一下:“谢了啊。”

谢语棠没理他,回到桌前继续画符。

秋生跑出去没几步,迎面撞上石少坚。

石少坚一把按住他肩膀,似笑非笑地说:“贴符就贴符,眼睛别乱看。”

秋生说:“我没乱看,我只看该看的人。”

石少坚让这话气乐了,手上使了点劲:“你倒是不嫌害臊,我师妹不是你能招惹的!”

秋生也不挣,反而认真道:“我没想招惹她,我就是觉得她特好,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就总想多看她两眼。”

石少坚被他这直白话说得一愣,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登徒子!”

秋生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撒谎,想看就是想看。”

石少坚“啧”了一声,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傍晚时分,符已备好。

九叔把所有人叫到院中,又讲了一遍阵法的关窍。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任家镇的街巷早已空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口撒着香灰和糯米。

风比昨日更冷了些,带着从河面上吹来的水汽,像要下雨。

文才抱着一沓纸钱,在后院和正堂之间来回跑,嘴里念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秋生在他旁边,帮他一起搬。

文才小声说:“师兄,我有点怕。”

秋生说:“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傻子。”

文才“啊”了一声:“那你不怕吗?”

秋生说:“怕,我可不是傻子,我是英雄。”

文才白他一眼,懒得跟他说话了。

天色彻底黑了,义庄里的灯笼全被吹熄了。

只剩正堂里一盏长明灯,泛着极微弱的暖光。

九叔披着法衣,手持铜钱剑,站在阵眼处。

石坚立在正堂门前,身影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谢语棠守在北位。她解了发,长发用一根极细的玄色带子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更冷了些。

石少坚在西位,目光穿过夜色,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她轻轻点头,石少坚也点头。

秋生站在北位侧后方的游走位上,手里握着一沓备用的符纸。

他其实本该去南边,可鬼使神差地,他就在离谢语棠不远的地方绕。

九叔看了他一眼,也没赶他。

夜色越来越稠,远处传来几声极远的犬吠,忽然被风吹断,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

谢语棠闭了闭眼,呼吸放得极轻极慢。

她能感觉到四周的气在变。

像一池水中被投入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带着阴寒滑腻的凉。

“来了。”石坚的声音从堂前传来。

话音刚落,义庄外忽然响起一片极嘈杂的声响。

无数细碎的脚步声,像几千几万只光脚踩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地压过来那声音里还夹着极轻极轻的哭笑声。

谢语棠睁开眼,看见义庄四面的围墙上,不知何时已经趴满了灰白色的影子。

那些东西像雾又像人,半个身子探进墙里,手指细长得不成形状。

它们像闻到腥气的鱼,一股一股地往里涌。

“阵起!”九叔喝道。

一道金光从阵眼处猛然绽开,像水面炸开的纹路,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谢语棠同时出手,手中几道符如飞星般射出,正正钉在北位墙角。

那墙上的影子被金光一震,发出一片尖利的啸声,纷纷退回墙外。

石坚、石少坚、九叔各守一方,符光此起彼伏,将义庄护得密不透风。

谢语棠的桃木剑已出鞘。

剑不长,只有二尺七寸。

但剑身极窄极轻,出招又快又狠。

她不多用蛮力,专等那些游魂扑上来的刹那,挥剑斩影。

剑上带起的灵光将扑来的灰影斩成两片,像裁纸一样利落。

秋生已经看呆了。

他见过九叔舞剑,虎虎生风,刚猛得让人心惊。

可谢语棠的剑不一样。

她的剑像水,像风,像一片在夜里忽然亮起来的月光。

她出剑时,长发扬起来,素白的道袍在夜风里翻出一个极轻的弧。

她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冷清得像一尊玉雕的像。

可那剑却极有生气,每一剑都准,每一剑都轻,像她已经和那柄剑活成了一体。

秋生忘了自己手里还有符。

他像被定在原地,眼里只有那个素白的身影。

他看见一个极凶的厉鬼从她背后扑过去,那东西比旁的游魂大了两三倍,浑身黑气翻涌,像一块会爬的坟土。

秋生张嘴要喊,声音还没出来,谢语棠已经反手一剑。

那剑从她腰侧斜削而出,角度刁钻得不像话。剑尖带出的灵光像一条银亮亮的线,精准地抽在那厉鬼身上,将它钉穿。

厉鬼嚎叫一声,化作黑烟散去。

谢语棠收剑回身,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她转头看向秋生。

“站好。”她说。

秋生浑身一激灵,立刻站得笔直,像被人钉在地上。

他这才发现,自己方才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匍匐在地的小鬼。

谢语棠是替他斩了它。

秋生的心到现在还狂跳不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谢语棠已经转回身去,继续守她的北位。

她没再看他一眼,可秋生盯着她的背影,胸膛像被人敲了一面闷鼓。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被鬼吓住了,是被她吓住了。

是被那种极冷极利的力量吓住了。

鬼门开时,天边忽然亮起一道青白的光。

那光极冷,像从另一个世界透出来的。所有游魂都静了下来。

它们不再冲撞,不再哭嚎,只是齐齐地转向那道光,像被唤回了某种极深处的本能。

风大了起来,卷起飞沙与枯叶。

义庄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鬼差从雾中走来。

秋生第一次看见鬼差。

那东西极高极瘦,头戴高帽,面容模糊,手中提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铁链。

它们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悠远。

它们穿过众人,穿过符阵,穿过鬼群。

所过之处,游魂像被风吹散的烟,一个个被锁进那铁链之中。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像收割,又像渡引。

谢语棠退到北位边缘,垂剑而立。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被风扬起的发丝,像夜色里不安分的墨线。

秋生站在她身后,屏着呼吸。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五步的距离。

她是冷清,克制,像山上的雪。

而他在她身后,连叫她一声的勇气都攒不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鬼差走远了。

铁链声渐渐消隐,天边那道青光也一点点淡下去。

义庄里恢复了安静,满院的纸灰被夜风吹得满地打旋。

九叔收了剑,擦了擦额上的汗。

石坚走过来,替谢语棠把一枚松落的符纸重新别回她袖中没说话。

谢语棠低声道:“师父,我没出岔子。”

石坚“嗯”了一声:“知道你行。”

石少坚走过来,看了一眼秋生。

秋生还站在那儿,像丢了魂。

石少坚说:“你今晚也算出过力,谢了。”

秋生回过神来,笑了笑:“没帮上什么,她厉害得很。”

石少坚不置可否,只对谢语棠说:“去歇会儿,剩下的我和师父收拾。”

谢语棠没坚持,点了点头,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秋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你今晚做得不差。”她的声音极轻,差点被风吹散。

秋生猛地抬头,只看见她擦身而过的侧脸。

她的脚步没有停,像只是随手留下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可秋生呆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下。

等那扇房门轻轻合上,他才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那颗心在里边跳得又凶又急,像要破膛而出。

“文才。”他低声喊。

文才从一堆纸灰里抬起头来,满头满脸都是灰:“干嘛?”

“她夸我了。”秋生的声音像在做梦。

文才“嘁”了一声:“那又怎样?她也说我今晚没添乱,这算什么夸。”

秋生不理他,他望着那扇已关紧的门,嘴角慢慢慢慢地翘了起来。

那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里出来了,洒了一地的白。

秋生站在月光里,笑着说:“那不一样。”

文才问他:“有什么不一样?”

秋生不答只是蹲下去,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张符纸,小心地抚平放进衣兜里。

那些符纸上有她画的纹路,有她指尖留下的墨香。

风从义庄外吹进来,带着七月半特有的阴凉,也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一点甜意。

秋生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一晚。

中元夜,百鬼过境。

而他的心里,有个人刚才朝他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拍衣上的灰,朝自己屋走去。

走到廊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谢语棠房间的方向。

窗是暗的,可那窗纸后面似乎有极淡极淡的人影。

他没再多看,转身回屋。

他此刻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努力,终有一日可以与她并肩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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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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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元·鬼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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