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雾里生暖
中元夜过后的义庄,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天亮时,众人都起得晚。
谢语棠其实醒得比谁都早,天还黑着,她就靠在床头闭目养神了。
她从小眠浅,石坚说她这是天生警觉,像林子里落了单的雀,听见一点风声就要扑棱翅膀。
可她自己知道,这警觉是穿越后落下的毛病。
乱葬岗那一夜,那团白影贴着她的耳朵“咯咯”笑,那声音像嵌进了她的魂里。
她翻身下床,穿衣,挽发,动作轻而快。
推开门时,天边刚泛出一丝蟹壳青。
廊下很静。
昨夜烧过的纸灰已经被风卷成小小的一堆,堆在墙角,像有人扫过了。
谢语棠看了一眼,没太在意。
她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水冷得刺骨。
她蹲下来,掬了一捧在脸上,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那冷意顺着面颊往下钻,像在提醒她:你还活着,还在这人世上。
“这么早。”
石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语棠侧过脸去,见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外袍,立于正堂门边。
他看起来也没怎么睡,眼下有淡淡的青。可他的站姿依旧笔挺,像一棵在夜里也没倒过的松。
“师傅。”谢语棠用袖口擦去下巴上的水珠,站起身来。
石坚走近,看了看她的脸。
谢语棠的五官生得清冷,被冷水一激,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石坚的目光在她眉心停了一瞬,移开去。
“昨晚守北位,你动了几成力?”他问。
谢语棠想了想:“六成。”她顿了顿,又补道,“可能还不到……北位阴气最重,但真正敢靠近的,没几个。被阵压着,大多都在外围转。”
石坚“嗯”了一声:“跟鬼差打交道,最忌抢风,你做得对。”
他极少夸人,这句“做得对”已经算极高的评价。
谢语棠低头,将手中还滴着水的桶放回井沿。
石坚看着她的动作,又说:“这趟下山,你也要多看看。鬼门关一开,不止是妖鬼现形,也是人的贪嗔痴现形。你好好看,日后有用。”
谢语棠点头,没多问。
她明白石坚的意思。
石坚总喜欢把话藏一半。
石坚转身回房前,又说了一句:“你师兄出去买早点了,待会儿记得吃早饭。”
谢语棠“嗯”了一声。
石坚回房去了。
她站在井边,抬头看天。天色比方才更亮了些,几朵灰白的云从镇东边的山头上浮起来,像被谁揉松了的棉絮。
风从义庄外吹来,吹得满院落叶沙沙地响。
文才是被饿醒的。
他刷着牙从屋里出来,嘴边还挂着白沫子,见谢语棠站在井边,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师妹早”。
谢语棠点点头。
文才吐了唾沫,抬头见她衣角被井水打湿了一小片,说:“师妹,我去给你拿条干帕子?”
谢语棠摇头说不用。
文才“哦”了一声,转身去灶房翻昨天的剩馒头。
他嘴里嘟囔着:“这鬼节过完,怎么觉着比过年前还累。人呢?师兄又死哪儿去了。”
他话音未落,门口就传来秋生的声音:“说谁死呢!我给你买油条去了!再咒我,你待会儿吃屁!”
秋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身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气。
他一只脚刚跨进院子,就看见谢语棠站在井边。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窄的烟灰色道袍,袖口翻出一层月白里衣,头发只用一根玄木簪子簪着,鬓边几缕碎发被晨风吹起来。
她的脸被天光映得极白,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羊脂玉。
秋生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开:“起了啊?我买了豆浆油条。还有镇东头王婆的糯米糍。王婆的糯米糍,任家镇一绝!我排了半个钟才买上。”
他说着,把油纸包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又冲谢语棠笑:“待会儿你尝尝。”
谢语棠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回应。
秋生也不在意,转头去踢文才的屁股:“快把桌子擦了!让师妹坐!”
文才捂着屁股跳开,委屈巴巴地喊:“你追我干什么!擦就擦嘛!”
两个人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谢语棠站在井边,看着他们跑。
石少坚从外面回来时,正撞上文才一头朝他撞过来。
他伸出胳膊一挡,把文才拨到一边,皱眉道:“你俩就不能消停点。”
“少坚师兄!”文才一见石少坚,立刻告状,“秋生师兄欺负我!”
石少坚看了秋生一眼。
秋生高举双手:“天地良心,我就轻轻踢了一下。”
石少坚不接茬,把手里提着的早点放到石桌上,对谢语棠说:“过来吃,给你买了豆腐脑,甜的。”
谢语棠走过来坐下。
石少坚把豆腐脑摆到她面前,又细心地替她把筷子掰开。
秋生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嘴里的油条嚼起来没滋没味了。
“你喜欢吃甜的?”秋生凑过来问谢语棠。
谢语棠用勺子舀了一口豆腐脑,头也不抬:“都行。”
秋生“哦”了一声,想了想说:“我甜咸都能吃,不过九叔说我吃甜的爱坏牙。你说……”
他还没说完,石少坚就打断他:“吃饭,话多。”
秋生撇撇嘴,嘟囔了一声:“又不让看,又不让说,你这师兄当得比师傅还严。”
石少坚冷哼一声:“吃你的油条。”
谢语棠低头吃着豆腐脑,细嚼慢咽。
她其实不爱说话,也不擅长应付这样一桌子的热闹。
可她吃得不排斥,这义庄的早饭虽然乱糟糟的,却意外地让人松快。
秋生坐在她斜对面,咬一口油条,就看她一眼。
她察觉了,却不点破。
就像昨夜她在北位守着时,总能感觉到他站在身后,笨拙地屏着呼吸。
那目光她不讨厌,只是不知怎么去接。
早饭后,九叔把大家叫到正堂,说中元虽过,但昨夜鬼门一开一合,镇上不少地方还残留着阴气。
今日要沿街巡一遍,尤其看看哪些家撒香灰的方位不对。
文才一拍脑袋:“我就说我昨天瞧见几个孩子把香灰画成王八了!”
九叔气的扶额:“那你不早说。”
文才缩头:“我……我忘了。”
九叔摆手:“你跟我去镇上,秋生在家,把这些桌椅摆正,把符纸晾了。别偷懒!”
秋生应了一声。
石坚说他和九叔一起走走,有些镇西边的事要商量。
石少坚被九叔拉去当苦力。
临出门前,石坚对谢语棠说:“你留在这里,若有人来,你看着处理。”
谢语棠点头。
一院子人,很快走了个七七八八。
秋生被留下,和谢语棠单独在义庄里。
秋生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得厉害。
他面上不显,老老实实地去搬桌椅,又把昨晚剩的符纸一张张挂到竹竿上晾。
谢语棠也没闲着。
她拿了把扫帚,从正堂一路扫到院子里。秋生抬头看她,见她扫地的姿势极认真,背挺得直直的,扫地像在画符。
“你为什么不和家人一起啊?”秋生忽然问。
谢语棠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此人说话一直在挑衅。
秋生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无家可归的人……我……”
谢语棠低头继续扫:“无妨,我是遇到危险被师傅救了,就跟着去茅山了。”
秋生“哦”了一声,又问:“那你以前住哪儿?家人呢?”
谢语棠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声音淡下去:“很远的地方……忘了。”
秋生听出她不想说,也不追问。
他继续去搬桌椅,嘴里闲不住:“那地方肯定特好,不然养不出你这样的人。”
谢语棠扫地的动作没停,嘴角却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
那笑意来得短,去得快,像风从水面掠过,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两人各干各的。
义庄里只听见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秋生搬东西时粗重的喘息。
他身子其实极好,就是闲不住,干两下就要换一个地方。
谢语棠扫到一半,忽然说:“那些符纸要翻面,晾竹竿上会卷。”
秋生“啊”了一声,赶紧去翻。
谢语棠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
“我来吧。”她说。
她走过去,将竹竿上卷边的符纸一张张取下来,放在通风处晾着。
秋生站在旁边,看她动作利落,心里那点喜欢又多了几分。
他忽然说:“师妹,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谢语棠没回头:“你才认识我两天。”
秋生说:“两天也够了,我看人很准的。”
谢语棠把最后一张符纸展平,直起身来:“你这么厉害,怎么把驱鬼符倒着贴?”
秋生“嘿”了一声:“那会儿不是你在嘛,光顾着看你了。”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秋生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顺嘴说出来。
他看见谢语棠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
极淡极淡,像雪底下透出来的一点新桃。
她面上不显,依旧那副清冷的样子。
可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攥了一下衣摆。
秋生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挠了挠头,支吾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刚才那话说顺嘴了。”
谢语棠“嗯”了一声,说:“下次注意。”然后就转身去井边洗手了。
秋生看着她的背影,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他本来想在她面前显得从容些,结果越描越黑。
他蹲下来,抱起一堆符纸,小声嘟囔:“秋生啊秋生,你也有今天。”
然后自己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心里甜得很。
因为她的耳根红了。
她那样冷冷清清的人,因为他一句话,耳根红了。
他忽然觉得,这两天的傻气没白冒。
傍晚时分,九叔他们回来了。
文才累得直接瘫在椅子上,眼睛都直了。
九叔说镇上没啥大碍,就是几户人家的香灰撒错了方向,他挨个纠正了。
石坚和石少坚也回来了。
石少坚买了些驱邪的柳枝回来,说晚上插在门口。
众人简单吃了点饭。
席间,文才口无遮拦:“师妹,今天你和我师兄在义庄呆了一天,我师兄没烦你吧?”
谢语棠还没说话,秋生已经踩了文才一脚。
文才“嗷”地叫出来。
九叔瞪了他们一眼。
石少坚看向谢语棠,问:“他欺负你了?”
谢语棠摇摇头:“没有,他干活挺利索。”
秋生“唰”地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
谢语棠低头吃菜,没再说话。
晚饭后,月亮还没起来。院子里起了薄薄一层雾,是河边漫上来的。
秋生洗了碗,又去给井边收拾。
谢语棠端着一盆水从房里出来,准备洗被套。
秋生看见,忙过去:“这水重,我帮你。”
谢语棠说不用但秋生已经接过去了,还顺手把搓板摆正。
谢语棠站着没动。
秋生抬头朝她笑:“你搓我漂,行不?”
谢语棠沉默了一瞬,点点头:“行。”
于是两个人蹲在井边,一个搓,一个漂。
月光从雾里漏出来,像极淡极淡的牛乳。
秋生一边漂被套,一边跟谢语棠说些有的没的。
说他小时候被野猫追,说九叔抓他抄经,说文才偷吃供果被罚。
他说得起劲,没留神水溅了一脸。
谢语棠看他那副狼狈样子,终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促,但秋生呆住了,连手泡在冷水里都忘了收回来。
谢语棠瞥他一眼:“手不冷?”
秋生回过神来,忙把手抽出来,甩了两下,傻笑:“不冷,真不冷。”
谢语棠低下头,继续搓被套。
水声在两人之间轻轻响着。
秋生也不再说话。
他只是不时偷看她一眼,又怕被发现,就去看水里晃动的月亮。
那水里的月亮碎了又圆,圆了又碎。
他心里也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一漾一漾的。
这一夜,秋生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在井边,谢语棠就蹲在他旁边,低着头搓洗。
他伸手去帮她,她忽然侧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极轻极浅。
他猛地醒过来,天已经蒙蒙亮。
他抹了把脸,掌心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梦里带出来的。
他坐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义庄里很静。薄雾未散,像一层将明未明的纱。
他忽然想,或许等这雾再散一点,他就能更近一点地看见她。
他也不知道这念头从哪儿来,可它就是落在了心里。
像一颗被夜雾包裹着的、将开未开的花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