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间烟火
中元节后任家镇恢复了生气。
镇上的铺子陆续开了张。
卖豆腐的敲着梆子,卖鱼的抄着水盆,满街都是吆喝声。
义庄门口那棵老槐树上,不知从哪儿飞来一群麻雀,叽叽喳喳地闹了一早晨。
谢语棠被鸟叫吵醒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昨夜石坚说过,今日他和九叔去镇外访友。
石少坚一早去镇东头买符纸。
义庄里只剩她和秋生、文才。
文才一早就去了厨房里抄经。
九叔出门前留了功课,说回来要查。
他抄得认真,脑袋埋得极低,鼻尖快蹭到纸上。
秋生在院里喂鸡,那几只鸡是隔壁周婶寄养过来的。
秋生一边撒谷子一边跟鸡说话:“你们几个有福了,师傅今日不在,我给你们加餐。等师傅回来,你们可得表现得好一点。尤其那只芦花鸡,上次你当着师傅的面叨我,害我被师傅笑。”
谢语棠推门出来。
秋生背对着她,嘴里还在跟鸡聊天。
她也没叫他,自己走到井边去洗脸。水打上来的时候,冰得她一激灵。
秋生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谢语棠把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又白又细的小臂。阳光从老槐树顶漏下来,落在她腕上,亮得扎眼。
“师妹!”秋生喊了一声,嗓门大得连隔壁周婶家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谢语棠抬眼看他,秋生指着那几只鸡:“正好,师妹你过来帮我看着。我去看看文才,这小子抄经会偷懒,回来师傅又要骂他。”
谢语棠慢慢擦干脸上的水,走到他面前。
秋生手里还攥着一把谷子,愣愣地递过来:“你喂?”
谢语棠说:“鸡怕我。”
秋生说:“鸡怎么会怕你?”
谢语棠看了他一眼,接过谷子,抓了一小把撒出去。
那几只鸡看见她的手,先是退了退,随后又抻着脖子上来啄。
谢语棠蹲下来,看它们吃。
秋生站在旁边,觉得这姑娘蹲在地上喂鸡的模样,简直像幅画。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出声,转身去了厨房。
文才果然在厨房里闹出了名堂。
他一边抄经一边往灶里添柴,结果灶火灭了,锅里的水只有温吞吞一点热气。
秋生进去时,文才正蹲在地上吹火,脸黑得像从炭堆里滚出来的。
“师兄,别骂我。”文才先开口。
秋生深吸一口气:“水还没开,你烧泡脚水呢?”
文才苦着脸:“我看火挺旺的……”
“你这一页经抄完了吗?”秋生问。
文才指指旁边的小桌:“抄了八行。”
秋生过去看了一眼,气得笑出来:“你抄的是《往生咒》还是《清静经》?九叔回来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他嘴上凶,手里还是利落地帮文才生了火。
锅里重新添了水,烧得咕嘟咕嘟响。
文才站起来,用袖子擦脸,连耳朵里都是灰。
秋生看不下去,打湿了毛巾,按着他脑袋给他擦。
文才被揉得五官错位,嘴里还嘟囔:“师兄你轻点,我脸皮薄。”
“你脸皮薄?义庄的墙角都比你脸皮薄。”秋生把毛巾一甩,“去洗洗,换身衣裳。今日我带师妹去镇上转转,你去不去?”
文才一听,眼睛都亮了:“去!我早想出门了!九叔说中元之后别乱跑,可我这腿都要憋出毛来了。”
说着他忽然又顿住:“师妹肯跟咱们去吗?她那个性子,少坚师兄跟她说十句话她才回一句。我怕走到半道她一声不吭,我浑身不自在。”
秋生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就是欠,她话少才显得你话多。走不走?不走我和她去了,你留下看家。”
“走走走!我这就去换衣裳!”
文才连滚带爬地跑了。
秋生洗了洗手,把灶上蒸着的馒头端下来,又舀了三碗豆浆。
他做这些事麻利得很,嘴里还哼着一段小调。
谢语棠洗完了手,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忙里忙外。
“要出门?”她问。
秋生回头,笑得一脸灿烂:“对,师傅出门前交代,说让我尽地主之谊,师伯也同意了。你别拒绝……你不去,我这一身本事没处使。”
谢语棠没说话,转身去房里拿了件外衫。
文才这时跑出来,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
他看见谢语棠,咧嘴就喊:“师妹早!”
谢语棠点了点头。
秋生听见这声“师妹”,心里莫名舒坦。
他以前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可此刻从文才嘴里蹦出来,他竟觉得和谢语棠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他也算是她的师兄,虽然这个师妹冷冰冰的,可到底是一家人。
三人从义庄出来。
太阳不热,风里有股从河边吹来的水腥味。
秋生走在谢语棠左侧,文才走在她右边。
文才没走两步就凑过来:“师妹,你以前当真没来过任家镇?”
谢语棠摇头。
文才“嗨”了一声:“那你可亏大了,我们任家镇,别的不说,吃的一绝。等到了王婆那条街,你闻着味儿都走不动道。”
秋生接了一句:“然后你就被王婆扣下刷碗。”
文才说:“刷碗我也乐意,王婆家的糯米糍,我在梦里都流口水。”
谢语棠听着两人斗嘴没插话。
可文才那副馋样儿实在有些好笑。
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丝纹。
秋生眼尖,逮住了那一下。他也没点破,只是自己笑起来,脚步更轻快了些。
老巷里很热闹。
卖糖人的老头蹲在墙角,铜锅里的糖浆熬得又黏又亮。几个孩子围着他,眼睛滴溜溜地转。
老头舀起一勺糖,手腕一翻,一只糖燕子便落在石板上,翅膀薄得透光。
文才“哇”了一声,凑过去看。
秋生趁机往谢语棠身边靠了靠,低声道:“这老头做糖人做了三十多年。师傅说,当年有只饿死鬼蹲在巷口,就是被这糖人的甜味勾来的。”
谢语棠怀疑的看向秋生。
秋生笑了笑:“后来师傅把鬼收了,老头送了他一盒糖人。师傅舍不得吃,全给了我和文才。那玩意儿甜得发苦,文才半夜闹牙疼,哭得整条巷子都亮了灯。”
谢语棠目光落在那些糖人上,轻声说:“甜得发苦?”
秋生一愣:“你想吃?”
谢语棠没点头,也没摇头。
秋生二话不说,跑过去买了个糖凤凰回来。
谢语棠看着那凤凰,没有接。
秋生说:“拿着,不贵。你师兄我这点钱还是有的。”
谢语棠伸手接过。
糖凤凰做得极精致,尾巴上的羽毛一丝一缕的,像随时要飞。
她拿在手里,不知道怎么下口。
秋生也不催她,就陪她站着。
文才从旁边挤过来,看见糖凤凰,眼睛都直了:“师兄你偏心!你怎么不给我买?”
秋生眯着眼睛看着他说:“你先把昨晚偷吃我花生的事交代了,我再给你买。”
文才立刻闭嘴。
他们又往前走。
巷子深处有个修鞋的老汉,戴着一顶破草帽,正坐在小竹凳上给一只黑布鞋上线。
他咬着一根细蜡线,手背上青筋凸起,拉线时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谢语棠看了一眼,忽然停下。
秋生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你这鞋是不是该修了?”
谢语棠低头看自己的鞋,那双鞋还是石少坚年前给她的,磨得底都薄了。
石坚给她买过新的,她舍不得穿。
平时在山上练剑,她还一双更破的。
要来义庄,才又套上这双。
“不用。”她说。
秋生没说话,拉着她就往鞋摊走。
谢语棠挣了一下,没挣开。
秋生对修鞋老汉说:“阿伯,帮我师妹看看这鞋。底子都快磨穿了,您给寻个结实点的。”
老汉抬头看她一眼,推了推草帽:“姑娘,把鞋脱了。”
谢语棠抿抿唇,到底还是坐了下来。她脱鞋的时候,秋生极识趣地转过身去。
修鞋老汉接过鞋,在手里端详了一下,说:“是好鞋,不过再穿下去,脚底板要受罪喽。修是不好修了,不过我这儿有双现成的,牛皮底,软乎。”
谢语棠刚要说话,秋生已经抢着道:“就这双,阿伯您给包好。”
老汉咧嘴笑:“你们兄妹感情倒是不赖。”
文才从后面挤上来:“阿伯,还有我呢!我也是她师兄。”
老汉哈哈笑:“你个小泥猴,先去把你那裤腿上的泥拍了再说话。”
文才低头一看,裤腿上果然沾着一片黄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
他“哎呀”一声,慌忙去拍。
谢语棠穿上新鞋,站起来走了两步。
那鞋果然舒服,底子软,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秋生付了钱,回头看她:“怎么样?”
谢语棠顿了顿,说:“还行。”
秋生就笑:“还行就是极好的意思,我懂。”
谢语棠没反驳。
经过一户人家时,门口晒着几床大红的棉被。那被子红得耀眼,像把半条巷子都染了。
有个老婆婆坐在被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木尺拍打被面,“嘭嘭”的,声音又闷又稳。
文才跑过去,亲亲热热地喊:“王阿婆!我帮您拍!”
老婆婆笑着骂他:“滚远些,你手没轻没重,别把我被子拍烂了。”
谢语棠站在巷口,忽然觉得自己像走在一幅极长的画里。
这人间的热闹,一重一重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从前在茅山上,只觉得山是高的,路是长的,风是凉的。
可到了这里,她才发觉,原来日子可以这么铺开来过。
每一扇门后都有人,每一缕烟里都有饭香。
她正出神,一只白鹅从斜刺里蹿出来,追着文才满巷子跑。
文才吓得连滚带爬:“师兄救命!这鹅比鬼还凶!”
秋生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挡在谢语棠身前。
那鹅追了一圈,没咬着人,自己晃着尾巴走了。
文才扶着墙直喘气。
谢语棠看了一眼文才,又看了一眼秋生。
两人一个狼狈一个坏笑,整条巷子的人都在看他们。
她忽然没忍住,极轻极轻地笑出了声。
那是秋生第一次听见她笑。
那笑声又短又轻,像雪夜里擦过的一根火柴。
秋生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她。
谢语棠已经收住了笑,可嘴角还弯着。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把细碎的金粉。
秋生喉头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说出来的话却笨得出奇:“你笑起来……比王婆的糯米糍还甜。”
文才在旁边“嘁”了一声:“师兄你恶不恶心。”
谢语棠转身往前走,只丢下一句:“走了。”
秋生连忙追上去。
文才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喊:“师兄你等等我!你们别把我丢给鹅!”
谢语棠没回头。
她的耳朵尖在发红。
秋生注意到了,却难得没说出来。
他只是走在她身边,心里像被那白鹅追过一样,扑通扑通的,又热又慌。
他们又走了一段。
卖鱼的摊子前,老板娘正举着一条大草鱼跟客人拉扯。
那鱼甩着尾巴,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抱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橙子,跑得摇摇晃晃。
谢语棠脚步微偏,给他让开路。
秋生在她耳边说:“那是卖橙子的陈婶家孙子,外号‘小炮仗’。你给他让路,他能追着你叫姐姐叫到天黑。”
话音未落,那小孩已经折回来,仰着脸冲谢语棠喊:“姐姐好!”
谢语棠愣了一下。
秋生笑得不行:“你看,我没骗你。”
文才凑过来逗那小孩:“叫哥哥!”
小孩看他一眼,奶声奶气地喊:“叔叔好。”
叫的文才脸都绿了。
秋生笑得扶住旁边的电线杆,整个人弯成虾米。
谢语棠看着他们闹,眼里的那层冰,悄悄地化了一层。
再往前,就是那家旧书摊。
书摊摆在巷尾拐角处,背后是一面长了青苔的灰墙。
卖书的老头坐在一只歪腿藤椅上,脸上盖着本翻开的《麻衣相法》,似睡非睡。
摊上横七竖八地堆着旧书,有线装的,有洋装的,有几本连封皮都掉了,只剩个孤零零的书脊。
阳光从对面屋檐斜斜照过来,把那些旧书镀上一层软黄。
谢语棠在摊前停下。
秋生和文才也停了下来。
文才凑近看了看,抓起一本《说岳全传》,翻了两页就没兴趣了。秋生则一直观察谢语棠。
她蹲下去,手指在书堆里极轻极慢地拨。那些书散发着旧纸和潮气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翻过一本《山海经》残卷,一本《民间偏方》,一本没了封底的《聊斋》。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找什么。
然后,她的指尖停住了。
那是一本极薄的册子,封皮破了一半,上面用楷书写着三个字:《海棠谱》。
谢语棠抽出那本书。
书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有几页甚至粘在了一起。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用小字写了许多海棠的品种,什么“西府”“垂丝”“贴梗”“木瓜”,每种下面都配着一行批注,字迹娟秀,不像是刻板印刷。
谢语棠的指腹抚过那些字,像在摸一段极旧极旧的时光。
“这书怎么卖?”她抬头问那老头。
老头动也不动,只从书底下伸出手,比了个三。
秋生掏出铜板,拍在摊子上:“阿伯,您这书都破成这样了,还要三个铜板?两个。两个我拿走。”
老头终于掀开脸上的书,露出一对精亮的小眼睛:“你姓秋,是义庄九叔的徒弟。你身后这姑娘,不是本地人。这书于她有缘,三个铜板,不二价。”
秋生被噎得没话说。
谢语棠站起来,低声道:“算了……”
秋生已经把铜板递过去了。
他回头看谢语棠,笑:“你先拿着,钱算我借你的。等你哪天高兴,给我画张符抵账。”
谢语棠问:“你缺符?”
秋生想了想:“我缺很多。尤其缺你画的那种。”
谢语棠沉默一瞬,把书收进了袖中。
“我把钱还你。”她说。
“不用,不用,以后再说。”秋生岔开着话题,可心里又盼着她再还点别的。
他转头去看文才。
文才正蹲在地上,跟一只从书摊下面钻出来的野猫大眼瞪小眼。
秋生踢了踢他屁股:“走了。”
文才“哦”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站起来:“那猫真俊。比义庄那几只鸡精神多了。”
秋生笑骂:“你看啥都俊。”
回去的路上,谢语棠比来时更安静了。
她右手始终拢在袖中,那本《海棠谱》就贴着她的腕子。
书页有些粗糙,像干透了的树皮。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宿舍窗外那株被人砍了又长出来的海棠。想起课本里那片夹得平平整整的花瓣。她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用三个铜板买下一本关于海棠的旧书。
就像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这样的老巷里,听一个少年追着白鹅哈哈大笑。
“师兄。”文才忽然说。
“干嘛?”秋生应着。
“前面路口有卖烧饼的,我饿了。”
“你走半条街饿三回,上辈子饿死鬼投胎啊?”
“那我不吃了。”文才委屈巴巴。
秋生叹了口气,掏出钱袋。
谢语棠忽然开口:“我请你们吃吧。”
秋生和文才同时愣住。
谢语棠没看他们,径直朝烧饼摊走去。她的背影在正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瘦。
秋生望着她,半天没动。
文才用胳膊肘捅他:“师兄,师妹说请客。她是不是中邪了?”
秋生一巴掌拍他脑袋:“中个鬼!她这是把咱当自己人了。”
文才揉着脑袋,嘟囔道:“那她怎么不请吃个好的……”
秋生已经追了上去。
三人在烧饼摊前站定。
谢语棠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仔细挑了三张热乎的。
摊主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谢语棠把第一张给了文才,第二张给了秋生。
秋生接饼时,指尖擦过她的手指。
她缩了一下,像被烫着。
秋生假装没察觉,低头咬了一口。那饼又酥又香,他吃得眼睛发亮。
文才已经啃得满脸芝麻。
谢语棠小口小口地吃,姿势端正。
她吃东西时,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只晒太阳的猫。
秋生又想看她,又怕看得太明显,只好梗着脖子看路边的树。
“师兄,你在看什么?”文才满嘴烧饼,含糊地问。
秋生说:“看树上有没有鬼。”
“大白天哪来的鬼?”文才笑了。
“谁知道呢。”秋生说着,用余光扫了谢语棠一眼。
她正在拍掉衣襟上的一粒芝麻。他于是也笑了,笑得像刚偷到灯油的小老鼠。
他们路过巷口的井时,谢语棠又看见了一个修鞋摊。
那个修鞋老汉已经收了摊,只剩一只小竹凳留在原地。
文才跑过去把竹凳放正,说:“阿伯明天还来呢。”
谢语棠没说话。
她发现任家镇的人,似乎都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方,自己的活法。
修鞋的,卖糖的,赶鹅的,晒被子的。
他们像一棵棵长在巷子里的树,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而她站在这里,像一阵借路的风。
“师妹,发什么呆?”秋生叫她。
谢语棠回过神来:“没什么。”
秋生走在她旁边,放缓了脚步:“你将来要是在茅山待得闷了,就下山来。义庄虽然棺材多,但人热乎。你来,我天天带你上街上玩。”
文才从后边追上来:“对,我们天天带你吃烧饼!”
谢语棠偏过头,看着他们俩。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满脸芝麻渣。
她轻轻“嗯”了一声。
但那声“嗯”太小了,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
回到义庄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石少坚正站在门口擦剑。
见他们回来,他抬了抬下巴:“怎么这么久?”
文才跑过去,献宝似的举起半块烧饼:“师兄,我们逛遍了整条街!师妹还给我买了烧饼!”
石少坚看向谢语棠:“你给他们买吃的?”
谢语棠说:“走累了,正好碰到。”
石少坚上下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秋生:“没让我师妹吃亏吧?”
秋生挺起胸膛:“哪能啊!我全程护着,有鹅追她,我挡着。有小孩冲她喊,我哄着。”
石少坚“哦”了一声,似笑非笑:“有鹅追她,你挡着。那鹅怎么没把你叼走?”
文才在旁边捂嘴笑。
秋生急了:“那鹅比文才还精!专挑软柿子捏!”
文才不笑了,追着秋生打。
谢语棠绕过他们,朝自己房间走去。
石少坚的目光跟了她一段。
谢语棠推门进去,又轻轻把门掩上。
她从袖中取出那本《海棠谱》,放在桌上。薄薄的册子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片沉睡多年的叶子。
她坐下来,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有一行几乎快褪没的小字。
“以此一卷,赠予有缘人,愿君门前海棠常在。”
她忽然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那字迹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了,可她看着看着,竟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她合上书,把它压在枕头下面。
然后她脱了鞋躺下来,新鞋规规矩矩地摆在床边,像两只听话的小船。
她慢慢闭上眼,耳边还响着秋生那声“师妹”,响着文才追着鹅跑的惨叫,响着烧饼在油纸上热气腾腾的“嘶啦”声。
这些声音,像从很远的人间飘进来。
谢语棠想,这大概就是书上说的“人间烟火”。
原来,她也是喜欢这烟火的。
只是这些年来她从来不肯让自己靠得太近。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
嘴角,又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