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夜来客

第5章 雨夜来客

雨是入夜后开始下的。

起先只是几滴,打在义庄的瓦片上,像谁在屋顶撒了一把黄豆。后来越下越密,越下越急,整座义庄都被雨声裹住。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

谢语棠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去关窗。

窗外的雨幕密得看不清院墙,只有远处几盏镇上的灯火,在雨里糊成一团一团的黄晕。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石少坚从廊下走过来,鞋底踏着湿漉漉的青砖:“西厢那扇窗你关严实没有?那窗闩松了,风大能吹开。”

谢语棠点头:“我拿木条抵住了。”

石少坚“嗯”了一声。

两人并排站在廊下看雨。

义庄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石坚和九叔出镇办事还没回来。谁料晚饭刚过,雨就压了下来。

这种天气,夜路难走,他们多半要在镇外过夜。

文才缩在正堂里,对着油灯抄经。

秋生坐在他旁边,拿一块干布擦他的旧匕首。

擦着擦着,他忽然说:“这雨下得邪门。”

文才抬头:“怎么了?”

秋生把匕首放下来,朝窗外努了努嘴:“你听,雨声里夹着风声,没打雷。师傅说过,这样的雨叫‘阴毛雨’,最招脏东西。”

文才浑身一激灵:“师兄你……你别吓我,师傅可不在家。”

秋生咧嘴一笑:“逗你的,就是普通的雨。瞧你吓那样,还抓鬼呢。”

文才气得抓起一本经书要砸他。

秋生一躲,正好看见谢语棠从门外走进来。他立马坐直,换上一副极正经的表情。

文才的经书脱了手,不偏不倚砸在秋生后脑勺上。

秋生“嗷”了一嗓子,转头瞪文才。

文才指着谢语棠说:“师妹来了,我不跟你闹。”

秋生揉着脑袋,冲谢语棠挤出一个笑。

谢语棠看了他俩一眼,走到火盆边,蹲下来拨了拨炭。那炭火已经半熄了,她添了两块新炭,用火钳轻轻拨旺。

堂屋里慢慢暖起来。

秋生和文才围过来,三个人各自坐着。秋生继续擦匕首,文才继续抄经。谢语棠望着盆中的火,不说话。

雨声更大了,雨点打在瓦上,像谁用拳头在敲。

谢语棠忽然抬了抬头,她听见了什么。

混在雨里,像有什么人从外面拍门。

秋生也停下了动作,他朝门口看去。

那拍门声又响了几下,这回更清楚了,有人在喊。

“九叔!九叔开门!九叔救命啊!”

文才“唰”地站起来,脸都白了。

秋生按住他,自己走到门边。

谢语棠跟在他身后,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秋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谢语棠轻轻点头。

秋生把门拉开一条缝。

雨幕中,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跪在门槛外。他衣裳褴褛,头发贴在脸上,眼睛红得厉害,像哭过,又像被雨冲坏了眼。

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流。

“九叔在不在?求求你们,我女人要生了!她快不行了!”那人的声音撕破了雨幕,带着一种几乎崩溃的哽咽。

秋生把他拉进屋里,谢语棠关上门。

风雨被挡在外面,那男人却还在发抖。他浑身湿冷,脚下站都站不稳,一进来就要跪下。

秋生一把扶住他:“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人叫刘三,镇西的人。

他老婆今晚忽然临盆,可稳婆来了半天,说胎位不正,孩子出不来。

眼看人已经没力气了,刘三急了,跑出来找大夫。可镇上的大夫去了邻镇,找不着人。

他依稀记得义庄有道士,会些医术,便冒着雨跑了来。

“我师傅不在。”秋生说,“义庄就我们几个。”

他回头看了谢语棠一眼,谢语棠已经去拿药箱了。

她动作快而稳,从柜子里取出银针、符纸、几包晒干的艾草,又顺手拎了盏防风灯。

秋生看她这架势,心里那点犹豫散了大半。

他转头对文才说:“你在家等着。若师傅师伯他们回来,就告诉他们我们去镇西刘三家了。”

文才“啊”了一声:“我也去!我……”

秋生按住他:“你看家,这么大的雨,义庄不能没人。”

文才只能点头。

谢语棠已经走到了门口。

秋生追上她:“我跟你一起。”

谢语棠说:“路上不好走。”

秋生笑:“那更得一起,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师妹!”石少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语棠转过身:“没事的师兄,人命关天。秋生师兄熟悉路,义庄也不能没有人。”

石少坚犹豫再三。

谢语棠也没再说什么,推开门撑起油纸伞,雨立刻扑进来。

秋生从门后抽了根防身的短棍,又把药箱背在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雨里。

镇西尾离义庄不近。

雨太大,青石板路滑得像涂了油。

谢语棠的伞被风吹得直翻。秋生伸手把她的伞柄稳住:“我来。”

谢语棠没争,秋生举着伞,她提着灯。灯在雨里明明灭灭,像一只随时会被浇熄的萤火。

他们走得极快,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腿和鞋袜。

谢语棠的新鞋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她也一声不吭。

秋生借着灯光看她,她的脸白得像纸。雨点子斜打在她的额角和下巴上,顺着颈子流进领口。

秋生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自己大半个肩膀全在雨里。

刘三家在镇西尾的巷子深处,是一间极破旧的小瓦房。

还没走近,谢语棠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她脚步一顿,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推开门,屋里点着两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光线昏黄如豆。

一个老稳婆坐在床边,双手沾满了血,脸色灰败。

床上的女人已经不太动了,只有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两声极低的呻吟。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

谢语棠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冰凉,全是汗。

脉象细弱得像一根将断的丝。

她抬起头,看向秋生。

“去烧水。”她的声音又低又稳,“多烧,再找把干净的剪子,用火燎过。”

秋生点头,转身钻进了灶房。

谢语棠又看向老稳婆:“胎位怎么样?”稳婆已经慌得不行,半晌才说:“我摸不着头,应是横着。我接生三十年了,没见过这样的。”

谢语棠闭了闭眼。

她不会接生,可师父教过她怎么用针稳脉,怎么用符安神。

石坚说过,医道和道术本不分家。

她的那些银针,本是为了治阴气入体的,可此刻她只能拿它们试试。

她让稳婆退开,自己跪到床前。

谢语棠从药箱里取出银针,用火折子烤过,飞快地在女人虎口、三阴交、内关几处大穴扎下去。

她的手极稳,银针刺入皮肉时,那女人剧烈地抖了一下。

谢语棠又捻了捻针尾,她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血腥味混着雨天的潮气,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要把这间小屋灌满。

她眼前有些发花,却不敢停。

她把一张“安魂符”按在女人心口,低声念咒。那符纸上的朱砂微微一亮,像一颗极暗极暗的小星。

女人的呼吸慢慢稳了些。

“师妹……水来了!”秋生端着一盆热水冲进来。

“师兄拿块热帕子,敷她额上。”

秋生一一照做。

他动作极麻利,像这样的场面并不陌生。

谢语棠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见过人生孩子?”

秋生挠着头说:“隔壁的小猫下过崽……应该差不多吧?”谢语棠嘴角抿了抿,没力气笑。

“把她扶起来一点。”稳婆这时也镇定了几分,凑上来帮忙。

谢语棠和稳婆一左一右架着女人。

秋生举着灯。

烛火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乱成一团。

女人的呻吟声渐渐大了起来,她像在跟什么拼力。

那声音在破屋里回荡,像要把雨夜撕开。

谢语棠咬紧了牙,额角的青筋都浮起来。她的手臂被女人抓得生疼,指甲陷进肉里。

她忍着,没动。

秋生看见她袖口上洇开了血,他心口一紧,差点把灯摔了。

“别愣着。”谢语棠沉声道,“帕子凉了,再换。”

秋生连忙照办。

一盆水用完了,又换一盆。

灶里的火一直没断,他在灶房和卧房之间来回跑,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汗。

刘三缩在门外,浑身发抖,几次想冲进来,都被秋生挡了回去。

秋生说:“你进去帮不上忙,你就在外面求吧……求求老天,说不定老天眷顾……”

刘三“扑通”跪在雨地里,真的开始磕头。

天快亮时,孩子出来了。

那一声啼哭又响又亮,像一记闷雷在破屋里炸开。

稳婆几乎瘫坐在地。

谢语棠接住孩子。那小小的身子滑不溜丢,黏黏的。

她慌乱了一下,随即便按照记忆中的手法,把孩子的口鼻清理干净。

秋生递上干净的布,谢语棠把孩子裹起来,交给稳婆。

她自己往后一退,靠坐在门槛上。两条腿像被抽了骨头,不住地打颤。

手上沾满了血和羊水,黏得张不开。

她的头发全散了,碎发湿湿地贴在颈侧,她闭着眼仰起脸来。

雨已经小了,天边透出一层蟹壳青。

秋生端着一碗热水过来。

他蹲在她面前,把碗递过去:“喝点,热的。”

谢语棠接过碗,喝了两口。

水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睁开眼,看见秋生满身泥水,裤腿撕了个口子,手背上还有一道被门框刮破的血痕。

她轻声问:“你的手怎么弄的?”

秋生低头一看,满不在乎地笑:“跑得急,刮了一下……没事。”

谢语棠推着他:“去洗洗。”

秋生说:“等会儿,不碍事……你先歇着。”

他在她旁边坐下,也不管地上的泥水,两人并排靠着门槛。

天渐渐亮起来。雨已经停了。

“你可真厉害,师妹。”秋生忽然说。

谢语棠侧过头,秋生冲着她傻笑,那笑容有些发虚,却暖得厉害。

他其实吓得不轻,谢语棠看得出来。

“闭嘴。”谢语棠说。

语气里没有半点真的恼,秋生笑得更深了。

他忽然发现,她的耳尖在发红,他觉得自己像发现了什么极不得了的秘密。

两人在晨光里往回走。

镇上静悄悄的,像被那场雨洗空了。青石板路上坑坑洼洼,积满了水。

谢语棠走得很慢,秋生发现她的鞋袜全湿透了。

他忽然停下来,弯下腰。

谢语棠一愣:“你干什么?”

秋生已经把自己的鞋脱下来,放在她脚边。他抬头说:“你穿我的,我脚硬,光着走没事。”

谢语棠皱眉:“胡闹。”

秋生笑了:“你嫌弃我。”

谢语棠看着他,仿佛不知道说什么好。

秋生又把鞋往她脚边推了推:“你就当可怜它,我脚臭,你忍一忍,总比你着凉强。”

谢语棠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鞋套上了。那鞋大了一截,像两条船。她走得慢,秋生就跟在旁。

他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每踩一步,都溅起细小的水花。

谢语棠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那脚被冻得通红。

“冷吗?”她问。

秋生连忙摇头:“不冷,我年轻火力壮。”

话音未落,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谢语棠没说话,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

秋生推回来,她又递过去,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谁也没打伞,就那么在毛毛细雨里走着。

雨落在谢语棠的发上,像撒了层碎银。

石少坚是在镇口撞见他们的。

他撑着一把黑伞,显然是出来找人的。

看见谢语棠和秋生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谢语棠穿着秋生那双大鞋,秋生光着脚走在旁边,两人浑身上下湿得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石少坚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只化成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走上前,把伞撑到谢语棠头上。

“走吧,师傅和师叔回来了。”石少坚说。

又看一眼秋生:“你的鞋呢?”

秋生说:“借师妹了。”

石少坚“啧”了一声,没再问。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谢语棠肩上。

谢语棠没拒绝,她太冷了。

三个人朝义庄的方向走。

雨已经细得几乎感觉不到,镇子上空浮起一层乳白的薄雾。

谢语棠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鞋,忽然开口:“回去我把鞋刷了再还你。”

秋生说:“不急,你穿着吧,我不缺鞋。”

石少坚在旁边冷哼一声:“你是不缺鞋,你缺心眼。”

秋生笑了:“师兄,你比我师父还爱管我。”

石少坚没理他。

回到义庄时,九叔正在门口等。

看见三人这副模样,九叔叹了口气:“你们这一宿,倒是比我去访友还忙。”

谢语棠把昨晚的事简略说了。

九叔听完,对秋生说:“你还知道跑去帮忙,不算太蠢。”

秋生“嘿嘿”笑。

九叔又看向谢语棠:“你救人救得不错。你师傅知道了,会高兴。”

谢语棠低头,声音极轻:“我只会些皮毛,若不是那孩子自己命大……”

九叔摆手:“济人之急,救人之危,这是道门第一善功。累了一宿了,赶紧去休息吧。”

谢语棠点头,往屋里走。

经过秋生身边时,她顿了一下。

“师兄,你的鞋……”她说。

秋生冲她一笑:“不急,你先穿,休整好了再还我。”

谢语棠“嗯”了一声,回了房。

她在床边坐下,脱下那双大鞋。鞋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前。然后她脱了湿衣裳,用被子裹住自己。

窗外的雾正在散,像一层面纱慢慢被揭开。

谢语棠觉得很累,却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前那双鞋。鞋尖朝外,像在等她。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把它挪正了一点。

外头,秋生正被九叔按在椅子上,灌了满满一碗姜汤。

文才端着一碟糖从旁边跑过来:“师兄,你死定了,昨晚姜汤是我煮的,辣死你!”

秋生苦着脸,朝文才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九叔一筷子敲在他手背上:“还有力气比画,不如去给祖师爷上柱香,保佑保佑你别生病。”

秋生缩着脖子,不敢再皮。

可他的心里,却一点也不后怕。他想起谢语棠靠坐在门槛上,满脸是汗,却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比什么都值。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辣得他眼泪直流。文才在旁边笑得跺脚,秋生也跟着笑起来。

那笑声和着姜汤的热气,在义庄里晃出了一圈极暖极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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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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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雨夜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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