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天天在
雨夜之后又过了数日,任家镇彻底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街上卖豆腐的照样天不亮就敲梆子,卖鱼佬照样把最肥的那条草鱼挂在摊子最前头。茶楼的说书先生换了一折新书,讲的是“钟馗嫁妹”。
李记布庄新到了一批花布,几个大姑娘挤在柜台前挑挑拣拣。日子像一条被风吹皱过的河,浪头一过,水面又平了。
义庄里也终于闲了下来。
九叔开始逼着文才补抄那几日落下的经书。
文才整天愁眉苦脸,笔杆子咬得全是牙印。
秋生则被支使着修屋顶、通阴沟、给义庄所有的门轴上油。
九叔说了,中元那场阵仗太大,义庄里的老物件都松了筋骨。
该修的修,该换的换,省得下回再闹时掉链子。
秋生忙得脚不沾地,可只要一有空,他就往谢语棠跟前凑。
谢语棠这几日也没闲着。
石坚每日让她早课之后去镇上走一圈,说是“看看市井百态”。
谢语棠知道,石坚是在让她接地气。她从来了之后一直在茅山,性子清冷。
石坚没有逼她,只让她去走去看,她也就照做了。
每日早饭后出门,晌午前回来。
有时一个人,有时文才会跟着去。
秋生被她拒绝了几次,学乖了,也不跟着了,他只是在义庄门口等。
她回来时,他总在擦门,或者在理柴火,像一只数着钟点等人回家的大狗。
“怎么今日回来早了些?”秋生抬头问。手里还拿着把扫帚,扫得极敷衍。
“街上人少。”谢语棠说。
秋生“哦”了一声,谢语棠往院里走。
他忽然在身后道:“师妹,你明天还去不去?”
谢语棠回头:“怎么?”
秋生把扫帚往门边一靠,笑了笑:“明天逢五,镇上有大集。你要是想买什么山货带回去,明天去最合适。”
谢语棠说:“师父没说要买什么。”
秋生说:“那我买,我要去买点桂花酥,给我姑妈捎的。你要不要一起?”
谢语棠想了几秒,点了头。
第二日正是大集,天还没亮透,镇口已经闹哄哄地摆满了摊子。
有从山里挑来的野菌,有从河里新起的鱼虾,还有不知从哪个村牵来的小黑猪,捆在竹笼里叫得震天响。
谢语棠和秋生并排走在人流里。
文才本也要来,可九叔说经没抄完不准出门。文才扒着门框哀嚎,秋生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文才差点把砚台扔出来。
“你姑妈怎么不来赶集?”谢语棠问。
秋生摇头:“我姑妈在胭脂铺很忙,她也不爱凑这种早市。我说买桂花酥,其实是给你买的。你不是后日要走了吗?路上总要带点吃的。”
谢语棠听了没说话。
秋生又笑:“你可别又跟我说‘不用’。这回不是借,也不是送。是师兄我给你的谢礼。这几日你帮文才治了那几晚的噩梦,还帮我补了件衣裳……我秋生最怕欠人情。”
谢语棠看了他一眼。
他今日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摸了发蜡,整个人看起来极精神。
她想了想摇头道:“我没帮你补过衣裳。”
秋生“哎呀”一声:“你补了!就我袖口那道口子。前日夜里我脱下来,第二日一早就好了。那针脚又密又齐,文才可没这手艺。”
谢语棠笑了一下轻声道:“那是我让师兄补的。”
秋生一愣:“石少坚?他还会补衣裳?”
谢语棠说:“他什么都会。”
秋生“嘁”了一声,嘟囔道:“那我还欠错人情了。”
谢语棠极轻地牵了一下嘴角,没接话。
大集上人挤人,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独轮车,扯着嗓子喊:“糖炒栗子香喷喷!不香不要钱!”几个小孩追着车子跑。
秋生买了一包,剥了一颗递到谢语棠面前。
谢语棠用手接了,栗子滚烫,她在两手间来回倒了几下。
秋生赶紧又剥了一颗,吹了吹,递过去:“那吃这颗。这温度刚好。”
谢语棠没接,只是说:“你自己吃吧。”
秋生接着有些着急了,赶紧说:“我买了两包,不够还有。”
谢语棠这才接过来。
那栗子确实不烫了,甜糯绵密。她慢慢地嚼。
秋生看着她吃,自己也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吃,谁也没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闷。
走到集市的尾巴,秋生果然看见了一个卖桂花酥的小摊。
摊主是个包着头巾的大娘,面前摆着两个大竹匾,桂花酥码得整整齐齐,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一层细碎的桂花。
秋生挤进去,买了两包。他转身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塞到谢语棠手里。
“给你的,一包桂花酥。一包绿豆糕。路上吃。”
谢语棠抱着油纸包,沉甸甸的,她抬头看秋生。
秋生已经转身去跟旁边卖竹篮的阿伯讨价还价去了。
他买了个小竹篮,又挤回来,把谢语棠怀里的油纸包放进篮子里,再把篮子递给她。
“这样好拿,马背上一挂,不怕压。”
谢语棠没拒绝。
她提着那个小竹篮,觉得它轻得有些过分,又重的有些过分。
她又看了一眼秋生,秋生的额角沁着细汗,被早市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他还在笑,像做成了什么天大的买卖。
谢语棠低下头,把篮子柄握紧了些。
回义庄之后,谢语棠把竹篮拿回房。也没拆开就那么放在桌上。
竹篮编得极细,缝隙里还夹着一片半干的桂花瓣。她盯着那篮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推到靠墙处。
晚上石少坚来叫她吃饭,看见桌上有包桂花酥,问:“赶集买的?”
谢语棠点头。石少坚说:“桂花酥太甜,你吃两口就行了,省的又牙疼。”
谢语棠说:“我知道。”
石少坚“嗯”了一声,也没再说。
启程的日子定在八月初二。
头天晚上,石坚把谢语棠叫到院子里。月亮不大,天上有几片薄云。
石坚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一壶凉茶。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谢语棠坐下来,石坚看着她,说:“明日咱们回山。你还有什么事没办,今晚去办。”
谢语棠摇着头说:“没有了。”
石坚说:“那好……为师问你个事。”
谢语棠抬了抬眼。
石坚的手指在石桌上点了两下:“你觉得秋生这个人怎么样?”
谢语棠没料到是这个问题,她沉默了片刻:“话多。”
石坚看着她:“还有呢?”
谢语棠说:“心热、胆子大,但有时候有些冒失。”
石坚又点了一下桌面:“还有呢?”
谢语棠不说话了。
石坚也不逼她。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这世上的缘分,有些是一路人,有些是一段路。你分得清就行。”
谢语棠点头:“徒儿明白。”
第二日清早,义庄里忙乱了一通。
九叔特意起了个大早,让文才去镇上买了几笼热包子。众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早饭。谢语棠换上了赶路穿的旧道袍。石少坚和石坚也收拾齐整。
文才一边吃包子一边红着眼圈:“师妹,你下次什么时候下来?”
谢语棠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文才“啊”了一声:“那我想你了怎么办?”
秋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想有什么用,人家不得修炼吗?”
文才委屈地揉着脑袋,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九叔笑了笑,对谢语棠说:“义庄随时有你的地儿。想下来了就来,不用拘礼。”
谢语棠放下筷子,朝九叔行了一礼:“多谢师叔。”
石坚已经去后院牵马了。
石少坚在门口检查马鞍和行囊。谢语棠跟着他,把那个小竹篮挂在马侧,她的动作又轻又慢。
石少坚看了她一眼:“你昨晚没怎么睡?”
谢语棠说:“睡晚了。”
石少坚没继续问,他把她的马往前牵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义庄方向。
秋生和文才就站在门口。
文才在揉眼睛,秋生则倚着门框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谢语棠身上,像要把她看进眼里带走。
“走吧。”石坚翻身上马。
谢语棠也上了马。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来,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她骑在马上,没回头。石少坚走在她右边。
三人出了巷口,拐向镇外。
秋生追了几步,又停住。
文才在身后喊:“师兄,你鞋都没穿好!”
秋生低头一看,自己的鞋跟还踩在脚底下。他顾不得拉,又朝前跑了两步。
谢语棠的马已经快出了镇口。
他忽然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举起来,大声喊:“喂!”
谢语棠勒了勒马,她听见秋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喘,清亮得像晨风里的铜铃。
“下回若再从茅山下来,你记得来义庄看看,我天天在!”
谢语棠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马在原地打了个小小的圈,可她也没有立刻催马离开。
石少坚转过头来看她。
谢语棠终于低声说:“走吧。”
马队继续向前。
谢语棠在拐弯处,极轻极轻地回了一次头。秋生还站在原地,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他朝她挥手,手挥得很高。
谢语棠只看了一眼,便转回来。
怀中的小竹篮随马身轻晃,她低头看见篮子里那包桂花酥还好好地躺着。
石坚走在前面,他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不轻不重:“那个秋生,眼神太飘,心浮气躁,不是你这性子能压得住的。”
谢语棠没吱声。
石坚顿了一下,又说:“但心术不坏。”
谢语棠低着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石少坚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像有什么话想说,到底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马队渐渐入了山路。任家镇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团极淡极淡的轮廓。
山风大了,吹得谢语棠的碎发乱飞,像几根生在雪地里的细藤。
她伸出左手,拢了拢耳边的发。
指尖掠过鬓边时,竟觉得有些发烫。
她闭了闭眼。耳边又响起秋生跑远前那句话。
“我天天在。”
那四个字,像有人往极静的湖里扔了块石头。
傍晚三人已走到青石湾,石坚说在此歇一晚,明日再赶路。
谢语棠在河边喂马,石少坚生了一堆火,石坚坐在火边擦剑。
吃过干粮后,天彻底黑下来。星河低垂,山风清冷。
谢语棠把秋生给的那包桂花酥拿出来,油纸已经有些皱了。她拆开来,酥饼码得整整齐齐。她掰下一角,放进嘴里,确实甜得有些过了。
像秋生这个人。
太热闹,太满,不留余地。
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不讨厌这样的甜,她又掰了一块。
“不是跟你说太甜了吗?”石少坚不知何时走到她旁边。
谢语棠说:“是甜。”她顿了顿,又说:“可也还行。”
石少坚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接话。
他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走一块,几口吃了,皱着眉说:“腻。”
谢语棠低低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混在篝火和风声里。
石少坚转头看向火堆,火光在他眼底跳,像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那一夜,谢语棠睡得很浅。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任家镇的巷口,周围是热闹的集市。
一个蓝布衫的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她跑。他跑得很急,像怕她走了。
他一边跑一边笑,笑着喊:“师妹!给你!桂花酥!”
她伸手要接,那少年却忽然被一个卖鱼的泼了满身水。
他站在那里,狼狈地笑。
她也笑起来,笑着笑着,就醒了。
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点红星,天边有一线极淡极淡的白。
她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嘴角还弯着。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梦里的少年,有一双极亮极亮的眼睛,亮得像落进雪地里的两粒星子。
天还没大亮,石坚已经起了。
谢语棠跟着起身。
三人继续赶路。她跨上马时,从怀里摸出那本《海棠谱》。
书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衣服中,她摸了摸封面。那上面有个小小的凹痕,像被谁的指尖无数次划过。
马往前走,山风灌满她的衣袖,书的一角被风吹乱,露出了三个字。
秋笙撰。
她回头,朝任家镇的方向又望了一眼。
这一回,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层层的雾。
可她的耳边,还响着秋生那句“我天天在”。像是少年把一整条街的喧闹,都塞进了这四个字里。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里满满的,满得她得走远一点,再远一点,才能慢慢消化。
“语棠。”石坚在前面叫她。
“在。”她应了一声,催马跟上去。
晨光刺破山雾,师徒三人迎着光走。
谢语棠直起腰,握紧缰绳,她到底没有回头。
可她也没有把桂花酥吃完,还剩三块。整整齐齐。她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回小竹篮里,挂在了马侧。
风一吹,竹篮轻轻晃,里头像装着什么不肯散尽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