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红鸾星动,道侣合契
天还没亮透,义庄后院的公鸡先叫了。
谢语棠翻了个身,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隔壁房间传来文才跌跌撞撞下床的声音,紧跟着是铜盆掉在地上咣当一响,接着九叔中气十足地骂:“走路不长眼睛!盆不要钱啊?”
她笑了一声,彻底醒了。
枕边放着一对雷击木镯子,昨天刚刻好最后一道纹。木质乌黑发亮,表面有天然雷纹,她用朱砂把纹路填了一遍,又在镯子内侧各刻了半句咒文,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雷霆护身咒”。
雕刀在木头上走了三天,指头磨出两个水泡。秋生实在看不过去,趁她不注意偷偷拿走,把内圈刮得光溜了些,又送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干。
谢语棠把镯子拿起来,对着窗缝漏进的晨光转了转。
雷击木是九叔早年间收的,压在祖师坛下养了七八年,这回拿出来给徒弟做道侣信物,算是下了血本。
她刻的是一对,宽窄相同,木纹相对,合在一起时严丝合缝,像从同一截木头上劈出来的两半。
敲门声响了。
“师妹,起了没?”秋生的声音压着,像做贼,“师父让你去前厅,说有事要讲。我先说好,不是我惹的祸,昨晚练功我真没偷懒。”
谢语棠把镯子用红布包好,塞进枕头下,爬起来穿鞋,随手抓了抓头发。
拉开门,秋生就杵在门口,短发上沾着清晨的露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早。”
“早什么早,你起这么早干什么?”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院子里雾气未散,墙角秋生种的那颗海棠树影影绰绰,几片花瓣落在地上,被晨露粘着,像撒了一地胭脂。
“师傅说今天去镇上买米,让我跟着。”秋生搓了搓手,又压低声音,“其实我是被喜鹊叫醒的,一直叫,不吉利……不是不吉利,是太好听了,睡不着。”
谢语棠瞥了他一眼:“喜鹊叫是报喜,懂不懂?”
秋生眼睛一亮:“你也觉得有喜事?”
“有什么喜事,米价要跌了?”她绕过他往前走,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前厅里,九叔已经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黄历,手指在纸面上点来点去,眉头时皱时舒。
文才站在旁边,脖子伸得老长,大气不敢喘。
见两人进来,九叔抬眼,目光在谢语棠和秋生身上各停了一下,又低头翻黄历。
“九月初八。”九叔忽然开口,“宜嫁娶、合婚、安床、上梁。那天,把事办了吧。”
秋生没反应过来:“什么事?”
九叔抬头,太阳从门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层金边。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很浅,像冬日里晒暖的老猫:“你俩的婚事!怎么,还要师傅替你们挑日子,连自己成亲都要师傅操办?”
文才第一个蹦起来:“师兄要成亲了!师兄!你要当新郎官了!”
“去去去,一边去!”秋生耳根子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按住文才,眼睛却偷偷去瞄谢语棠。
谢语棠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他忽然就紧张了,结结巴巴说:“师傅,我、我没准备……”
“还用你准备什么?”九叔哼了一声,“聘礼师父给你出,文才给你跑腿,语棠自己都把小院租好了,你倒是会享福。”
谢语棠这才走进来,给九叔倒了杯茶,声音很轻:“师傅,日子您定了就成。我想接亲在义庄,但是姑妈不同意。我上回去镇上,看中胭脂铺后面那间小院,已经和姑妈说好了,到时候从那儿出门。”
九叔点点头:“义庄到底不是办喜事的地方,办白事的地方办红事,容易冲撞。那院子什么时候拾掇?”
“半个月前就收拾好了。”谢语棠笑了笑,“被褥窗帘都换了新的,院子里的杂草也除了,还有一棵海棠,开得正旺。”
秋生终于找回自己的舌头:“半个月前就……你早想着成亲了?”
谢语棠转头看他,眉眼弯弯:“怎么,你不乐意?不乐意我这就把院子退了。”
“乐意乐意!”秋生上前一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站稳后死命点头,“我那天晚上做梦还梦见你了,梦见你坐花轿,我在前面牵着马,结果马不听话,把你颠下来了……”
文才插嘴:“师兄,这叫梦是反的,反过来就是师妹把你颠下来了。”
九叔一巴掌拍在文才后脑勺:“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喜事当前,不准胡说。”
文才捂着脑袋躲到谢语棠身后:“师妹,我帮你骂他了,你成亲那天得多给我留两块喜糖。”
“给你留一大包。”谢语棠忍俊不禁,扭头看秋生,“马不会把我颠下来吧?”
“我背你!”秋生拍胸脯,“从小院到胭脂铺,我一步步背过去,要是摔了,你就把我垫底下。”
九叔咳了一声:“还没拜堂,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文才,去镇上买红纸、红烛、红布,再扯几尺红绸,拿回来布置院子。秋生,你去后院把柴劈了,然后把库房收拾出来,腾个地方放聘礼。语棠,你跟我去趟镇上,看看还缺什么。”
谢语棠应了一声,转身回房换衣服。她在屋里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面颊微红,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穿过来这么久,她早该习惯这个世界的节奏了,可“成亲”两个字砸下来,还是让人心尖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对雷击木镯子从枕头下取出来,看了一遍,才用红布重新包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口袋。
海棠小院离胭脂铺不远,走过后街,拐两个弯就到。
院门外挂着两个旧灯笼,谢语棠前些天换成了新的红纱灯,还没点过。
推开木门,满院子都是海棠花的味道,甜丝丝的,混着清晨的湿气,像一口咬开的果子。
九叔环顾一圈,点点头:“不错,阳气足,没邪祟。你们姑妈就住前面铺子,有事照应也方便。”
“师傅,我有个问题。”谢语棠说,“成亲那天,道侣合契的科仪,能不能请大师伯来主持?您又主法,又得当高堂,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太累了。”
九叔走到海棠树下,伸手接了片花瓣,沉吟片刻:“大师兄继了茅山掌门位,诸事繁杂,不过你俩成亲是喜事,他应该会来的。我回头写封信送回去。”
“还有千鹤师叔、四目师叔、蔗姑他们……”谢语棠掰着手指。
九叔难得没反对,只嗯了一声。
九叔又叮嘱了几句,便去镇上采买。
谢语棠一个人留在小院,里里外外又收拾了一遍。她把新被褥铺好,红帐子挂上,窗花剪了一半,剪坏了三张纸。
她的手不算巧,但胜在用心。最后一张“囍”字终于剪成,她吹掉纸屑,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心里像灌了蜜。
回到义庄,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文才的嗓门从院子里传出来:“师兄你用心点!师傅说这符纸要叠成莲花状,你叠的是啥?一坨废纸!”
“你行你上!”秋生嚷回去,“我这是有史以来叠得最好的莲花……你看这花瓣,多精神!”
“像缺了半边的喇叭花。”
“文才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
谢语棠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秋生正追着文才满院子跑,手上一摞黄符散了一地,有几张被风吹到墙角的鸡窝边,两只母鸡好奇地啄来啄去。
九叔不在家,这两个是彻底撒了欢。
“师傅还有半个时辰回来。”她慢悠悠地说。
秋生和文才同时定住,像被施了定身咒,又同时低头捡符纸。秋生边捡边回头冲她笑:“师妹,师父不在,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我看你俩跑得挺开心。”谢语棠把剪好的窗花放在桌上,“符纸脏了就不能用了,重新叠吧。我来帮你。”
秋生偷看一眼她的侧脸,凑近小声说:“我今天把聘礼的箱子都搬出来了,你要不要先看看?”
谢语棠叠符纸的手停了停,偏过头:“什么聘礼?”
“师傅准备的,有绸缎、银镯、茶叶,还有一对龙凤红烛,有一尺高呢,可气派。”秋生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等会儿我带你去库房看。”
文才在旁边插嘴:“师妹,师父还准备了一坛女儿红,是十八年的陈酿,可香了。我偷偷闻了一下,就一下下。”
“闻一下也是偷。”谢语棠笑骂了一句,把叠好的莲花符整整齐齐码在案上,“行了,你去把红纸裁了,写婚书用。秋生,你跟我去库房看看。”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几个大红木箱敞开着,喜气逼人。
谢语棠一件件看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那对龙凤红烛,烛身上描着金线,盘龙绕凤,栩栩如生。旁边放着一对银镯,上面刻着“永结同心”,内圈嵌了细细的金丝,工艺极巧。
她目光扫过,心里却惦记着怀里的雷击木镯子。
“师父真舍得。”她低声说。
秋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姑娘,从穿越来的第一天起,就和他们绑在了一起。
一起抓过魔婴,一起斗过僵尸,一起闯过槐树幻境,一起在尸王面前挡过生死。
现在,她要嫁给他了。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有些发闷:“语棠。”
“嗯?”
“我会对你好。”他说,“不是嘴上说说。我以后不偷懒,不嘴贱,不惹你生气。你冷了我给你暖,你累了我背你,你笑我就笑,你哭……我不会让你哭的。”
谢语棠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又急又响,像擂鼓。
她笑了笑:“你嘴贱我不生气,不偷懒就行。”
“那不行,我这嘴还要留着夸你。一天不夸,我难受。”他的手收紧了些,忽然又松开,往后退了一步,清了清嗓子,“师父说了,没拜堂之前,不能动手动脚。”
谢语棠转过身,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刚才是用下巴动手,不是手。”
“下巴也不行。”秋生一本正经,“师父说了,要敬天地,敬祖师,敬……”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轻得像海棠花瓣拂过。
秋生整个人愣在原地,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他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个字:“你……”
“我怎么了?”谢语棠已经走到库房门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快去裁红纸,等会儿师傅回来,你就没工夫了。”
那天下午,秋生裁坏了好几张红纸,被九叔追着打了二里地。
转眼到了九月初八。
天不亮,谢语棠就被姑妈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姑妈手脚麻利,一张嘴比谁都碎,这会儿正指挥着两帮忙的小姑娘往屋里端热水、拿毛巾、摆胭脂水粉。
“我的小祖宗,今儿是你成亲的日子,你还睡得跟猪一样!”姑妈掀开被子,一把将谢语棠拉起来,“快起来,洗了澡换衣裳,蔗姑已在梳妆台前等着了。”
谢语棠迷迷糊糊坐起来,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窗外天还是青灰色的,有鸟鸣从远处传来,像喜鹊。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有些紧张,手心湿漉漉的。
“姑妈,我……”
“别怕。”姑妈看着她,眼神忽然温柔下来,“我当年出嫁,也像你一样,心口怦怦跳。可是啊,一拜天地,一拜高堂,再到洞房门一关,就啥都好了。”
谢语棠被推进了浴桶。
热水里飘着花瓣,滴了姑妈从江南带来的香露,氤氲的水汽染得满屋子都是甜味。她把身子沉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心跳如鼓。
等她换好衣裳走进梳妆间,蔗姑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满了胭脂、水粉、口脂、凤仙花汁,还有一整套的珠翠。
“蔗姑。”谢语棠喊了一声,蔗姑笑着招手让她坐下。
“比你师傅有良心。”蔗姑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替她梳头发,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像一匹缎子。“你师傅啊,前些天就给我送信,说你要出嫁了,让我一定来。我本来还想拿拿架子,一听说是你,连夜就赶来了。”
谢语棠被她说笑了。
蔗姑的手很巧,不一会儿就替她绾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插上珠花,又用红绳在发间缠了几道,取“红绳系定”的好意头。
谢语棠的头发养了好几年,长及腰际,盘起来之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衬着大红的嫁衣,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来,给你上妆。”蔗姑拿起粉扑,轻轻蘸了水粉,往她脸上扑。
谢语棠看着镜中的自己,粉面红唇,像一朵刚开的海棠。
天光渐亮,胭脂铺后院已经热闹起来。
姑妈在院中挂满了红绸和红灯笼,每一扇门上都贴了“囍”字,桌上摆着喜糖、桂圆、红枣、花生,寓意“早生贵子”。
院中搭了一个不大的三清坛,坛上供着三清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文才跑进跑出,一会儿检查鞭炮,一会儿往地上洒符水。
辰时刚过,义庄门口响起了唢呐声。
秋生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大红的新郎袍,胸前戴一朵大红花。他头发一直留得短,今天用发油整整齐齐梳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难得没有毛躁,端坐在马背上,背挺得笔直,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有些发颤。
九叔走在他前面,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道袍,腰间系了红绸,神色郑重。
文才跟在马后,手里挑着一根竹竿,竿上挂着一串铜钱铃铛,走一步响三声,寓意驱邪纳吉。
请了两个小孩子抬着花篮,一蹦一跳地跟在最后,花篮里的花瓣一路撒过去,落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条红毯。
队伍从义庄出发,经过镇上的主街,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秋生一路对围观人群作揖,手心全是汗。
到了海棠小院门前,院门紧闭。
文才几步上前,清了清嗓子,叉着腰喊:“里面的听着!新郎官来接亲了,快开门!”
门后传来蔗姑含笑的声音:“开什么门?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把道诀背来听听,背对了,这门就开。”
文才回头冲秋生挤眼:“师兄,看你的了。”
秋生从马上下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前,恭恭敬敬地朝里面拱手:“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奉茅山祖师法旨,前来迎娶谢氏女,天地为证,日月为盟,恳请放行。”
他声音清朗,一字一句,竟没有打磕绊。
文才和蔗姑都愣了愣。
门后沉默片刻,蔗姑笑了一声:“再背一段《黄庭经》,就放你进来。”
秋生略一思索,朗声诵道:“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是为黄庭曰内篇……”
文才目瞪口呆,小声嘀咕:“师兄什么时候背的……”
“昨晚背的。”秋生抹了把额头的汗,冲门里喊,“蔗姑,行行好,再不放行,吉时该误了。”
门内终于传来拔门闩的声音。
院门缓缓打开,蔗姑和姑妈站在两侧,身后是满树海棠和满院的红绸。
秋生跨进院子,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正屋门前的谢语棠。
她穿着大红嫁衣,衣上绣着云纹海棠,裙摆拖地,像一汪流动的霞。
头上没有红盖头,只戴了一顶小巧的凤冠,垂下的珠帘遮了半张脸,却遮不住弯弯的眉眼和唇边的一抹笑。
秋生看呆了,脚下一步都挪不动。文才在后面推他:“师兄,走啊!看傻了?”
“闭嘴。”秋生低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谢语棠面前,撩袍就要下跪。
“你干什么?”谢语棠赶紧扶住他,“还没拜堂呢,你跪什么?”
“我高兴。”秋生咧嘴笑,眼圈却有些红,“我秋生,能娶到你,是祖坟冒青烟了。”
谢语棠被他逗笑了,轻声说:“别贫了,进去拜别师父。”
正屋里,九叔已端坐在主位。秋生和谢语棠双双跪在蒲团上,向九叔叩了三个响头。
九叔看着跪在面前的一对璧人,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一句:“成了亲,就是大人了。要互相扶持,相敬相爱,莫负了这段缘分。”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
九叔起身,从袖中取出那对雷击木镯子。镯身乌黑,雷纹隐隐泛着朱红,在上午的日光下光泽内敛,像两圈凝固的夜色。
九叔一手拿一只,先走到秋生面前,抬起他的左手,将镯子套上手腕。
雷击木贴身,秋生只觉得一股温凉的气息顺着手腕往上游走,像大热天喝了一口井水,浑身通透。
“这是用雷击枣木芯雕的,在祖师坛下养了八年。”九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雷击木,天地正气所凝,能辟万邪,镇百鬼。今日给你们做道侣信物,是要你们记住:修道之人,心正则道正。镯子戴在腕上,就如祖师看着你们,时时警醒,不可偏了心性。”
他说完,走到谢语棠面前,抬起她的左手,将另一只镯子套上去。
谢语棠感觉到手腕上一沉,接着那阵温凉之气蔓延开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腕上的木镯子和秋生腕上的那只是一对,木纹相对,雷纹连贯,像是从同一棵树里走出来的两半。
“这对镯子,你们要日日戴着,除非命没了,不准摘。”九叔说。
两人再次叩首。谢语棠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滴在蒲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秋生背她出门的时候,唢呐声和鞭炮声同时响起,震得满树海棠花簌簌落下。
谢语棠趴在他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子,腕上的雷击木镯子贴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她闻到熟悉的皂角和淡淡的檀香味。
“沉不沉?”她问。
“轻得跟根海棠枝儿似的。”秋生偏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你就是再重一百斤,我也背得动。”
“你再贫,我真重给你看。”
“你轻得很,轻得很。就是再重两百斤我也背得动你!”
谢语棠假意拧着他的耳朵:“你才再种二百斤!”
两个人嘻嘻哈哈的出了小院。
花轿停在小院门口,秋生小心地把谢语棠放进轿子,又弯腰替她理了理裙摆。她坐在轿子里,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
秋生重新上了马,回头看了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说不尽的话。他左手手腕上,雷击木镯子露在袖口外一截,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黑。
队伍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只是没有回义庄,而是拐进了胭脂铺后街。
花轿在胭脂铺后院门口停下,秋生翻身下马,又亲自上前掀开轿帘,将谢语棠扶了出来。
门口放着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旁边撒了一地碎瓦片。蔗姑高声道:“新娘过火盆,红红火火;踩瓦片,碎碎平安!”
谢语棠提起裙摆,跨过火盆,踩碎了瓦片。秋生一直扶着她,生怕她摔着,手臂绷得跟铁棍似的。谢语棠踩完瓦片,小声说:“松开吧,我不摔。”
秋生摇头:“扶着,一辈子都扶着。”
院内,三清坛前已经布置妥当。供桌上摆着三清神像、三官牌位、历代祖师灵位,香烛齐明,供品丰盛。
坛下铺着红毡,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地桌。
天地桌上摆着一个斗,斗里装着米,插着一对红烛,米上放着剪刀、尺子、镜子、算盘,取“敬天地、量长短、明是非、算清账”之意。
宾客已陆续到齐。
石坚站在人群最前面,今日也换了一身新道袍,面容依旧冷肃,眉宇间却少了从前的戾气,多了几分平和的端庄。千鹤、四目、茅山明等人围在两侧。
“新娘新郎到!”文才扯着嗓子喊。
九叔整了整衣冠,走到三清坛前,面向众宾客,朗声宣布:“今日,茅山弟子秋生与谢语棠,共结道侣。请三清上圣、三官大帝、历代祖师,垂慈鉴证。”
他点燃三炷香,高举过头,朝三清像拜了三拜,插入香炉。
然后转身,面向天地桌,取过一份黄绸书写的婚书,展开,高声念道:
“维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初八,茅山弟子秋生,与女弟子谢语棠,志同道合,两心相印。今请天地为证,祖师为鉴,结为道侣。从此共修大道,同度红尘。若有二心,天诛地灭。若证大道,同登紫府。谨此上表,伏惟鉴察。”
念罢,九叔将婚书在烛火上点燃,纸灰飘飘悠悠升向天空,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拜……天地!”
秋生和谢语棠转身,朝院外的天空深深拜下。
“拜……祖师!”
两人转身面向三清坛,再拜。
“拜……高堂!”
两人面向九叔,郑重叩首。九叔侧身受了半礼,然后上前将两人扶起。
“对拜!”
两人面对面,同时躬身。
额头几乎相碰的瞬间,谢语棠听见秋生轻轻叫了一声“老婆”,她的心猛地一跳,如同海棠花开。
九叔又取过一对小巧的银杯,杯中盛着淡黄色的酒液。
他先朝杯中虚画一道符,念了几句咒,然后将杯子递给两人:“道侣合卺,阴阳和合。此酒名为‘阴阳符水酒’,饮下之后,你二人气运相连,祸福与共。饮半杯,剩下的半杯交杯饮尽。”
两人双臂交错,各饮半杯,再将杯中残酒倒入对方杯中,交杯饮尽。
酒液入喉,微苦回甘,像极了这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两只雷击木镯子随着交杯的动作轻轻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木头与木头之间的一句耳语。
蔗姑在旁边抹眼泪,嘴里絮叨:“当年我……算了不说了,孩子们比我们有福气。”
接下来是踏北斗、绕三坛。九叔在院中划出北斗七星的方位,每颗星位插一面小旗。
秋生牵着谢语棠的手,从第一星“天枢”开始,一步一停,每一步都踩在七星的星位上。
四目师叔在旁边击缶打拍,千鹤师叔轻摇铜铃,诵着《步罡踏斗咒》,声音清越悠长。
踏完七星,两人绕坛三匝。
谢语棠裙摆蹁跹,珠帘轻响,像一朵盛放的海棠在众人眼前走过,连石坚都微微动容。
他望着那袭红裙,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又像是看见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最后是结发。
蔗姑递上一把银剪,谢语棠和秋生各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放入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锦囊里。
锦囊被九叔收走,放在三清像前:“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此囊供于祖师前七日,受香火熏养,后置于你们的卧房,可保家宅安宁。”
道侣合契科仪至此圆满。
九叔长长吐出一口气,面露笑容,朝众人拱手:“礼成!请诸位入席,共饮喜酒!”
鞭炮声、唢呐声、贺喜声同时炸开,震得枝头海棠花如雨落下文才端着茶壶满场倒茶。
石坚走到新人面前,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从袖中取出两个符包递过去:“平安符,你二人一人一个。茅山弟子的喜事,也是茅山的喜事。”
“多谢大师伯。”谢语棠双手接过。
宴席摆满了整个后院,荤素分席。
素席在左侧,是九叔、石坚、千鹤、四目、蔗姑、茅山明等道门中人的座位。荤席在右侧,是姑妈和镇上几位相熟的街坊。
秋生和谢语棠换了一身轻便些的红衣,挨个敬酒。
秋生今天似乎豁出去了,谁来敬酒都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越喝越红,话越说越多。
文才在旁边劝:“师兄你悠着点,晚上还要洞房呢……”
话没说完,被九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谢语棠喝的是蔗姑特意准备的百花酿,甜而不腻,但后劲也不小。她面上浮着一层薄红,眼睛却始终亮晶晶的,时不时扭头看秋生一眼。
秋生感应到她的目光,每次都能准确地回望过来,两个人隔着满院的喧闹,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
酒过三巡,秋生被文才和四目师叔架着,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四周晃了一圈,大声说:“各位!我秋生……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遇见了……”
他转过头,眼睛直直看着谢语棠,忽然咧嘴一笑:“我老婆。”
满场哄笑。
谢语棠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九叔咳嗽一声:“秋生,坐下。”
秋生像没听见,跌跌撞撞走到谢语棠面前,单膝跪下,把酒杯举过头顶:“语棠,我敬你!你嫁给我,是我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我秋生发誓,以后抓尸我冲前面,吃饭你先动筷子,下雨我先给你打伞,天冷我先给你暖被窝……”
“行了行了行了!”谢语棠赶紧把他拽起来,“别丢人了,快坐下。”
“我不坐!”秋生甩开她的手,又转身朝九叔的方向跪下,“师傅!徒弟敬您!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秋生,也没有语棠。您是我们的大媒人,是我们的大恩人!”
九叔站起身来,脸色虽还板着,眼里却泛着光。
他走下主位,扶起秋生,沉声道:“你有这份心,师傅就知足了。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以后行事要有分寸,别辱没了茅山弟子的名头。”
“是!师傅!”秋生挺直腰板,行了个标准的道礼,然后转身对谢语棠伸出手,“走!回家!哦不对,是回洞房!”
宾客们又哄笑起来。
蔗姑笑得直不起腰,姑妈掩着嘴直摇头。石坚也难得地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朝天空举了举,似在敬某个不在的人。
洞房设在后院的东厢。
谢语棠的房间被布置得喜气洋洋,红帐红被红烛影,窗上贴着她亲手剪的“囍”字,窗外的海棠树在烛光下婆娑起舞,像在偷看这一对新人。
秋生和谢语棠进了洞房,门从里面闩上。
秋生站在门边,看着满屋的红,忽然像被定住了身子,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谢语棠走到妆台前坐下,从镜子里看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扑哧笑出声来。
“你刚才在宴席上不是挺大胆的吗?什么抓尸冲前面、暖被窝,全说了。现在怂了?”
“那能一样吗!”秋生小声辩解,“酒壮怂人胆……而且面对外人,我不能掉链子。可是现在……”
他走进来,在谢语棠身旁蹲下,仰头看她。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而认真。
他伸出手,有些抖,却稳稳地替她取下了凤冠。珠帘拨开,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唇色鲜润,像熟透的樱桃。
“现在,就剩我们俩了。”秋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哑,“我想对你好,可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谢语棠低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脸颊上,指尖滑过他因紧张而发烫的耳垂:“从叫我的名字开始。”
秋生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她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像春天冰融,海棠初绽。
“谢语棠。”
“嗯。”
“谢语棠。”
“嗯。”
“谢语棠。”
“你复读机啊。”
“复读机是什么?”
“我家那边的东西,能一直重复一句话。”
“哦。”秋生把头靠在她膝头,闭上眼睛,“那我就是复读机,复读你的名字,一直读,读到下辈子,再读下辈子。”
谢语棠低下头,在他短而硬的发顶亲了一下。
秋生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着,彼此腕上的雷击木镯子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慢慢站起来,又慢慢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语棠。”
“嗯。”
“我要亲你了。”
“你现在不是已经在亲了吗?”
“还没呢,我紧张。”
她笑出声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一拉。
窗外,海棠花无风自动,几片花瓣飘进半开的窗,落在红被上,像先人捎来的祝福。
天边,九月初八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辉如水,温柔地洒满了整个海棠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