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珠胎结愿,生生不息

第2章 珠胎结愿,生生不息

婚后的日子像一锅小火慢炖的汤,没有太大动静,却一直热腾腾地咕嘟着。

九叔到底没让谢语棠彻底搬走。

海棠小院是他们的洞房,是小两口的新巢,可九叔隔三差五就“顺路”过去一趟,今天送把桃木梳,明天提两包红糖,后天又揣一叠新画的符纸,说“你们那院子阳气旺是旺,到底不比义庄有祖师爷镇着,符纸要勤换”。

秋生嘴上嫌师傅啰嗦,手上却比谁都勤快,把九叔给的符纸按方位贴得整整齐齐,一张都没落下。

文才更是跑得欢,今天送新腌的酱菜,明天送蔗姑捎来的干果子,后天又把九叔练功时打碎又拼好的一个陶罐搬来,说“师父说这罐子能吸阴气,放你们院子,保平安”。

秋生看那陶罐裂得跟蜘蛛网似的,怀疑文才在糊弄他,文才指天发誓:“我要糊弄你,让鬼怪今晚站床头吹阴风!”

“滚。”秋生一脚踹过去。

日子就这么流水般过着。

抓尸、练功、巡夜、回家。

义庄和小院两头跑,有时候谢语棠在院子里侍弄那棵海棠树,秋生练完功回来,老远就喊“棠棠,我回来了”,跟学堂放学的孩子似的。

有几次,邻居大娘听见了,隔着墙笑:“秋生这嗓子,比我们村的报晓鸡还亮堂。”

谢语棠就抿着嘴笑,顺手从树上摘朵海棠别在耳后,问他:“今天跟师父学了什么?”

秋生把桃木剑往墙根一靠,开始比划:“师父教了我一套新步法,踏在七星位上,能绕到僵尸后心,专破那种横练铜甲尸……”

他说得眉飞色舞,谢语棠就听着,端上温着的粥和几碟小菜。

两个人坐在院中石桌旁吃晚饭,夕阳从海棠树梢斜斜照下来,把满桌碗碟都镀成暖黄色。

秋生咬一口酱菜,说“文才这手真绝了,明天我去多要一坛”。

谢语棠笑着说:“不等你要,文才师兄就又要来送了”。

秋生嘿嘿笑:“那是,文才我俩堪比亲兄弟,他对我这个师兄就是好。。”

“吃饭吧,菜凉了。”谢语棠看着他臭屁的模样摇了摇头。

谢语棠发现自己身子不对,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头天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天亮放晴,空气里混着泥土腥味和海棠花的甜。

姑妈一大早就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用瓦罐装了,让小伙计送到小院来。

秋生不在家,天没亮就跟着九叔去邻村看水井。那口井最近总发出怪声,九叔怀疑有溺死鬼作祟。

谢语棠一个人坐在院中,石桌上摆着那瓦罐粥,揭开盖子,白汽蒸腾。

皮蛋的香气很厚,混着米香和一点姜丝味,是姑妈熬粥的老方子。

她以前很爱喝,每次都能喝两碗。

可今天不知怎么,那阵香钻进鼻子里,她的胃忽然翻了个个儿,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把,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她猛地站起来,扶着海棠树就干呕起来。

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眼里憋了一层泪花,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她擦了擦嘴角,扶着树干慢慢站直,后知后觉地数了数日子。

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一丝变化都看不出来。

可是她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谢语棠没有马上去找大夫。她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恶心过去,才回屋换了身衣裳,准备和师傅说一声,带秋生一起回现代看看。

但到了门口又折了回来,拐进胭脂铺后门。

姑妈正在拨算盘,见她来得这么早,愣了一下:“丫头,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似的,秋生欺负你了?”

“没有。”谢语棠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说,“姑妈,你……你帮我去请个大夫吧。别惊动九叔,也别告诉秋生,先别声张。”

姑妈是过来人,一听这话,再看看她的脸色,眼睛登时就亮了。

她把手里的毛笔一搁,绕过柜台,一把攥住谢语棠的手,压低声音问:“有了?”

“不确定。”谢语棠说,“但这个月……没来。”

姑妈大喜,两手一拍,又赶紧捂住嘴,左右看看没人,才小声说:“八成是了!我这就叫小伙计去请张大夫。你到里屋躺着,别动,别拿重东西。”

张大夫是镇上老医生,须发皆白,把了一辈子脉。

他坐在床边,三指搭在谢语棠左腕上,眼睛半闭,好一会儿不动。

姑妈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又过了片刻,张大夫睁开眼,慢悠悠捋了捋胡子:“恭喜,是有喜了。脉象虽还早,但胎气已稳,脉息有力,是副好底子。”

姑妈差点蹦起来,又硬生生按捺住,赏了张大夫一把铜板,亲自送出门。

回来时,谢语棠还坐在床上,手放在小腹上,脸上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恍惚。

“怎么,高兴傻了?”姑妈坐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肩。

谢语棠慢慢靠在她肩上,好一会儿才说:“姑妈,我有点怕。”

“怕什么,是个女人都要过这一关。再说……”姑妈拍着她后背,“有九叔在,有秋生在,天塌不下来。”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文才的声音:“师妹!师妹!快开门!出大事了!”

谢语棠心里一紧,赶紧出去开门。

文才跑得满头汗,站在门口直喘气:“师兄……师兄掉水沟里了,把脚崴了,师傅让……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说今晚不回来吃了,让你别等他。”

谢语棠哭笑不得:“掉水沟里?他不是去邻村看水井吗,怎么掉沟里了?”

文才拍着大腿:“那水井里的溺死鬼狡猾得很,装死不动,师兄探头去看,鬼从井底蹿上来抓他脚脖子。师兄一脚踩空,就滑旁边沟里去了。不过没事,师傅已经把那鬼收了,师兄的脚也就肿得跟馒头似的,没伤到骨头。”

“肿得跟馒头还不是事?”谢语棠转身就往外走,“人在义庄吗?我过去看看。”

文才在后面追:“师妹你慢点!师傅说你不用去,真没事!师兄就是走不了路,得歇两天。”

谢语棠没理他,脚下生风。

怀里的秘密还热乎着,像揣了一小团火,烧得她心慌。

她不想让秋生知道得这么早,可听说他崴了脚,又恨不得马上飞过去。

到了义庄,秋生果然坐在前厅的竹椅上,左脚架在矮凳上,脚踝处敷了黑乎乎的药膏,疼得龇牙咧嘴。

九叔正在旁边拆一包新药,见她来了,抬头说:“没事,就是扭伤,歇两天就能走。你怎么跑来了?”

谢语棠在门口站住,目光从九叔脸上扫到秋生脚上,确认没大碍,才松了口气,说:“我……文才说得吓人,我不放心。”

秋生咧着嘴笑:“我没事,就是那鬼太阴了,玩偷袭。我秋生抓了这么多年鬼,头一回在阴沟里翻船,还是条真水沟。”

他见谢语棠脸色不太好,又补了一句:“真没事,你别担心。”

九叔却多看了谢语棠一眼。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出来。谢语棠今天气息不对,脸色偏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走路的步子也比平时沉。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捣药,等把药递给文才去熬,才把谢语棠叫到一旁。

“语棠。”九叔声音很低,只有两人听得见,“你跟师父说实话,是不是身子有情况了?”

谢语棠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在这个如同父亲一样的男人面前,她忽然不想撒谎了。

她点点头,小声说:“今天请张大夫把过脉了,说是有喜了。我本来想等秋生脚好了再说。”

九叔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稳稳地点了一下头。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谢语棠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前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别站着了,去屋里坐着。明天开始,我让文才每日给你送一罐安胎汤过去,你要按时喝。”

“师傅……”

“进去吧,外面风凉。”

秋生知道这事,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那天他脚踝消了肿,能一瘸一拐走路了。九叔在前厅正襟危坐,把秋生、文才都叫了过来。

谢语棠坐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绞着衣角。

九叔环顾一圈,清了清嗓子,对秋生说:“秋生,你跪下。”

秋生一愣:“师父,我又犯什么错了?我脚刚能走,您别罚我跪……”

“跪下。”九叔加重了语气。

秋生“扑通”跪下了,膝盖骨磕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文才在一旁幸灾乐祸,被九叔一眼瞪过去,赶紧低头。

“你知不知道,语棠有身孕了?”九叔问。

秋生愣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直挺挺跪在那儿,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过了足有半盏茶功夫,他才像突然醒过来似的,猛地扭头看谢语棠:“你有了?我要当爹了?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谢语棠又好笑又心酸,点点头:“张大夫把的脉,师父也确认过了。”

秋生从地上直接蹦了起来。

他真的蹦了起来,瘸着一条腿蹦了半尺高,然后踉跄着扑到谢语棠面前,想抱她又不敢,两只手在她肩膀前悬着,抖得厉害。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他转向文才,抓住他胳膊使劲晃,“文才你听到没有!我要当爹了!你师兄我要当爹了!”

文才被晃得头晕:“听到了听到了,我又不聋……”

秋生又转向九叔,撩袍又要跪,被九叔一把拽起来。他眼眶通红,声音都变调了:“师傅,我、我……我要当爹了!我秋生也有今天!”

九叔看着他,又看看谢语棠,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来。

那是极舒展、极畅快的一个笑,像压在眉间多年的那点担忧,一下子化开了。

“好了,别闹了。”九叔拍拍他的肩,“从今以后,你是要当爹的人了,做事再冒冒失失的,我可替语棠收拾你。”

“收拾,随便收拾!”秋生乐得找不着北,又转头看谢语棠,想碰她又怕碰坏了她,最后只是蹲下来,把耳朵贴到她肚子上,小声说:“你好啊,我是你爹。你能听见吗?我是你爹。”

文才在旁边翻白眼:“师兄,这才多大,能听见个鬼。”

“你懂什么!”秋生头也不抬,“我闺女跟我亲,她肯定能听见。”

“你咋知道是闺女?”

“就是知道。”秋生咧着嘴,又朝谢语棠肚子说,“闺女,你出来后,爹教你抓鬼,教你画符,教你怎么追你娘。不过你得先出来,别在娘肚子里打架,你娘会疼。”

谢语棠伸手拍他后脑勺:“谁说是闺女,万一是儿子呢。”

“闺女好!”秋生说,“还能帮你管住我。”

“像你就完了,成天惹事。”

“那就像你,像你最好看。”

九叔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行了,起来。明天我去镇上抓几副安胎药,秋生你亲自去,别买到假药。文才,以后语棠出门,你跟着,别让脏东西近身。”

文才挺起胸:“师父放心,我墨斗棍天天带着,谁近师妹身,我第一个敲它。”

秋生不干了:“我媳妇我自己护,你边儿去。”

“你不是脚崴了吗?”

“我脚好了!我能走!我现在能跑!”

“那你刚才还一瘸一拐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谢语棠看着两人拌嘴,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角弯起来。

进入孕期的前两个月,谢语棠还算安稳。除了晨起犯恶心,嗜酸怕冷,倒没有别的太大反应。

姑妈整天变着花样做饭,今天酸菜鱼,明天醋溜白菜,后天山楂糕,把海棠小院的厨房熏得整日热气腾腾。

秋生跟打了鸡血似的,白天跟着九叔巡活抓尸,晚上回来就守着她,端茶倒水、捏肩揉腿,恨不得把洗脚水都试好温度再端上来。

有一回,谢语棠半夜腿抽筋,疼得叫出声来。

秋生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眼睛都没睁开,就伸手去给她按腿,一边按一边嘟囔:“不疼不疼,我在呢,棠棠不怕……”

谢语棠疼得眼泪汪汪,又忍不住笑:“你按的是我小腿,你往哪儿看呢。”

秋生揉揉眼睛,这才对准地方。

他一边按一边打哈欠,按着按着,忽然把脸贴在她肚子上,小声说:“闺女,别折腾你娘了,有本事等出来咱俩单挑。”

谢语棠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单挑什么,睡你的觉。”

“不睡,我给你按通了再睡。”秋生说,“师父教我的,腿抽筋是因为阴气顺着经络往上走,按开三里穴和外丘穴就能缓解。你忍着点,我轻些。”

谢语棠靠在床头,看着秋生低垂着头,认真给她按腿。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腕上的雷击木镯子滑到手肘附近,轻轻磕着腕骨,发出细碎的响。

她忽然想,这个曾经嘴贱偷懒的家伙,真的长成一个能扛事的大人了。

“秋生。”她轻声叫他。

“嗯?”他抬头,手下没停。

“你喜欢孩子吗?”

秋生愣了愣,然后笑了:“以前没想过,现在只要一想到是你和我的孩子,我就喜欢得不行,恨不得明天就生出来,又怕它太小,出来受不住。很矛盾,怎么说呢……”

他挠了挠头,斟酌着:“就像老母鸡抱窝,想孵着它,又不舍得蛋壳破……反正就是那种感觉。”

谢语棠又笑了。

秋生不满:“你笑什么,我认真说的。”

“我笑你把自己比成老母鸡。”

“那可不,我以后要抱窝的。”秋生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腹,又把耳朵贴上去听,听了半天,屁都没听到,还是美滋滋的,“我闺女肯定很厉害,天生道骨,生下来就能抓小鬼。”

“你小声点,别吓着她。”

“我闺女才不怕这个。”

胎儿满三个月后,谢语棠的嗜睡症状减轻了,胃口也好了些。

九叔隔三差五来给她把脉,每次把完脉都点点头,说“胎气稳,灵光足”。

可这位老师父的眉头却总是微微皱着,像在担心什么不肯明说。

谢语棠察觉到了。

一天午后,秋生和文才都不在,九叔在院中布阵,她端了杯茶过去,开门见山:“师父,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九叔正蹲在地上,沿着墙角挖浅槽,把五枚铜钱依次放入,再用黄土盖上。他头也不抬,慢慢地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你这腹中的孩子,道气太重了。”

谢语棠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您是说,天生道骨?”

九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多半是。你体内半块道骨,加上秋生这些年修出的纯阳道气,你们的孩子,十之八九会承先天道脉。这是好事,也是麻烦。道脉未生之时,最是招阴物觊觎。先天地一声啼哭,犹如天灯初燃,十里之内的孤魂野鬼都能闻到味。”

谢语棠脸色微变:“那怎么办?”

九叔指了指他挖的那些槽:“我在你这小院四周布了八卦安胎阵。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个方位,各埋一枚五帝钱,辅以黄符封镇,能挡住寻常阴物。这是防外围。内里,我给你和秋生一人一道安胎符,贴身带着,莫离身。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桃符,只有三指宽,刻着细密咒文,穿了红绳,像个小小的平安牌:“这桃符,是祖师坛前供奉过的,里面封了一道‘安胎护命咒’。你挂在床头,夜里睡觉都能护着胎息。”

谢语棠双手接过,桃符入手温热,像有生命的东西在微微搏动。

她低头看着上面细如蚁足的符纹,心中说不出的感动:“师父,您这些天就是忙这个?”

九叔“嗯”了一声,背过手去,走到海棠树下站定,仰头看着满树繁茂的枝叶。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林九一生没收几个徒弟。你跟秋生、文才,都是我的孩子。你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孙儿辈。我不护着,谁护着?”

谢语棠眼圈一热,喉头发紧,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走到九叔身后,郑重地跪下,磕了个头。

九叔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起来吧,地上凉。有了身子的人,别动不动就跪。”

打那天起,谢语棠正式被“严加看管”起来。

秋生白天出去抓尸,必定先问九叔:“师父,今天这单活远不远?凶不凶?我要不要先回去看看语棠?”

九叔被他问烦了:“你媳妇在我道场的地界上,比你在外头都安全。”

秋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文才白天在义庄练功,到了黄昏就拎着墨斗棍来小院巡一圈,前前后后、犄角旮旯都看遍,连树上的鸟窝都要端详几眼,才放心回去。

谢语棠觉得自己像被供起来的泥胎,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碰。

姑妈三天两头来送吃食,蔗姑也来过一趟,送了一包安神香,说:“夜里睡不好就点一支,保你梦不着脏东西。”

谢语棠问蔗姑:“你们怎么都这么紧张?”

蔗姑叹了口气:“你没见过,阴物扑孕妇的场面。那些个横死鬼、流产鬼、婴灵,为了投胎能疯。你身子弱,阴气比阳气重,可偏偏肚子里的孩子道气冲天,这叫什么,这叫‘阴宅藏明灯,鬼见鬼爱’。”

谢语棠听得后背发凉,夜里秋生不在时,她总把九叔给的桃符握在掌心,隔着衣服贴着小腹才敢合眼。

危机来得毫无预兆。

那夜是阴历十五,月圆,天地间阴气最盛。

秋生一早被九叔叫去邻县收一具百年不化的地尸,路程远,连夜赶不回来。

文才在义庄守门。

海棠小院只有谢语棠一人,姑妈本来说来陪她,被她好说歹说劝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能行,院里有八卦安胎阵,床头有桃符,手腕上有雷击木镯子,她不怕。

入夜后,她早早上床,点了一支蔗姑给的安神香。

香气清淡,像庙里老檀混着野艾,闻着让人放松。她闭着眼睛,手放在小腹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惊醒了。

一阵极细微的、像无数人同时磨牙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窸窸窣窣,越来越响。

她猛地睁开眼睛。屋里一片漆黑,安神香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一点红头在香炉里明灭不定。

她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有人在哭。

不止一个,很多很多人在哭。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院墙,漫过门窗,往她耳膜里灌。

那哭声又尖又细,带着彻骨的寒气,像冬夜里风刮过破窗纸。

她想起蔗姑说的话,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谢语棠没有慌。

她慢慢坐起身,右手结了一个莲花印,左手按在小腹上。

体内的半块道骨被危机感唤醒,开始微微发烫,像埋在心口的一粒火种。

她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稳住心神。

院外,八卦安胎阵启动了。八个方位的五帝钱同时亮起金黄色的微光,从土中透出来,像八盏灯。

那些哭声撞在光幕上,激起一层层涟漪,却暂时进不来。

可谢语棠看见,院墙外的阴影在膨胀,无数扭曲的黑影贴着光幕游走,有的在撞,有的在啃噬,有的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往里钻。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

三清祖师像前,她点燃三炷香,手结法印,诵起《安胎护命经》。经文出口,像一缕缕暖流,在屋内盘旋。

她腕上的雷击木镯子亮起来,深紫近黑的雷纹中隐有电光流转。腹中胎儿似有所感,轻轻动了一下,那是谢语棠第一次清晰感觉到胎动,像小鱼吐了个泡。

也就在这一刻,安胎阵的南方位发出一声脆响,像铜钱崩裂。

一道黑影从缺口窜了进来。

谢语棠定睛看去。

那是个女鬼,披头散发,浑身青紫,面孔烂了一半,一双眼里全是怨毒和贪婪。她四肢着地,像只大蜘蛛一样飞快爬来,口中不断重复:“给我孩子……给我孩子……”

谢语棠后退一步,护住小腹,左手结印往前一推。

那女鬼像撞在一面看不见的墙上,被弹开三丈,摔在院中,发出凄厉的嚎叫。

可更多的黑影从缺口涌了进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面目狰狞,伸着枯手,朝她扑来。

谢语棠咬破舌尖,一口阳血喷在左掌上,再以左手在虚空中画符。

血符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些鬼怪被照得吱哇乱叫,有的缩了回去,有的倒在地上打滚。可它们太多了,而且月圆之夜阴气极盛,它们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后援。

她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院门被一脚踹开。

秋生站在门口,桃木剑已经出鞘,身上还带着夜里赶路的露水,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左手的雷击木镯子亮得刺眼,像一道紫色的闪电缠在腕上。

他一眼扫过满院鬼影,又看了一眼屋里的谢语棠,确定她没事,才咬牙吼道:“都别动!你爷爷秋生在此!”

他冲了进来,剑随身走,步法踩在七星位上,每一剑都带着雷击木镯子引下来的纯阳雷气。

那些阴物挨着就散,碰着就伤。他一路杀到屋门口,回身一剑劈开爬上台阶的两个厉鬼,然后挡在谢语棠身前,胸膛剧烈起伏。

“你怎么样?伤着没有?”他不敢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院里越来越多的黑影。

“没事。”谢语棠说,声音在发抖,却努力稳住,“孩子也没事。”

秋生点点头:“你退到三清坛后面,把师父给的桃符握在手里,别出来。”

“你一个人……”

“能行。”秋生说得笃定,他回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一下,“你夫君我,什么时候不行过?”

话虽如此,可谢语棠看得出,他的右臂已经在刚才的拼杀中受了伤。

衣袖碎了大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往外翻着,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把雷击木镯子都染红了。

那是最靠近心脏的手臂,阴气正沿着伤口往他体内钻。

可秋生像没知觉似的,又冲进了鬼群。

好在,文才到了。

文才跑得满头是汗,手里拎着墨斗棍,背上还背着一捆红线。

他站在院门外,眼见阵破鬼入,吓得腿软了一瞬,可马上又挺直了腰,扯着嗓子喊:“师兄撑住!我来了!师父马上就到!”

他一边冲进来,一边把手中墨斗线拉得笔直,往空中一弹。墨线上沾着陈年黑狗血和朱砂,弹在鬼身上,像烧红的铁丝抽过皮肉,那些鬼哭嚎着后退。

文才左弹右弹,打得虎虎生风,口中还不停喊:“来啊!来啊!你文才爷爷的墨斗线专门捆你们这些鬼东西!”

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把谢语棠护在中间。

三个人背靠背,面对满院不知疲倦的阴物。

谢语棠虽不能像从前那样全力施展,但她一手结莲花印护胎,一手在虚空中画镇魂符,帮两人补上防守的空隙。

雷击木镯子在她腕上亮如繁星,与秋生腕上那一只遥相呼应,两股雷霆之力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张网,硬生生把群鬼挡在屋门之外。

“再撑一会儿!师傅就快到了!”秋生喊。

他话音未落,一股远比在场所有鬼怪更恐怖的气息从院墙外升起。

那气息阴沉、庞大,像地底的寒潭突然决了口。

所有小喽啰都停了下来,自发地让开一条路。缺了半边的安胎阵光幕之外,一个极高的黑影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近。

月光照在它身上,惨白如纸,那是一具百年厉鬼,穿着前朝的官服,全身被阴气包裹得像一截移动的冰雕。

它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院门口,用一双空洞漆黑的眼睛盯着屋内的谢语棠,又慢慢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而清晰的声音:

“道骨……给我……”

谢语棠的手猛然攥紧。

秋生和文才同时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

秋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右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血如泉涌,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挡在谢语棠面前,声音冷得像铁。

“我秋生的妻儿,你敢碰一下试试。”

百年厉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在笑,又像在念什么。

它抬起一只枯黑的手,朝前一指。那股阴气如实质般涌来,像黑浪扑岸,瞬间冲破了残破的安胎阵。

秋生和文才被冲得连退数步,撞在墙上。

可秋生只停了一瞬,便又扑出去,桃木剑直刺厉鬼面门。剑尖撞在阴气层上,擦出一溜幽绿色的火花。

“语棠,退后!”他嘶声喊。

谢语棠站在原地,缓缓抬起左手,将腕上的雷击木镯子对准那厉鬼的方向。

她体内半块道骨像被点燃了,灼热如岩浆,顺着经脉涌向腕部。

雷击木镯子剧烈震动,发出嗡鸣,表面雷纹全部亮起,像一棵树形的闪电从镯子里生长出来。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护我道胎,万鬼辟易!”

她一字一句,念的是九叔曾教过她的护道真言。

雷霆从镯中迸发,与秋生的木剑连成一线,像一条雷龙,正面撞上了那百年厉鬼的胸口。

厉鬼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身体被雷光穿透,寸寸崩裂。

它那空洞眼窝中似有一瞬的清明,接着便化作飞灰,散在夜风里。

剩下的游魂野鬼见势不妙,四散奔逃,可还没跑出几步,院门外一道洪钟般的声音传来:“都给我留下!”

九叔到了。

他一身月白短打,手中拂尘一甩,另一手擎着八卦镜,镜面在月光下通明如昼。

他脚下踩罡步,口中念咒,八卦镜转了一圈,满院阴气如被漩涡倒卷,尽数纳入镜中。

那些游魂在镜光下化为一道道白光,被超度而去。

从破阵到结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谢语棠觉得像过了一整夜。

院子里满地狼藉。五帝钱被震出了四枚,符灰散了一地,墙角的竹架子倒了,秋生那棵宝贝葱也全被踩烂了。

九叔站在院子中央,缓缓收起八卦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看向秋生。

“你这个混小子。”九叔说,“谁让你一个人硬抗的?”

秋生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浑身是血,却嘿嘿笑了两声:“师父,我这不是等您来了嘛……”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谢语棠一步上前接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

秋生靠在她怀里,右臂的伤口已经泛黑,阴气入体,整条胳膊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他嘴唇发白,额角全是冷汗,却还冲她笑:“别怕,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九叔快步走来,蹲下身子,伸手按住秋生右肩,一股纯阳道气渡过去,先护住心脉。他脸色铁青,手却很稳:“文才,去烧热水,拿药箱,再把我房里那瓶‘纯阳丹’取来,快!”

文才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九叔抬头看谢语棠。谢语棠脸色苍白,怀里的秋生已经昏了过去。

她牙关紧咬,手在发颤,可她没有哭,只是一下一下地抚着秋生的短发,嘴里小声重复:“没事的,没事的,师父在呢,你会没事的……”

九叔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沉声说:“语棠,你要稳住。你腹中的孩子现在受不得大悲大恐。秋生这伤,师父能治。”

“我知道。”谢语棠抬起头,眼中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师父,我信您。”

天快亮的时候,秋生醒了过来。

他躺在海棠小院的东厢房里,右臂被厚厚的药布包着,伤口敷了九叔特制的拔毒膏,阴气已经被逼出大半。

九叔坐在外间椅子上打盹,文才趴在桌边睡得口水直流。而谢语棠坐在床边,握着秋生的左手,把那只雷击木镯子一遍一遍地摩挲。

秋生动了动手指,先是一阵钻心的疼,然后才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看见谢语棠坐在晨光里,头发散着,眼眶通红,面容疲惫,却还是那么好看。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谢语棠立刻察觉,起身去倒了杯水,扶着他的头喂他喝下去。

秋生喝了几口,才沙哑着嗓子说:“天亮了?”

“亮了。”谢语棠说,“你昏了一夜。”

“那么久……”秋生咳嗽两声,牵动了右臂的伤,疼得直吸凉气,“那帮鬼都灭了?”

“嗯,大师伯昨晚也传了信,今天天黑前能赶到。师傅已经把安胎阵重新布好了,这次加了七星锁尸阵的变式,不会再让人那么容易攻破。”

谢语棠顿了顿,又说:“你抓尸回来就发现不对劲了吧,累趴了两匹马。”

秋生笑了一下:“我骑一段跑一段,半路上碰到文才,他腿没我快,还骂我没人性不等他。”

谢语棠鼻子一酸,低头把脸埋在他左手里。

秋生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掌心,湿湿的,像有一小片雨落在那里。

“你别哭。”秋生说。

“我没哭。”谢语棠闷声说。

“你哭了。”

“没哭。”

“好,没哭。”秋生用左手轻轻回握住她,“孩子没事吧?”

“没事,那晚你冲进来之前,我感觉到她动了一下。”谢语棠抬起头,把他的手拉到自己小腹上,轻轻贴上去,“她很好。他说他爹很厉害。”

秋生笑了,眼里有光在闪:“她真这么说了?”

“说了。她说,我爹冲进来的时候,像天将下凡。”

“那是我闺女有眼光。”秋生笑得更开了,笑着笑着,又疼得皱起脸。

他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语棠,你以后不准再一个人扛。那天晚上我要不是心里忽然发慌,半路折返,可能就……”

“不会的。”谢语棠打断他,“师傅在,你在,文才在,我不会有事的。”

门外,文才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师兄……你能耐……跑那么快……等我……”然后继续打呼噜。

九叔半睁开眼,听着屋里小两口的对话,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又闭上眼睛。

那天下午,石坚真的到了。他带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是各种温养灵胎的药材和符器,还有一封亲笔信。

他先看了秋生的伤,点点头说“无大碍”,又替谢语棠把了脉,眉头舒展:“胎气稳固,孩子没事。这次虽惊险,但这一关过了,道骨反而更稳了。”

他把那封压在最上面的信交给秋生。

秋生拆开一看,脸都绿了。

谢语棠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孩子生下,不管男女可拜入我的门下,若生的是儿子可做茅山未来掌门栽培。”

“滚蛋!”秋生把信揉成一团,“我闺女才不给他当掌门!我闺女以后要抓尸、要上学、要快活一辈子!”

谢语棠把纸团捡回来,展开捋平,笑着对石坚说:“大师伯,您别跟他一般见识。等孩子长大,让他自己选。”

石坚也不恼,难得地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蝉,通体温润,雕工精巧:“这是温养灵胎的,放在你枕边,能助胎儿安神定魄,算是我做师伯祖的一点心意。”

谢语棠郑重收下。

石坚又去看院中的阵法,和九叔商议了半天,直到天黑才离去。

临走时,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谢语棠,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一句:“云棠若看到你今日,也会高兴的。”

谢语棠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了一肩。她朝石坚笑了笑:“大师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少坚师弟的灵胎,您要好好养着,将来让他和着孩子一起玩。”

石坚一愣,然后轻轻点头,翻身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入夜后,谢语棠又做了一次梦。

梦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很大的海棠树,开得铺天盖地。

一个年轻书生在树下种着什么,手边放着树苗,背上的衣襟汗湿了一片。他身后不远处,有个穿白衣的姑娘坐在石头上,手里缝着衣裳,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喊一声:“秋笙,歇歇吧,来喝口水。”

书生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汗,回头朝她笑:“云棠,这棵树明年就能开花,开了花,我给你摘最红的一枝,你戴在头上,比我见你那天还好看。”

姑娘低下头去,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梦里的谢语棠站在很远的山坡上,看着他们。

她认出来了,那是秋笙和云棠,那是他们的前世。

可他们的面容又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然后,那两人忽然齐齐转过头来,朝她这边看。

云棠对她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你。”

秋笙也笑,笑得跟秋生一模一样,又傻又真。

然后他们一起看向谢语棠的小腹。云棠伸出手,遥遥一指,一道极淡的白光飞过来,落在谢语棠腹间,像一片雪花融入春水,不见了。

谢语棠醒过来时,天刚蒙蒙亮。

秋生还睡着,左臂习惯性地搭在她腰间。

她的腹中,胎儿又动了一下,比上次更清晰,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把手放上去,想起梦里那对故人,嘴角轻轻弯起。

“你好啊。”她在心里说,“我是你娘。”

窗外,海棠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拜入九叔门下,师兄们卷疯了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章 珠胎结愿,生生不息

%